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六十六章 女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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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嘛，又是一个愤怒的底层人。
不难看出，能让她熟练驾驭梯子的除了灵巧，还有高于一般人的心情水平。从这点出发，这画师的工作和生活铁定比阿邱好得多，需要动用上肢肌肉去搬运的也只有一桶桶的墙绘颜料，她有什么好愤怒的？
——也不能这么想，愤怒是不好拿来比较的。况且画师的话内容再不悦耳，语气也只不过是平铺直叙，情绪方面可比其他愤怒底层人要稳定多了。
阿邱看向墙上完成了一小部分的画作。原来是拥有一定美术豁免权的大众题材：阿瑞斯杯英雄榜，以十二星座为序，陈列知名选手画像。这是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分类法，黑曜石图书馆曾出过一则统计，比较亮眼的选手大都集中在狮子、射手、摩羯、天蝎座中，剩下的星座就比较青黄不接了，但有了这个新标准，由于各星座只能选出一名生日在此期间的代表，热门星座中的非顶尖选手——无论是实力还是人气上的——都遗憾不能上榜，而冷门星座中差强人意的独苗苗可就要跟代表水瓶座的克洛诺斯、代表金牛座的齐格飞平起平坐了。
每每看到这样的榜单，阿邱都有一种幻想：要是阿瑞斯杯不限参赛者性别，而当年也没发生那件事……处女座的位置上，那只能是她了！
阿邱再也想不到比自己更适合上这个榜的处女座选手了，如果她确实是选手的话。你看，她又厉害，又正义，长得也不错，有时还风趣幽默，如果她能通过这个全世界最好的舞台被大家认识，她还在这当什么丢了工作的卖报员啊，早开着私家车到处兜风、跟社会高端人士——Dr.D.P啦、劳伦斯家族的秘密继承人啦——谈笑风生了！
浸在臆想中再看这个画师的手艺时，哟！阿邱真的哟出声了。她又是诧异，又是惊喜，脑袋都开始发痒了——那些比真人放大了数倍的半身像，无论是已经完工的，还是只打了个大框架的，说是栩栩如生还太过笼统，事实上每张画像都动态优美、双目聚神，仿佛转眼间就要破墙而出了——决定了！兜完了风，阿邱选手一定要登门拜访梯子上这位大艺术家，为自己订制一副肖像画——不，回到现实中，她现在就想独占一小份这样的神迹！应当先询价，然后付定金；等到她找到新工作、还清了豆记当铺的欠款，那时手里尚有余钱的话……
“请问大师——你会在镇上待多久？”
由于谈话对象发呆太久，已重新投入工作的画师一转头：“该怎么回答你？为了多赚点钱，我当然也想多留几日，但我这种人——你懂吧？”
阿邱有些难过：“那你的下个单子会在哪里？”
她一时间有种想法：等她在旧矿山镇办完了“第一步”，以后画师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就像爱音乐的小孩在睡梦中听到了恶魔的笛声，排着队被勾到了危险的荒野上。
画师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迎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望回去：“应该还在这里吧，毕竟我——”
她用刷柄指了指满地的颜料桶：“为了节省甲方的成本，用的全是不耐光的颜料，大赛期间需要定期过来修补，次数未知，修补费全都算在预付薪酬里了。”
阿邱懂了她的意思，像快要用完的喷漆罐一样“哧哧”地叹大气：“姐姐，你的画工这么好，要不是生在这个——叫什么来着？哦，白羊时代——你会是个举世瞩目的大艺术家！我不是在奉承你，我是真的觉得很厉害，是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的一等一的厉害！”
画师懒散地勾勾嘴角：“我怎会不知道你是真心的，奉承我这种人有什么好处呢？”
阿邱抒发完了感情才想起规矩人应该如何寒暄，有些徒劳地追加了一句夸奖：“而且你长得很漂亮……”
画师果然没注意到，回复的还是上一句话：“如果你从刚学会走路时就拿起了画笔，你只会比我更好。再说了，墙上这点破玩意儿哪门子的厉害？把肖像画得和真人一模一样是最没技术含量的，不过是按比例放大，是模仿、是照抄，不是创造。”
古怪的是，阿邱脑袋里的痒暂时消失了。许是她也有按比例缩小人像的经验，当时还挺自鸣得意，直到今天看到了堪称宏伟的人造奇观，才被它的创作者拽回现实，一下子觉得平面鸫也不酷了。
她不甘心，想要挽留这种酷：“如果让你凭空创造一个大英雄、大救世主，你觉得她会是什么样的？”
可能有一条规律，在讲话没有字幕的位面，当女字旁确实存在的时候，有的人就是听不出来；当女字旁不存在的时候，人们反而能附会上去一些。阿邱潜意识里一直希望有人打破这个规律，近来这份希望越来越强烈，于是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挑衅之意。
超出预期地，画师盯着她，不假思索道：“你这样的。”
阿邱揪着披肩后撤一大步：“我？你真会说笑。”
画师哼笑一声，没有接着展开。她说：“至于白羊时代嘛……我不觉得某个星座的能量可以统领世界十几二十年。就算能，凭什么不是双女时代？”
见识了豆子的读心术，阿邱又遇上了眼睛一眯就能看穿别人生平的黑魔法，不知怎么优雅地接话，于是梗着脖子明知故问：“双女是什么？”
“就是处女座的另一种说法。”画师活动活动脖子，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我叫崔思怡，笔名崔斯特。”
无论她高不高兴见到阿邱……这一天，阿邱从40岁以下的陌生女性身上学到了一条经验：真心的夸赞会换来别人的大名。
她礼尚往来：“很高兴见到你，我叫邱珊，笔名是……我没有笔名。”
崔思怡用后脑勺扎她的心：“哦？你闲到上班时间出门乱逛，就不能去写点什么，或者画点什么吗？”
阿邱颓唐道：“画画我实在没天赋，写东西的话，我懒得梳理逻辑，纯粹就是在自嗨……”
“市面上的出版物也未必有逻辑。”
“不了，我的故事对我很重要，在我没能力写好它的时候，还是留在脑子里自己慢慢品吧……”
阿邱觉得，有人骂她不好尚能忍受，要是有人敢说冥蝶公主的坏话，她绝对会气到睡不着觉。
真正的艺术家则看得更透：“你知道吗，在创作领域，逻辑是经常要给美让步的。”
是有这一说。有的孩子天资不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引出原初创造力，就需要早教师来辅助，有一个方法就是告诉他“逻辑是要给美让步的”之类的话——它能起作用的情境也只在童年早期了，当孩子成为一个合格的十字城邦公民后，这样的比较级就再也用不上了。
阿邱仿佛舍不得她的早教师离开似地，精神上抓着崔的衣角追问：“那你觉得美是什么？”
“就是浪漫吧，大概。”
不要“大概”啊！
“美就是漂亮吗？”阿邱尝试用自己的世界观去理解新鲜事物，好像这样一来新鲜事物就能高高兴兴加入她的世界观似的。
崔摇头：“不漂亮也可以美。”
哦，那就是包含关系咯。
“比如你眼前的壁画。”崔立即找到了例证：“用的是不耐光颜料，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会让人们享受到画作慢慢消失的艺术，在我看来也是一种表达人造价值终将被大自然重新驯服的美——当然，我的雇主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阿邱点点头：“原来美就是预设立场、创造意义。”
崔回头，发出了孺子不可教也的叹息：“女神美吗？”
“女神？女神肯定美啊，她的称号就是美梦女神嘛。”
“那女神有意义吗？”
阿邱被问住了，迟疑着说：“呃……女神的意义……哪是我们信众可以随便评判的。女神是用来崇拜的！”
“那我问你，女神做过了什么事才得到了人们的崇拜？”
阿邱拼命回忆着圣诗集，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不虔诚：“她生前做的好事多着呢！牺牲自己、为打败了史前巨兽的先贤们献上美梦的赞歌，让他们安心躺在冰层下长眠——也许她还顺道画了些好画、写了些好文章，抚慰过人们的心灵吧……”
崔笑笑：“那还真是一件事都没做错啊。”
阿邱不敢细想她为什么语带讽刺，但也并不觉得被冒犯，谁叫她是神殿戍卫队名不正言不顺的机动队的机动队员呢，哪里都跟女神不挨着，就是她老人家要降下雷罚，那也会先劈克洛诺斯。
她望着崔的手腕上下翻飞，不多时，一只三层眼皮、带有血丝、载满了欲望与野心的眼睛徐徐成型了。
阿邱被壁画上的人瞪得跳起来：“你的画要跑出来打人啦！”
崔拒不担责：“是模特长着一张要打人的脸，跟我的画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们阿瑞斯杯本来就是个打人比赛！”
这还只是壁画，并没有被油画框限制住。阿邱舔舔上嘴皮，问道：“你们业内从没发生过人像从画里钻出来、半夜变成个大活人的恐怖故事吗……”
希望崔听得出这不是一种夸张。
“有这个可能。”崔说，“据我所知，贵地是无限魔法制，没有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只有尚未被探索到的手艺。”
阿邱很震惊：给美让了路，逻辑竟然还是通的！
“可是有的现象不被允许发生。”崔一偏头，露出一个带点狠劲的笑，“这样就能把一切新手艺都牢牢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了，比如白金币。”
阿邱揣测：“这是因为没有知识的人通常太贪心，又很愚蠢，人数占比还最大，白金币落在他们手里只会贬值……”
“你看起来并不相信这种说法。”
那确实。
“那没有，我是觉得这样的手艺也太吓人了，被少数人掌握就被少数人掌握呗。”
“吓人吗？未必吧。”崔看着自己的半成品，语气中有了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们是真怕画里的人走出来、走到人群中去么？不，我看他们怕的是画里的人有了自我意识，再也不肯听他们使唤、再也不肯跟爹生娘养的人一样拿血肉供养他们了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