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在镜中》长河载夜

7、Chapter7

　　完全是下意识的，我一把推开了他。
　　后者挑高一侧眉毛，“怎么了？”
　　我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那一刻我感到他好陌生，不，就连我自己也好陌生，大脑好似撕裂成完全独立的两半，一半冷静地问我怎么了，另一半则在无底线释放着恐慌。
　　失控感与陆风一同袭来，本能让我想要逃窜，但眼前每一个景物都在发抖，我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小腿在此时传来冰冷的触感，我猛地一晃，好险没从船头掉下去。
　　程澈大叫一声，犹如恶魔呼唤恶灵。
　　凶猛的浪花撞在船头，几乎将我吞噬殆尽。
　　“亲爱的，你跑什么？我说过我不会害你的。”男人一步步向我走近，皮鞋磕在地面上发出蹬蹬的脆响。
　　为什么要跑？
　　我也不知道。
　　但潜意识就是催促我逃离，不论去哪，哪怕碎裂在空气中、融化在海里，都无所谓。
　　可他偏将我拢在手心，让我无路可退、无处可躲。他深深地望着我，眼神晦涩莫深，“看着我。亲爱的，你看看我吧。看着我。”
　　我抓起生锈的小扳手，用力地握着，很用力很用力，用以抵抗侵入骨髓的恐惧与不安。
　　“亲爱的，你的手脏了。”他抿抿唇，朝我伸出双手，“把它给我吧，可以吗？把它给我吧。”
　　他的神态非常柔和，非常非常，甚至比初夏清晨的云还要柔软，但他越是这样，我却越觉得他可恶，甚至可憎！
　　敢问世间还有这样温柔的人吗？
　　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但程澈却能包容我的一切。他给予我的绝非所谓情绪价值可以概括，在他面前，我可以永远暴露自己不堪的一面而不受责备，正如口腔包裹百味。
　　但我也知道，口腔是会受伤的，即使它受伤后仍要不停工作。
　　谁不会有怨言呢？
　　世上会有人一直对我好吗？
　　世上为什么会有人一直对我好呢？
　　我笑起来。
　　程澈见状，微微偏了偏头，“亲爱的？”
　　一向温柔的双目再不饱含春水，他紧紧盯着我，比鹰隼瞄准猎物时更加阴沉、厚重。
　　“你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断断续续抽着冷气，不明白他为何还不让我去死，为什么一直对我如此温柔，“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我真是受不了了，我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我是什么人？”他犹豫地动了动喉结，“你想我是谁我就是谁。现在，你想我是谁？你告诉我，好嘛？”
　　又是这样的话！
　　难道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愤怒再次爆炸，我挥动着扳手破口大骂：“你他妈爱谁谁！离我远点！滚！滚开！”
　　耳边风声呼啸许久，像把勇气都撕碎了，我左右摇晃难以站稳，不得不蹲下身。但还不够。我跪在地上，感到自己与海面如出一辙得虚无。灵魂从我耳朵飞出，悬在浪尖观察着一切。
　　突然，程澈开始后退，一步两步，在第七步时停下来。
　　我不说话，隔着七步距离与他遥遥相望，空气被风吹薄，我们之间的距离却愈来愈厚。
　　“你知道吗，从我们认识的第一秒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在追逐你。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他殷切地看着我，但并不抱希望，于是自顾自把后面的话补充出来，“是在服务区的烤肉店，你还记得吗？”
　　他蹲下去，脚边缠绕的绳索仿佛长长的回忆，把一颗心死死缠住。
　　“当时我们刚从五个小时的堵车中解放，你来得很晚，所以我把刚拿到手的肉串分给你吃。你当时还骂我是变态。”
　　回忆，让那抹淡淡的月光再次萦绕到男人脸上。
　　“我当时就觉得，你真的好漂亮，眼睛很漂亮，嘴巴很漂亮，头发很漂亮，就连你皱起的眉头我都觉得好美。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样子，那么特别、那么勾人，就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我发誓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他张开双臂，笑声被风撕成魔咒，“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我亲爱的、亲爱的。”
　　他说的，我记得，但夜风太大，它们被磨成盐粒，细密地撒在心上留下斑点。
　　“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在弄死我之前降低自己的负罪感罢了。程澈，你对我好，真的只是对我好吗？”
　　牙齿不断磕碰，不知是风吹还是因为心寒。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恐惧，危机感的浓度已经到了无法承受的阈值。在这样的情绪中，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一切才不会那么痛苦。千分之一的好的概率根本不值得费力扭转，于是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哪怕这个想法可能会让我们两个都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你受够我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这样的人不会跟谁长长久久的。你也明知道。”我对上他的眼睛，风从身体掠过激起的苏痒像极了海水的抚摸，“你今晚叫我来这，跟我说这么多话，不过是想让我从船上跳下去罢了……就像纪念日我对你做的。”
　　话音落地，程澈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先是望着海面，然后毫无征兆捧着脸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亲爱的，我怎么听不懂呢？”他抹抹眼角，笑得几乎断气，“亲爱的！亲爱的！！！我说过，我怎么会杀你呢？啊！”
　　男人咆哮着，几欲抓狂。
　　简直可恶。
　　这个家伙！明明是他步步把我逼疯，现在他却装作无辜的受害者模样发疯。他有什么可受不了的？该受不了的人是我！
　　是我！
　　我太痛苦了！
　　跟他在一起总能轻易让我崩坏，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抡起扳手狠狠砸去，真心期盼他立即消失！
　　“你他妈到底是谁？！”
　　“我是程澈啊……”
　　“你不是程澈！你他妈根本不是程澈！”一连串字符诡异地从嘴里喷出，落在耳朵里却只有嗡鸣。
　　“真正的程澈在哪？你把他怎么了？是不是你把他淹死了？他人呢！！”
　　“我就是程澈啊！亲爱的，你到底怎么了？”
　　我气急败坏，冲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混乱中我分不清什么，只记得往他脸上玩命抠了好几道。
　　他吃痛推了一把，旋即我整个人直接飞出去，脑袋堪堪擦过锈蚀的船锚。
　　只差一点，哪怕只有小小的一寸。巨大的冲击力怼在后脑，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绝对是故意的！
　　暴怒强势抹清一切，沸腾的鲜血刹那冲进我的大脑，我破口大骂，全然不顾形象。
　　我骂得很难听。指认他一定不是程澈。
　　“我他妈不是程澈还能是谁？！”
　　他大步迈过来，用满是肌肉的胳膊死死钳住我发狂的身体。我拼命挣扎着，狂躁到连潜意识都觉得丢人。
　　“程澈什么样我最清楚不过了，别以为你顶着跟他一样的脸就能骗过我！你不是程澈！你不是！”
　　“我就是程澈！我就是啊！”
　　“你*****”
　　“我是程澈，我是你丈夫……”
　　他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眼泪一滴滴落到我脸上。短暂的愣怔之后，我的头疼得几乎要炸开。
　　稀薄的理智告诉我，我的灵魂正在被撕开，隐约有一团火焰在心中燃起，以燎原之势烧过我奄奄一息的心田。
　　不知什么时候，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老头。
　　我听到他们在说话，但说的什么我一句也串不起来，并且转瞬就把它们全都忘了。
　　最后一个残存的画面，是我们离开风灯的光时，阴暗从程澈脸上一闪而过。
　　.
　　灯光在头顶荡来荡去，房间很小，没有关窗，我和杨真正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拼着地板。
　　我认真工作着，用小锤子敲、敲。
　　身旁的杨真忽然起身。
　　我追随她的身影看去，才发现门外来了两个人……
　　杨真和他们爆发了争吵。
　　我继续拿小锤子敲、敲……
　　再一转头，他们三个正一齐盯着我。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我从小屋子离开，天空下起了雨，淋得我湿透了……
　　我又看到了程澈，他身上的皮肉还在融化、融化……
　　.
　　剧烈的恶心将我从梦魇中唤醒，我先是大口呼吸，意识和尾骨的疼痛过了几分钟才姗姗来迟。
　　外面正下着雨，惨淡的天光下，暴雨如针冲刷着乐宁脆弱的大地。房间里没有人，翻飞的窗帘让它看上去很是寂寥。
　　我呆坐片刻，爬起来想去厨房倒水，但才走到一半，就听见客厅的密码锁响了。
　　程澈推开门，看见我惊讶了一下。
　　“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音容笑貌勾起蛰伏的记忆，虽然拼不完整，但大脑的反应告诉我，他是个很危险的王八蛋。
　　见他走过来，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不过身体的相熟却又让我不自觉想与他产生联系。
　　为了避免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没事找事地说了句话：“你干什么去了？”
　　“去车里待了一会儿，抽了根烟。”他说。
　　“大半夜你跑去车库抽烟？”我很自然地训斥他，抛弃戒备的过程别提多么短促且流畅，“在家里抽我拦着你了？”
　　他于是把脑袋垂得更低，态度谦和到像一只柔顺的兔子。“我跟老蔡打了个电话，他有个局，问我能不能去当副陪。”
　　我一言不发，手伸进他裤兜里掏手机。
　　如他所说，最近一通来电确实是在半小时前，名字是老蔡。再往前翻一翻，他们在这个月13号凌晨还有一次通话。
　　我扫他一眼，把手机抛了回去。
　　诶？
　　等等。
　　大脑骤然闪过一线白光，犹如闪电划破乌云，我看着他，冷汗一下就出来了。
　　“你脸上的伤呢？”
　　对方一愣，“什么伤？”
　　“你脸上的伤！在鸥鸣村，我记得我把你的脸抠破了，你不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