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住脸红比忍住魔化还难》免不了

92、第七十三章 歹人 总有歹梦—

　　“迎春花报信”，是人类太把自己当回事的想法。假如当初是豪猪统治了世界，且进化后的豪猪不需要利用外在介质辅助理解、浑身的刺一张开就能接收到天地间的“信”，迎春花才不理他，时候一到，掐着表照常开放。

　　不对先在的自然抱有期待，人工的迎春花或许可以成为信使，信使踏出了第一步，有的人就一定会在暗中行动起来——只是照这个群体的行为逻辑推测，没有实证。阿邱和豪猪一样，身上都有一部分不是人类，而“全部”是“一部分”的总集，所以都有底气不去忙着找外应。

　　这天上午，她被安排了采购材料的任务，采购地点指定为廉价布料大卖场。她发现，修鞋铺白天的生意都是像这样抠搜的，至于晚上那个业务赚到的钱都用在了哪儿——别急，总有一天阿邱会帮你们打听到的，只要她能撬开师傅的嘴！

　　可能这份图谋太过明显，吃了狐假虎威的哑巴亏，师傅本来就烦她，好容易找个由头支了走她，干脆划出一上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图个耳根清净。

　　真可惜，小巷里没有崔思怡，持续了一路的期待落空了。可能她还没起床吧，小说里那些用危险的图画向人们宣传不良思想的大反派都是睡到下午才起来的，和凌晨就起床跑步的主人公形成了鲜明对比。壁画已经画到中段了，阿邱留心看了处女座的代表人物——极其普通！就是崔的画技也不能化腐朽为神奇，那她就放心了……也很不甘心。

　　冲那个普通味几欲破墙而出的占位者使劲皱了鼻子，不慎使劲太大、暂时得到一只豪猪鼻子的阿邱逃也似地投入到工作中。采购能有多难，把清单上的货物装进购物篮，讨价还价一番，挨骂、骂回去，用对骂平衡出一个合理的价格，事情就办成了。

　　可是一上午的时间还剩下许多。阿邱在巷口踌躇一番，往镇子更南的方向去了。

　　永远亮堂堂的加百列工作室。长廊拐角处，霍恩正在指导阿蒂提学习初心者课程，新买的材料在阿邱背上稀里哗啦乱响，为免打扰到他们，她就从远处的一个柱子后探头出来看。

　　这霍恩还知道每次都在长廊、凉亭这类开放的场所对异性学员进行辅导，算他有分寸！阿邱心里哼了声，稍感放心。

　　然而，无声的夸奖还没落到地上，霍恩就突破了分寸！像是讲解到酣处，他忽然绕到阿蒂提身后，手落到她背上，亲切地拍了拍——到这里还算正常，但他顿了顿，仗着身边没第三个人，以微妙的幅度，就这么开始缓缓游走了——游你大爷呢！

　　紧接着，霍恩疑惑地抬起头。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亮堂堂的安全堡垒感受到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合力搅拌他，来得极其突然，实在抵挡不住那个力道，一眨眼的功夫，他已被自己的风衣掀翻在地。

　　阿邱举着长廊上的大花盆“咚咚咚”地跑过来，大喝：“干什么你！手脚给我放干净点！”

　　她两步拦在阿蒂提身前，冲倒地的霍恩怒目而视。

　　比起狼狈的霍恩，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阿蒂提：“邱小姐，怎么是你？”

　　“早就看出这帮家伙没安好心，今天可算被我逮个正着——诶诶？”

　　阿邱连人带盆被推得一踉跄。阿蒂提扫除了眼前的障碍，第一时间上前扶起霍恩。

　　“霍恩先生，你没事吧？”还给他拍灰呢，“邱小姐可能是有什么误会，你别生她的气！”

　　阿邱气得鼻子都恢复成人样了：“什么误会，我就在你们后面，刚才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可把在场年纪最小的阿蒂提忙坏了，霍恩的思想工作做到一半，又要跑过来安抚阿邱——把她拖到一旁，小声说：“霍恩先生不会的，因为他是……他不喜欢异性。”

　　阿邱哪能罢休：“他说他是他就是？”

　　“是真的！他有一个不能公开的恋人，日子已经过得很惨啦，我们还是对他宽容些吧……”

　　“为什么不能公开？加百列又不会开除他，调律师守则我看过的，只有长得太抱歉的才不能上岗，又没有对性取向作过特殊规定——”

　　同时，“很惨”就能为所欲为，这个理由根本说服不了阿邱。况且她也不觉得“不喜欢异性”的调律师惨在哪里，倒是全体女性调律师培训时长翻倍、考核更频繁，就算成功入职，没有百八十年的积累，也很难获得三十多岁的加百列同样的地位——这是因为法律规定女性的韵律天生不稳定——阿邱知道自己才是异类，从不以己度人，她觉得自身蒙受的偏见才够得上“惨”的边，但也不能轻易说成“惨”：人生在世，妄自菲薄可要不得。

　　阿蒂提再怎么坚韧也只是敏感的少女，对待常规的异性，共情能力显著高于对刚出狱的囚犯：“当然不能公开了，现在虽是城邦制，很多人的思想还停留在王政时代，就算明面上不排挤霍恩先生，人们的闲言碎语也会对他不利的……”

　　那又怎么了，王政时代玩得还更花呢——但仅限贵族圈层。想到同为探索期的新公民，阿邱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下去。

　　“可是……就算他真的很惨，也不能对你动手动脚吧？”

　　阿蒂提叹气：“我只把他当姐妹，他也从没对我所谓‘动手动脚’过，再说了，邱小姐，你觉得这种主观层面的事是不是应该交给当事人来判断？”

　　再次被年纪小的人教育，阿邱汗颜得直挠头：“好吧，你说得对，是我小题大做了。”

　　道歉之前，她又看了眼走廊深处：“霍恩我暂且放过，但加百列是真的值得你提高警惕——”

　　“加百列老师？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因为我高度怀疑他也是！”受新浪潮小说影响，十几岁的阿蒂提在作出“很惨”的判断时，脸上总会泛起“所以我要勇敢地站出来支持他们”的亢奋之色，“你看他这么有能力，长得还一表人才，到了这个年纪都不结婚，还能是为了什么？”

　　总是很快消气的阿邱冷静分析着，如果加百列是阿蒂提口中这种人设，他“不结婚”未必是为了“无关性别”但又必须限定性别的真爱，而是身在重要行业，一旦感受到阻力就索性公开异于“主流”的性取向不利于他的前程……仅此而已吧？

　　其实看阿蒂提的态度就知道，如果他真是，反而会比“主流”获得新一代更多的支持呢——他不需要新一代的支持，说明调律师这个职业服务的还是那帮位高权重的、为了生育率而表演出一副恐同姿态的老古板？可苏格拉底师徒不是早就说了，他们这个性别认为崇高的爱只可能发生在……

　　还是不要细想了，越想，那个“你算老几”的声音就越清晰。更何况加百列也不可能是——怎么还想！阿邱一把甩开扯着她胳膊的侵入性思想，她儿这人多事忙，还要赶着向霍恩姐妹赔礼道歉呢。

　　咖啡下了肚，由于加百列不在场，各归其位前，不懂事的阿邱向这里最能主事的事务员问起了海上召回的事：“这里面真的没有韵律学的用武之地吗？”

　　“有也晚了。”霍恩物伤其类地感叹：“那个可怜的孩子把婚契交给了疯子老女人，想来没少受她胁迫……”

　　不对，正相反。可惜没法把塔桥最后的思考宣之于口，阿邱再不甘心也只能皱着眉头转移话题：“现在倒好，人死了，婚契也就消失了。”

　　眼看着霍恩欲言又止了一下，阿邱的烦躁感减轻了不少。

　　她忍住笑，拢圆了嘴巴继续道：“要是婚契可以交给男人就好了，本来父子俩感情就好，这一死死一双的，婚契问题跟着消失，爱丽丝女士也就不会困扰这么久了。”

　　年轻的霍恩忍了又忍，最后只是纠正了阿邱的其中一个偏见：“其实婚契是可以交给男人的，只要过得了心里那关……”

　　有了刚才那些前提，由他来引出这个知识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阿邱点点头：“祝福你。我还蛮好奇加百列老师是怎么看的……只是他身负保护令，可得躲着人呢。”

　　霍恩不允许自己的恩师被任何人用带有任何贬义色彩的动词描述，正好阿邱在他这里的形象已经负面到不能再负面了，防线宣告攻破，他直言道：“不，老师还在正常接诊，只是最近没空来工作室，因为他要在私宅中会见几个不方便露面的老客户。”

　　老客户是什么的缩写？老古板客户？

　　阿邱赶走了满脑子从“私宅”联想到卧室、再从卧室联想到卧室活动的画面，用一个她能凹出的最委屈的表情说：“怎么都不出来了，我还想接着上回的跟他聊呢！”

　　霍恩意味深长地看着阿邱。暂时无法确定他和加百列的交流深入到了哪一步，如果是卧室行为的那一步……开玩笑的。如果是崇高的那一步，他这个表情的内涵就是：好得很，上钩啦。

　　可巧，大鱼也是通过猛扯鱼线表示“我上钩啦”的。霍恩甩着鱼竿道：“不忙的时候，老师每天晚上也会来工作室看看的。邱小姐是要预约吗？好的，稍后我问问他今天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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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阶级”。

　　一个很陌生的、久违了的单词，在这天下午，让阿邱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是在豆子把一双鞋底开胶的破皮靴甩到她面前时。

　　“夜之窟的邱师傅是吧？慕名而来，这是我们队长的陈年老破鞋，麻烦你补补好、擦干净、上点光面鞋油。”

　　迎着阿邱复杂的视线，他倨傲道：“看我干什么，照顾你的生意还不好？又不是不给钱。”

　　说着，他拿来一份报纸，专情地搬来昨天那把椅子，二郎腿一翘，表示他会在这里等到她完工。

　　那你且等着吧——阿邱咬牙想道，取来了最便宜的鞋胶——欢迎下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