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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

  •   “脸上的伤?”男人摇摇头,“没有啊,亲爱的,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我把你下巴那里抠破了……”当时我还因为指甲的剧痛而分神了一秒,记下那道伤痕是彗星尾的形状。
      肯定不是我记错了!
      我很清晰地记得这个画面!
      一定是发生了的,我记得。
      肯定没错的……
      肯定……
      肯定吗?
      头又一次疼起来,我扶着额头,烦躁地想哭。
      程澈站在面前安静地看着我,像在面对一个幼稚耍赖的孩子,“亲爱的,你真的该好好休息了。”
      我站着没动,生怕稍一晃动会把脆弱的灵魂再次震碎。
      男人双手捧着我的脸,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很久,像安抚又像惆怅,然后抽身而去。
      “我给你熬点安神汤喝。”
      说这话的时候,他先去了趟主卧,我以为他要换身衣服,但几秒种后他又原模原样走了出来,心事重重地往厨房去。
      注意到我一直在看他,他的脚步略微一顿,停下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湿润的吻犹如春雨润泽干涸的灵魂,不安的飞扬的魂魄得以暂且安歇,心神归定,那些模糊的记忆渐渐在脑海中显形。
      风灯、船舷、鱼鳞。
      毛月亮、角落的小扳手、衬衫的褶。
      然后呢?
      踢开绳索的皮鞋。
      肩线上的水痕。
      还有什么?
      在我醒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趴到桌上,苦恼地把头埋进手臂。
      过了会儿,煤气的嘶嘶声停下了。程澈走出厨房,从瓶里倒了颗小药丸,我张嘴含住,舌尖从他拇指上一闪而过。
      他捻捻指尖,要去端安神汤,我拦了一下,程澈微顿,把手撤了回去。
      下一秒我端起杯,毫不犹豫把汤浇了出去。
      哗啦——
      热汤飞溅到程澈脚上,但他脸上并未如期出现愤怒的情绪,我满含着恶意的报复看他,看到的却是眉宇间落下的疲惫的大雪。
      “我再去弄一杯。”程澈拿走杯子,转身往厨房去的时候,肩膀很明显被坠了下来。
      脾气真是够好的。
      我稍稍安心了些,但同时又有点犯嘀咕,自己是不是搞得有点太过分了。转念一想,程澈才不会对我发脾气呢。
      我吐掉口中的小药丸,颓废地爬上了床。
      没多久程澈端着杯子进来,见我无心动作,就把安神汤放到一边去了,然后托着我的背帮忙整理枕头。
      程澈伺候我很熟练,所以全程我就像个提线木偶被他摆布,四肢绵软,双目无神。
      床头摆放着一只琉璃台灯、一只陶瓷杯子、两包纸巾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药盒,我漫无目的地看着它们,一边数到底有多少个药盒。
      一,二,三……
      忽然,随着角度的变化,一只扁药盒的侧边之后又出现了另一个侧边。我一怔,才发现这是两只一模一样的盒子紧贴在一齐,方才只是因为角度原因才没能被我看到。
      诶?
      等等!
      我突然意识到,有没有可能,我身后这个男人其实也是两个人呢?
      如此,就能很好地解释他脸上为什么没有彗星尾状的疤,也能解释为什么有时候我觉得程澈不是程澈。
      对啊!
      先前我一直纠结于有人冒充,但如果,他们是两个人共用了同一个身份呢?
      就像这两只药盒,哪怕它们调换了位置,但只要隐藏得足够好,我能看到的始终只有一个!
      这个新鲜的认知让我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男人察觉到我的异样,警觉地问我怎么了。我大脑一抽,下意识也说了句什么。
      “什么什么?”他俯身从我的视角看了看,“你看到什么了,亲爱的?”
      “没什么。”
      我摇摇头缩进被子,如同蛤蜊缩进了脆弱的壳。
      程澈没再说什么,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抱着我闭上了眼睛。
      凌晨三点,我睡意全无地躺在床上,瞪大双眼死死盯着两只药盒,脑中百转千回。
      嘀嗒。嘀嗒。
      客厅的钟慢慢走着,响到第3000下时,我小心翼翼来到书房,用纸笔写下了我的猜测:
      .
      一、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程澈:
      结婚纪念日当天:白天跳海,晚上出国(是否出国未知)。Tips:这是他们制造的空窗期,以备更换角色隆重登场。
      半月后再次出现:捏易拉罐发出噪音(程澈不会这样),珊瑚刮破脚踝(程澈不会水)
      周鹏宴会:在我搭讪别人时无动于衷(程澈的占有欲很强,应该不会漠视旁观)
      跟杨真去镜湾:再次验证程澈不可能独自离开镜湾,所以协助他的是另一个程澈?若如此,那他的脚踝就是新建景区的珊瑚划的。
      去老宅:第二天早上他进门后先看车钥匙,是怕我发现什么?怕我发现他跟另一个演员私会?(啊,或许私会地点就是另一个程澈的藏身之地!)
      我嗤了一声。
      鸥鸣村:应新建景区的要求,那儿没有游船停靠(但不排除私人行为违反规定,不过程澈其实挺有素质的,应该不至于)。两个老头是双胞胎(或许程澈他们也是?)
      0147号木船晚餐:争执中对我下死手,脸上的伤
      .
      写完之后,我在脑中重新捋了一遍,更加肯定“二人共用一个身份”的猜测不无道理。
      假设成立,这一设定却让我躯壳中的灵魂为之一振,我深呼吸,拿出另一张纸对比列出“他自始至终是一个人”的证据。
      不过比纸笔的沙沙声来得更早的是拖鞋的摩擦声。我呼吸一滞,赶快把摊子收拾好,顺手抓了本书当掩护。
      门口的程澈与书本的文字几乎同时落进我的视野中。
      “亲爱的,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他靠在门框上,睡眼惺忪。看来是才醒。
      我呼吸稍稍放松一些,“我睡不着。”
      “睡不着可以叫我起来跟你说说话啊。”他叹口气,软绵绵地走上前来,“看什么书呢?”
      这我怎么知道?
      我舔舔牙,把书封展示给他。
      “啊,悬疑小说,这本书还挺好看的。”他揉揉眼,手掌落下来揉了揉我脑袋,“凌晨看书,当心眼睛酸。当心!”
      他突然惊叫,吓了我一大跳,我出于愤怒也出于心虚,瞪他时目光分外凌厉。
      程澈赔了个笑,把我手边的笔拿远,“笔帽没盖,当心弄脏胳膊。”
      有病吧,我在心中大喊,真恨不得给他一脚。
      毫不夸张地说,此刻我正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任何动作都有可能让我的伪装功亏一篑,更不论说一惊一乍的恐吓。
      并且我很确定一点,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不禁咬紧了牙关。
      好在程澈困得要命,说完话就哈欠连天地走了。
      我竖着耳朵守在原地,等主卧重新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才心有余悸地把书放回原处。
      收拾完现场回到床上,我本以为自己会芒刺在背、辗转难安,但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很快睡着了。
      等再醒来时,时间又是晌午。
      程澈照例不在家,洗衣机上堆着他的脏衣服,我把它们扔地上狠狠踩了两脚,这才心满意足开水洗澡。
      吹干头发、换上衣裳,我本来想趁天黑前再去趟鸥鸣村,但家里姑姑和舅舅都给我打电话,我怕他们找不到我人去联系程澈,只好按他们的要求先去商量事。
      十多年来,跟这帮恶心的亲戚打交道耗尽了我的心力。
      我是一个非常非常敏感的人,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如果我出生在一个充满爱与平和的家庭里,我可能会成为一个感情细腻的艺术家或者文学家,即使过得困难些,但起码还能继续扮演一个正常人。
      可偏生我的家庭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没有感情、没有一个正常人正常长大所需要的任何东西。从童年开始,我的记忆中就只有恐吓、眼泪、暴力和冷漠,少量的温馨夹杂其中,像疱疹一样格格不入。
      直到青春期,我的父母亲在一星期内相继离世,从此膏药般令人作呕的人生被大片红色覆盖,与盖脸布的白一起协同抹杀掉大多幸福。
      再后来,一场有预谋的车祸降临在我身上。
      没等我恢复好,魑魅魍魉便拿着名为血缘的尚方宝剑上门了,说我不识抬举,夸我油盐不进,还因为我的性别说我守不住家财。
      至于我为什么还跟他们有联系……
      大概是由于他们跟我流着一样的血吧。我能从他们脸上看到一些父母的影子。
      因为血脉相连,我们的思维是相通的,明明我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目的,他们却自作聪明,像哄小孩一样忽悠我。每每此时,我总能找到小时候看马戏团的快乐。
      我自知童年算不上美好,可依旧憧憬着能复刻小时候的感受,像即将饿死的野狗一样照单全收。
      等处理完事,天已经黑透了。我身心俱疲,开车去了杨真工作室。她这边也很忙,我在楼下等了将近半小时才见她从写字楼出来。
      察觉她眉心厚厚的烦躁,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播放了一些抒情的古典乐,希望她能好受些。
      许久,杨真才开口:“今晚我要吃顿好的。”
      我当然没什么意见,并且很大方地承诺买单。
      二十分钟后,司机把车停在了全乐宁最好的餐厅楼下。
      杨真丝毫不跟我客气,大手一挥点了满满一桌的餐食。我点点数量,扬了扬眉头,“点这么多,吃不了吧。”
      “怎么,心疼了?”杨真捣捣盘里的鱼,哼笑了一声,“我天天给你做心理疏导,吃你顿饭不过分吧。怎么着你也算乐宁首屈一指的富婆,可怜可怜我这个工作室小老板吧。”
      我就笑,“你那还叫小老板?你叫人家真的小老板怎么活?”
      “我消费高啊,都快入不敷出了。”乐宁璀璨的夜景映入眼底,但她脸上却满是愁绪,“再不搞点成绩出来,等我爸生日我又得遭骂了。”
      别人可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我却一下就明白了。
      “说吧,你又被男人坑了多少钱?”
      “哪有……”杨真快速眨眨眼,满脸心虚都藏不住,“就是近几个月没接到什么单子而已。”
      “五十个?”我观察着她的眼神,“一百?该不会还多吧?”
      “……”
      见我完全识破,杨真也懒得掩饰了,破罐子破摔地交代了个彻底。
      “比这个数还要多两倍不止……哎呀你别问了,烦都快烦死了!”
      我耸耸肩,很自觉地没再往枪口上撞。
      “你说我怎么老是被男人骗钱啊?”她略微一想,又觉得不对,“不是,那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爱骗我钱啊?倒霉死了!”
      “早跟你说了你现在交往的那个靠不住。”我摇摇头,话说一半就没再继续评价了,转而进行心理疏导:“趁早分了吧,有一就有二,德行有缺就该及时止损。下一个更乖。”
      “说得容易。”杨真叹,“合适的很难找啊。”
      这话说得倒是一点错都没有,凡事都讲究个缘,更何况男女之情上,更是半分求不得。如是想着,我自然而然联想到自己,心中不免怅然。
      对话暂时冷却,我们各自沉浸在伤感中无法自拔,所幸菜品如约而至,被服务员完美呈现在面前。
      “打扰一下,上一下菜品。二位慢用。”
      是一道很温润的男声,说不上很好听,但好在不难听,不至于让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但杨真的心烦显然不会因这些细节而削弱,她用叉子指指最里头的盘,语气听得出来的不好,“把那个收走吧,都凉了。”
      “诶好的,很抱歉没能给您完美的用餐体验,这边给您……”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杨真摆摆手,五官都皱到一块儿了。
      “不用赔付,她一时心情不好,别往心里去。”我有点发愁地看着杨真,一边从包里拽了几张钞票把小哥打发走。
      后者犹犹豫豫地收下钱,像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端着盘子赶快跑了。我抬头一瞥,正好瞥见他颈侧微凸的Y状管。
      杨真还闷闷不乐地噘着嘴,我打量着小哥远去的背影,给她使了个眼色。
      “干嘛?”
      “这个看起来还不错,身材是你喜欢的类型。”我说,“你看看?”
      “……”
      杨真嗔了我一下,犹豫两秒还是没忍住回头瞟了一眼。
      我见她稍显羞涩地咬了咬下唇,便知有戏,趁她不备再次呼叫服务员。
      彼时小哥是背对着我们的,有个女服务生看见呼叫立马要过来,我摆摆头,遥遥指了下她身后。后者会意,折回去把那小哥叫了过来。
      杨真有些坐不住,低声问我搞什么名堂。
      我抿唇不语。
      很快,小哥过来了。
      我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情抬起头,下一秒脑中陡然劈下闪电,把我轰得七荤八素。
      “请问二位有什么需要吗?”小哥试探着给端起水壶,略显拘谨地看着我。
      我盯着他的脸,好半晌说不出话,杨真见势不对,随口要了点东西把小哥打发走。
      小哥眨眨眼,呆呆地离开了。
      “你没事吧?”杨真关切地拍拍我手背,“你刚才看见什么了?那服务员你认识?”
      我摆摆头。
      “我不认识……但,你不觉得他的眉眼有点眼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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