117、第 117 章 如果我能一 ...
-
他看着她。
她比从前瘦了，脸颊微微凹陷，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一些。
她的皮肤不再像宫里那样养尊处优的白皙，多了几分日晒风吹后的暗沉，但依旧是美的，不再是那种被雕琢过的、珠光宝气的美，而是山间野花般，不加修饰却自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然后，他看见了她脖颈上的勒痕。
那痕迹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那一圈浅浅的凹痕，环绕着整个脖颈，像一条细细的沟壑。
他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瞬后，他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
“淑姐姐。”他开口，声音比从前更低沉。
他顿了顿，又道：“你......还好吗？”
潘淑听见这句话，笑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语气轻描淡写，“有吃有喝，能晒太阳，比宫里自在。”
她说的是真话。
刚来会稽的那半年，她确实不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坐在窗前看雪，一看就是一整天，像一具行尸走肉。
但后来她慢慢想通了。
那天早上她去溪边洗衣服，蹲在石头上，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忽然看见水底有一条小鱼，拇指大小，银色的，逆着水游，游一会儿就被冲回来，一会儿又被冲回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被水冲走了。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好笑。
那条鱼拼了命地逆流而上，到头来还是被水冲走了，可它被冲走之后呢？水还在流，太阳还在照，石头还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变。
她也是那条鱼。
她逆着流游了十八年，拼命往上爬，从织室爬到孙权的枕边，又成了皇后，可后来呢？
后来她觉得，活着就好。
她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不再是皇后，不再是孙权的妻子，不再是太子的母亲，她只是潘淑，一个住在会稽城外小院里的女人，种着几畦菜，养着几只鸡，日复一日地过着平淡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没有人算计她，没有人盯着她，没有人要她小心翼翼地活着。
她可以推开门看远山，可以走到溪边听水声，可以搬一把椅子坐在桂花树下，从日出坐到日落。
她从前在宫里拼了命想要争取的东西，安全、自由、安宁......如今都有了，只不过，不是以皇后的身份得到的，而是以一个村妇的身份。
这大概就是命。
命运给了她一盘棋，她下了十二年，却被掀了棋盘，赶出了棋局。
可棋盘外面还有天外天，那片天地中还有能种菜、养鸡、晒太阳的地方。
输了就输了吧。
她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坐，我给你倒茶。”
陆抗跟着走进了屋里。
正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床棉被，一张书案，一把木椅，墙上什么也没挂，窗上糊着白纸，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亮堂堂的光斑。
潘淑从柜子里取出两只粗瓷碗，倒了两碗茶，茶是最普通的粗茶，颜色黄绿，带着一股烟火气，和宫里的龙井、碧螺春没法比。
她把一碗递给他，自己端着一碗，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
两人隔着一张窄窄的书案，面对面坐着。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低着头，吹了吹茶碗里的热气，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茶不好，将就喝。”
陆抗端着茶碗，没有喝。
他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比从前粗糙了许多，指腹上有薄茧，指甲剪得很短。
他记得从前那双手是什么样的，白皙、柔软、纤长，像剥了壳的葱白。
那双手曾经执过朱笔，批过奏疏，握过凤冠，如今在种菜、洗衣、和面。
“淑姐姐，”他开口，声音低而缓，“这些年......苦了你了。”
潘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然后笑了。
“不苦。”她说，“真的不苦，比在织室那时候强多了，那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冬天没有棉被，手冻得裂口子，还得摇机杼。现在有吃有穿有住，有个院子能晒太阳，还有人照应，哪里苦了？”
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自怜，没有强撑，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陆抗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平静，不像从前那样，带着算计的劲、隐忍的劲、要往上爬的劲。那股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很少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松弛。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端着粗瓷茶碗的女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时候的潘淑都更像潘淑。
她终于变回了自己。
“你怎么来了？”潘淑问他。
“谭绍告诉我，你还活着。”陆抗放下茶盏，看着她，“我必须来看看你。”
潘淑笑了笑，“我过得挺好的，不必担心。”
陆抗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从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怕靠得太近，又怕离得太远。如今他再看她，目光变得不再闪躲，而是坦坦荡荡地落在她脸上。
潘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口茶，“你从荆州来的？”
“嗯。”
“路上走了几天？”
“十一天。”
“十一天。”潘淑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就为了来看我一眼，跑了十一天？”
“嗯。”
潘淑摇了摇头，“你倒是有闲。”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无奈，陆抗看着她端着粗瓷碗喝茶的样子，看着她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也看见了她脸上那层淡淡的倦意。
她确实变了。
“荆州那边还好吗？”潘淑问，“我听姐夫说，你和魏国在边境上打了几仗？”
“小仗，不打紧。”
“打赢了？”
“赢了。”
“那就好。”潘淑点了点头，“陆叔叔当年也在荆州守了很多年，你接着守，也算子承父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院子里的鸡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跑过。
“淑姐姐，”陆抗开口，“你在这里，真的过得好吗？”
“我不是说了么，挺好的。”潘淑看了他一眼，“你不信？”
“我信。”陆抗说，“只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你看起来，不像过得挺好的样子。”
“那你觉得我在这里该是什么样子？愁眉苦脸？以泪洗面？”潘淑看了他一眼，笑了，“抗儿，从前我还在宫中时就对你说过，你是我能信得过的人，当时我心中所想都敢告诉你，如今我若过得不好，还有什么不可同你说的呢？”
“有时粗茶淡饭，比起锦衣玉食，更让人舒心。”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你看看外面。”
窗外是院子，桂树、梅树、几畦菜地、一圈篱笆，篱笆外是竹林，竹林外是田畴，田畴尽头是山。
“我在宫里的时候，推开窗看见的是什么？是宫墙，四面都是墙，灰蒙蒙的，高得看不见顶。我在那华美的宫殿里面待了十二年，每天推开窗，看见的都是同样的墙。”
她回过头，看着陆抗，“如今我推开窗，能看见山，能看见田，能看见竹子发笋、桂树开花、鸡在院子里跑，我觉得现在，我才算是真正活着。”
她说得很认真，不是赌气，也不是辩解，而是真心。
陆抗看着她，看着她站在窗前的样子，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确实不像从前了。
从前的她像一把带鞘的刀，时刻准备着出鞘，既为自保，也会伤人。可如今的她像一块玉，圆润、温凉、不伤人，但也不会轻易被人所伤。
“你说得对。”陆抗低下头，“是我多虑了。”
潘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碗继续喝。
过了一会儿，陆抗开口了。
“淑姐姐，你还记得报恩寺的梅园吗？”
潘淑喝茶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记得。”
“那天你靠在我肩上，”陆抗说，“你说，这是你在宫里十二年，唯一一次觉得安稳。”
潘淑放下茶碗，看着碗里的茶水，茶水已经凉了，颜色变深了些，映着她模糊的倒影。
“我记得。”那也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那天之后，我回荆州，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陆抗看着她的侧脸，“你不能信任宫里的任何人，你身边的人，不是在算计你，就是在利用你，或者在被你算计、被你利用。你活在一张网里，每走一步都要看脚底下有没有陷阱，你不能信任任何人，所以你永远不会安稳。”
他停了一下。
“可你信任我。”
潘淑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淑姐姐，”陆抗的声音更低了，“你知道那天你靠在我肩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潘淑没有说话。
“我在想，如果我能一直让你这样靠着就好了。”
屋内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似乎连窗外的风都停了，竹叶不响了，鸡也不叫了，只有火盆里最后一点炭在暗暗地燃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潘淑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对面，逆着窗外的光，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坦坦荡荡的。
那目光和报恩寺梅园里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又不一样。
从前的那双眼睛，是少年的孤勇，此刻这双眼睛，是男人的笃定，是已经想清楚了所有的事，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都不会再退后半步的决然。
“抗儿，”潘淑开口，“你......”
“潘淑。”他打断了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