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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从此以后, ...

  •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陛下,我不愿意。”

      她的声音依然很温柔,“我以皇后的身份,已经和你合葬了。”她顿了顿,“棺椁里躺着的那个人,是你的潘皇后,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她抬起头,看着帐顶,“但作为潘淑,我不想待在那个地方。”

      她不想待在这道宫墙里,不想待在那个堆满奏疏和算计的未央殿里,不想待在需要她日夜防备、步步为营的地方。

      哪怕死后也不愿意。

      孙权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复杂的光。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气音。

      潘淑握住他的手,缓缓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让他干枯的指腹触到她温热的皮肤。

      “我想替你看看,”她的声音颤抖了,“你守了一辈子的江山,会怎么样。”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幔,穿过殿顶,看向看不见的天穹。

      “那里见的时候,”她轻声道,“妾来告诉夫君。”

      夫君。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十二年来,她总是叫他陛下,却从来没有叫过他夫君。

      她不敢,她害怕,这是僭越。

      可此刻,他快死了,她已经死了一回了。

      礼法也好,朝堂也好,天下人的眼睛也好,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一个女人,在和一个即将离去的男人告别。

      孙权听到那两个字时,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亮光一闪即逝,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看花了眼。

      但潘淑看见了。

      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

      潘淑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他的声音像风中残烛,飘忽不定,断断续续:“保重......”

      只两个字,便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手从她脸上缓缓滑落,垂在榻边,再也没有抬起来。

      眼睛缓缓闭上,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弱,像一盏油尽的灯,灯芯在最后一点油里挣扎着,明明灭灭。

      潘淑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着那道泪痕,贴着脖颈上的伤疤,贴着她温热的皮肤。

      她想让他知道,她还在这里。

      可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她将他的手放回被中,替他掖好被角,又将他散在枕上的白发拢了拢,别到耳后。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和过去几个月里她做过无数次的一样,只是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不再痛苦,不再挣扎,不再被病痛折磨,不再被帝王的重担压着。

      他终于可以歇着了。

      潘淑转过身,走到殿门口。

      殿内烛火映着帐幔,将他的影子投在上面,一个安静的老人,沉沉地睡着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寝殿的,她只记得,她走出殿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曦照在宫墙上,将那道高高的墙染成一片金色,雪停了,天晴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积雪上,亮得刺眼。

      她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了一眼那道宫墙。

      里面,是她的十八年。

      十八年的算计、隐忍、步步为营和提心吊胆,她的青春,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皇后之位,她所有的荣辱得失,都在那道墙里面。

      晨风吹来,带着雪后的寒意,灌进她单薄的衣裳里,她打了个寒噤。

      天很蓝,几只鸟从宫墙上飞过去,叫声清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响亮。

      -

      孙权驾崩那日,建业城白了半边天。

      从皇宫正门到蒋陵的神道,绵延十余里,沿途尽是白幡、白灯、白帐,纸钱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地洒落,遮天蔽日。

      满城缟素,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白布,巷口的茶肆关了门,酒肆歇了业,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熄了灯,整座城像被一只巨大的白手按住了,喘不过气来。

      潘淑站在人群里,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帽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只插了一根木簪,通身上下看不出半分曾经身为皇后的痕迹。

      身边是谭绍,同样换了便装,面色沉凝。

      “娘......娘子,”他低声道,“不必来的。”

      孙权死后,潘淑便让谭绍别再叫她娘娘,他是她姐夫,便同潘玉一样,唤她妹妹好了。

      谭绍不愿意,说无论如何不敢唤皇后娘娘妹妹,便叫她娘子。只是如今,他还有些叫不惯。

      潘淑她站在长街边上,混在寻常百姓中间,周围的人挤挤挨挨的,有的踮着脚往前面看,有的低声议论,说陛下在乱世中做了五十年的江东之主,到头来也没熬过这个冬天。

      有个老婆子抹着眼泪说,她几年前还见过陛下一次,那时候陛下还骑着马,精神得很,哪想到后来......

      没有人注意到旁边那个戴着斗笠的女子。

      远处传来丧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胸口上。

      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踮起脚,朝宫门的方向望去。

      最先出来的是骑马的禁军,甲胄外罩着白布,马匹也披着白帐,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然后是举幡的队伍,白幡高耸入云,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再后面,是梓宫。

      那口巨大的棺椁被三十二名力士抬着,缓缓从宫门出来,梓宫上覆着三层白绢,四角缀着穗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潘淑看见了那口棺椁,呼吸停了一瞬。

      她知道里面躺着谁。

      棺椁里那个覆着白纱、穿着翟衣的人,是她。

      或者说,是潘皇后,那个被宫女勒断了脖子、又被谭绍从棺材里救活的人,那个天下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江东皇后。

      而孙权的梓宫,在后面。

      第二口棺椁更大,更沉,覆着玄色的绢帛,上面绣着龙纹,金线在灰白的天光下暗沉沉地闪着,三十二名力士换了一拨,步履沉重,每走一步,地面便震一下。

      潘淑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些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硌得她生疼。

      她已经没有资格哭了。

      她是潘皇后,已经死了,死在满朝文武的心中,死在史官的笔下。

      她的棺椁就在前面,她的翟衣就在棺里,她的名号将被刻在石碑上,和孙权合葬,接受后人的祭拜。

      而活着的潘淑,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女人,而已。

      送葬的队伍很长。

      最前面是宗室子弟,皆着斩衰,哭声震天,孙峻走在其中,面色悲戚,眼眶通红,哭得格外卖力。

      旁边站着的孙弘也在哭,哭得比孙峻还大声,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睛。

      潘淑移开了目光。

      再后面是文武百官,着齐衰,面色悲戚。

      再后面是仪仗、祭器、明器,一车一车地往蒋陵方向运。

      然后,潘淑看见了孙亮。

      他穿着孝服,身形单薄,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茫然。

      他还太小了,不到十岁的孩子,并不真正理解母后离世,父皇驾崩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身边的人都在哭,他也该哭,可他哭不出来。他只知道,以后母后不会再哄着他睡觉,父皇不会再来陪他玩了。

      风吹过来,他的孝服被吹得鼓起来,衬得他整个人更小、更瘦了。

      潘淑看着他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是她的亮儿,是她的孩子。

      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她用命护着长大的孩子,她为了他一步一步走到皇后之位的孩子。他现在走在送葬队伍中,穿着孝服,孤零零的,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从此以后,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真心。

      可她不能认他,不能走近他。

      不能蹲下来抱住他,告诉他“娘在这里,娘没死,娘会保护你”。

      她只能站在人群里,隔着白幡和纸钱,隔着生与死的距离,远远地看着他。

      似乎有感应似的,孙亮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朝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来,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扫过戴斗笠的、穿粗布的、踮着脚看热闹的百姓,最后落在了潘淑身上。

      他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连他身边的内侍都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顶斗笠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他不可能认出她。

      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会认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混在百姓中间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更何况,在他的认知里,他的母亲也已经离开他了。

      他甚至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潘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旁边的内侍说什么,内侍弯下腰,听了听,然后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低下头,不再看人群了。

      潘淑的眼眶忽然一热。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像一缕游丝,飘了两下便不见了。

      能放下吗?

      终究是放不下的。

      但放不下的,不是皇后的位置,不是朝堂上的权势。

      放不下的是那个穿着孝服、孤零零走在队伍中的孩子。

      他还没学会太多朝政,还不懂得什么是党争,什么是权谋,什么是人心叵测,他连奏章都还读不大通顺,连“朕”这个字叫起来都还别扭。

      可从今天起,他要坐在孙权的那个位置上,学着做一个皇帝了。

      没有人会教他。

      他的母亲死了,他身边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信任的人,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全是虎狼。

      她怎么能放下?

      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纸钱洒满了长街,哭声、诵经声、丧钟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挽歌。

      梓宫从潘淑面前经过时,她闻到了一股檀木和漆器的气味,那气味沉郁而厚重,混着冬日的冷风和纸钱的烟火气,钻进她的鼻腔,让她想起在宫中里替孙权焚香的那些夜晚。

      十八年里,她从一个织室宫女变成了皇后,从皇后变成了一个差点被勒死的冤魂,从一个冤魂变成了一个站在人群中、连哭都不能出声的旁观者。

      这十八年,她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她得到了一个皇后的名号,失去了有相濡以沫爱人的机会。

      她得到了一个太子儿子,却失去了能陪他长大的机会。

      她得到了天下人艳羡的荣华富贵,却失去了自由。

      到头来,她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保不住。

      ......

      梓宫过去了,孙亮的身影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白幡和人群吞没,看不见了。

      潘淑站在原地,看着队伍越走越远,从一条长街的尽头缩成一截白线,再从白线缩成一个白点,最终消失在蒋陵方向的暮色中。

      纸钱落了一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有些飘到她脚边,落在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

      有人擦着眼泪往回走,有人在路边烧纸钱祭拜,有人低声议论着新帝年幼、朝中不知会怎样。有个卖馄饨的老翁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吆喝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寂寥。

      谭绍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

      天色暗了下来。

      暮色从长街尽头涌过来,将白幡和纸钱都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最后一缕丧钟的余音消散在夜色里,建业城重新安静了下来。

      然后她转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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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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