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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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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杨真转转眼珠,没想起来,“等会儿我看看。”
我长长呼口气,心中百转千回,一会儿质疑自己是否看真切了,一会儿祈祷可千万别是他,一会儿又纠结地渴望自己的怀疑是对的。
心路历程没走多久,小哥就回来了。
杨真接下两杯橙汁,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我怔忡地抬头看她,期待她开口给这件事下一个决断。
但杨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问了我一个略显多余的问题:“你觉得他像谁啊?”
“你觉得呢?”
“你说。”
我有些焦躁,“你不觉得他长得有点像程澈吗?”
在杨真沉吟的时间里,我感到自己的心被吊起来炙烤。这个答案对我来说显得太过重要了,我想装作不在意,但吸管含在嘴里除了杯咬扁外没起到任何作用。
“你真不觉得他像吗?”我忍不住了,问她。
“……不像。”杨真停下用餐,用一种很直白很生硬的眼神看着我。
我硬着头皮对视半晌,举手投降了。
“好吧,我不问了。”
“既然你不问了,”杨真放下刀叉撑起下巴,“那么现在该我问你了。”
我愣了愣,“问我?问我什么?”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说说吧。”她隔空点了我一下,“你肯定有事。瞒不住我的。”
“我……”
的确,我来找她是有目的的。但真到了该把心事说出口的时候,我却又怯懦退缩,担心她听完后会不解、会沉吟、会再次露出这样直白而生硬的眼神。
不过这短暂的停顿,反而叫她脸上的疲惫先于我的话显露出来。
“你只管说,亲爱的,要是听到不想听的,我会立马站起来跑路的。”
幽默的语言稍稍缓解我心中的焦虑,我打了个腹稿,把自己对程澈身份的新推测告诉了她。
“虽然很扯……”杨真摸出根烟,想了想又把打火机扔了回去,“虽然你的推测很扯淡,但是二人共用身份的事也不是开天辟地第一桩,你说对吧?”
我点头如捣蒜,忙趁热打铁:“既然你赞同我说的,那为了求证,我需要你给我一些帮助。”
杨真挑挑眉,看不出赞同还是保留意见。
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对程澈博大的关注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所以我很冒昧地提出了我的需求:“给我介绍个靠谱的私家侦探。”
“这个啊……”杨真舔舔唇,要说话。
我忙打断她:“废话别说,你要是摇头的话,我就自己去找。只不过有可能嘴不严罢了。”
“你这算威胁我吗,亲爱的?”
我点点头。
“Ok,fine.”杨真没辙,只能妥协了。
“还有件事。”
“啧,您老一天天拿我当许愿池的王八呢?”
我撇撇嘴,“我要去你家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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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住杨真家并非心血来潮,实在是我受够了程澈老是横插一脚,更何况,我还严重怀疑这王八蛋在监视我。
杨真完全不想掺和我俩的事,但也没装聋作哑。
某天中午她回家拿东西时,告诉我程澈十点的飞机飞首都,已经走了。“我没直接问,别人告诉我的。”
我点点头,明白机会已到,跟她前后脚出门,打车再一次来到了鸥鸣村。
当天天气不好,阴云很厚,好似棉被笼罩在半空,纵着热气在天地间蒸腾、发酵。
为了避免被老头认出来,我特地戴上帽子墨镜,还借了杨真的衣服遮盖身形。
不远处的0147号木船下,两道瘦削人影正并排坐着,形态佝偻,衣着朴素,再走近些,就会发现他们满头短短的白发,像用久了的小毛刷。
为了让搭话显得不刻意,我稍微加重了脚步声。
左边佝偻轻一些的老头先听到声音,唰一下站了起来。这时另一个老头——就是上次跟我说话的那个才注意到我,放下鱼竿也站起来。
“你好。”右边老头问我:“你是来找人还是来玩啊?”
“随便逛逛。”我比比正在建设的景区,“我很久不回来了,没想到这儿变成这样了。”
“啊,是,去年秋天才开始搞的。”老头笑笑,拍拍同伴的手以作安抚。按程澈的说法,后者是弟弟。
相比于哥哥,左边的弟弟很是怕人,见我在看他,竟然敏感地缩到了哥哥身后,如同一只胆小的寄居蟹。
“整个村子都搬走了吗?”
老头点头,“都走了,就剩我们俩了。”
“你们不搬吗?到时候村里所有房子应该都会拆掉吧。”
“在这住惯了,能多留一天算一天吧。”老头看看弟弟,温柔地笑了笑,“不走不走,咱一直在这儿……”
闻言我稍顿了顿,等弟弟情绪稍微安定些才继续问:“我看这儿也没个超市什么的,这些生活用品你们去哪儿买?”
“起自己种点菜,平常钓点鱼吃。”
“这地方来钓鱼的人挺多的吧?”
“还行吧。你也知道,这钓鱼的人哪儿都去。”
“也是……除了他们别人也不来了吧。像那些游客,顶多坐船在水面上逛一圈就走了。”
鸥鸣村应该少有人来,老头见我聊天的架势很足,当即也打开话匣子,说道:“虽然说这边搞建设不让游船过来,实际上你知道的,规矩这东西总有人不守。有时候那些游艇就会开到我们码头上来。毕竟咱们叫鸥鸣村,海鸥还是挺多的,虽然不如镜湾,但游客有时候爱来凑个热闹。”
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
我不免激动起来,手在口袋里稍稍攥紧了。
“前段时间太阳很毒,来这边的人应该少了吧。”
“也不少,有时候他们成群结队来这儿玩,唱啊跳啊,哎呦,吵得很呢!”
“啊。”我点点头,“你记性挺好的。”
老头嘿嘿一笑,“他们给钱,我就能带我兄弟去买点肉吃。”
“肉好吃。”弟弟喃喃道:“吃一次肉,画一个圈。”
“他意思是,吃一次肉,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圈。”他把弟弟推到身后,笑吟吟地跟我解释道:“我弟弟一直没长大,您别笑话他……那个,老板你要试试我的手艺吗?”
我摇摇头,但又于心不忍,于是从包里拿了些钞票出来。
老头一看那么厚一沓,很是受宠若惊,“哎呀哎呀”叫个不停。
“拿着吧。”
“这、这这……”老头不知所措地挠头,“我现在就去镇上买菜去!现在就去!”
“不用,权当我做好事吧。不过我希望你把日历拿给我看看。”
“这……”
老头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没多久,他把卷边的日历拿来给我。
我简单翻了翻,被圈起来的日子并不多,且从笔迹来看,确实不像手部肌肉灵活的成人所写。
“每次有游客来,都会吃肉吗?”
“差不多,我去镇上买菜都会顺便买点肉。”
老头看看我再看看日历,实在看不出什么花来。
“我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虽然我做好事,但是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说。
闻言,老头有些难为情地瘪起嘴,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但又不得不向金钱低头,闷声不吭像一头任打任骂的老黄牛。
忽然,一个日期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红色的字体像警示般刺激着神经,我拈着纸,险些翻不过去,好似拿张薄薄的纸有千斤重。
“这上面为什么有两个圈?”
“啊?”老头想了想,“哦,是我弟弟的笔不出水了,所以他先用游客的笔画的,之后我带他去景区买了支一模一样的,回来他就又画了一个。”
也就是说,那天是有游客来的。
“也是乘船来的游客吗?”
老头点点头。
这下我没什么可问的了,把日历还给老头,顺便把一沓钞票一并塞进他手里。
海边的风一直在刮,我的脑子也被搞得乱七八糟。
出租车重新启动,载着我和司机重返城市,我木讷注视着窗外,直到风让我的眼睛愈发湿润。
在纪念日那天,曾有船停靠在鸥鸣村。我特地翻了前后差不多一个月的日历,有圈的并不多,但是那天!偏偏就是纪念日那天!
一连串的零散信息被串联,我无比确信纪念日靠岸的船上有程澈。
一定有!
其实我何尝不知细究起来这一猜测仍有模糊不清之处,但疑心就是这样,一旦显露一丁点端倪,便如溃堤般摧枯拉朽。
无助、绝望、迷茫。
我呆坐原地,血管里结满冰霜。许久,手背上落下一滴冰凉,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把脸庞埋进手心,满腹的话化作呜咽倾诉给掌纹。但它们太沉太重,我不得不趴在椅背上托住自己,硕大的钻戒硌着我,穿透皮肉硌着颤抖的心。
从前,我常嘲笑那些无厘头的荒诞小说,讽刺那些不清不楚的怀疑,风水轮流转,如今也轮到我头上了。但现实往往比上帝之笔更为魔幻,落在人的身上,重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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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司机把车停下的时候,我一时间有些茫然,但思来想去,司机应该是听了我的意思,才会把车开到乐宁最好的餐厅楼下。
不过我仍惊奇于自己对此事竟然全无印象。
我来到这里,好似一件天定之事,一切好像围绕着什么东西在转。但我太笨,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上次的服务员小哥远远见到我,犹豫了一下跟我打了招呼。
我略笑笑,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我没有指定他为我服务,心底那份躁动的情绪究竟是期待还是胆怯连我自己都算不明白。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我甚至厌恶自己跑来这里自讨没趣。用餐的过程中我都不敢多喝水,就怕招引服务员过来,而我又实在怕一抬头看到的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今天跑去鸥鸣村,我本是为了直面一些东西。
然,当荒唐的罪证真的摆到眼前,我却又胆怯、懦弱、埋头逃避。
与程澈站在船头接吻的场景不断闪现,海鸥在头顶盘旋时的鸣叫也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我回忆着与他相处的每一帧,慢慢的、慢慢的,他的形象扭动着、挣扎着,从我的记忆长河生生中挣了出来!
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让我无所适从,我感到灵魂在蒸发,我作为常人的思想在风化,我看到混沌的裂隙向我敞开,恐惧和渴望同时袭来,我的皮肤一阵阵发麻。
疯狂啊疯狂。虚幻啊虚幻。我唯有用现生的一切将自己留在现生。
所以我不停地喝酒。
一杯杯烈酒灌下肚,蒸腾的灵魂总算被勉强留在壳中。但虚幻……虚幻吞噬了我对身体的感知。
那晚我喝得大醉,店员不得不打电话找人接我,我隐约记得自己跟杨真发酒疯。
但我真不记得自己给程澈也打了电话。
翌日酒醒,我问杨真自己在电话里都说了什么。后者没说话,沉默地看了我很久,然后摇着头走了。
再之后,程澈亲自上门了,带着十足的诚意和大量礼物。
就在第二天的晌午。
是的,他已经从首都赶回来了。
杨真站在旁边,漠然注视我们出演这场情感电影中常见的大戏。
大概是我过度敏感,因而总能从别人的态度中解读出另一层寒意。当程澈肉麻地哄我时,我的注意力却是全然放在杨真身上的,程澈说了什么我根本没听见,我只是祈祷杨真就这样一直不要变换表情。我在恐惧,恐惧她再次对我露出那种眼神。
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用最快的速度逃离杨真的地盘,连滚带爬地跟程澈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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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子似乎有阵子没人住了,进门之后感觉不到什么人气,窗边的纱帘纷飞,将寂寥渲染得更加真切。
程澈迫不及待,抱着我连亲了好几口,嘴里念叨着各种肉麻的情话。
我并不想这样,但也没剧烈反抗,相反,我的心在此刻反而静寂无比,情绪像被液压机压在很低很低的位置动弹不得。
抱着我亲热完,程澈很自然地去了厨房做晚饭。
我走进卧室,随手抓起只药瓶,把里头的东西胡乱倒进嘴里咀嚼。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只是不断地咀嚼、咀嚼。直到它们悄无声息滑下食管。
又过了一阵儿,饭香味从门缝里溜进来,我登时烦躁不已,简直想把自己一拳打晕。
躺在床上不可能立马睡着,实际上不管再过多久我肯定也都不会睡着。
我瞪着墙壁百无聊赖,这才想起来看看刚才自己吃的究竟是什么。
一整瓶的维生素C。
哇。
正巧程澈在门外喊我去吃饭,我发狠地把药瓶砸去,外面立马没声了。
心头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我闭上双眼,感受血液一点点从大脑褪去。时间,再次失去实感。我感到自己在悬浮,飘在一片虚无之中,游来,游去。
忽然,梦幻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要钻开这无暇的珍珠。
我睁开眼,发现是程澈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主卧门,继而他爬上床,依恋地把脸埋进我的肩窝。
独属于程澈的气味包裹着我,但此刻安心却不再是安心,而是被强行压下的淡漠。
与此同时,一种迅速蔓延开的阴暗的情绪让我近乎绝望。我无心分辨,一心只想快速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在与程澈的竞赛中,我这只困兽已然筋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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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人已经睡熟了,我描摹着他优美的侧脸线条,大脑一片嗡鸣。
我抚上他的脖颈,感受他炽热的体温,指尖滑过锁骨与喉结,最终停在他搏动的大动脉上。
这是何等蓬勃的生命力,孕育着强烈的罪恶与极致的渴望,穿越与撒旦直面的一万堵墙。
我痴迷地抚摸着,手指一根根贴近皮肉,直至手掌完全盖上他的皮肤。
当虎口扼住他脖子的刹那,我感到脑中的一切都被清空了,有什么东西侵入其中,点燃了隐藏在深处熊熊燃烧的欲望。
短暂的思索之后,我用力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