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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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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药物是何时起效的,因为我被围巾捆在床上,我完全动弹不得。
再说程澈在旁边坐着,我也不想让他再欣赏我的丑态,所以我安静地躺在床上,犹如一根死去的木头。渐渐的,沸腾的神经松弛下来,我再次变得古井无波,了无生趣。
可,我又能如何?
我只能哭,像新生婴孩那样徒劳地表达我的不满与彷徨。
时间在我的世界中化为乌有,只有眼泪一行一行替我无力地表明时间的流逝。我双眼红肿,眼袋深重,我哭得嘴唇干烫,哭得头脑剧痛。
程澈一直一直看着我,似乎想做些什么,但手抬起一半,又落了回去。
就这样,他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哭,像一只沉默的林鸮。
兴许是过了许久,因为窗外已是全然的墨色,独属夜晚的静谧细细填满这栋宅子。
程澈清清嗓子,解开了围巾。“你还好吗?”他把我扶起来,单膝跪地仰视着我,姿态很是虔诚,恍惚间,我好像看到我们从前的样子。
其实,他现在跟从前并没有任何区别,除却外观更成熟一些,他跟几年前是一样的。
但我就是觉得他哪里变了,变得让我感到讨厌。
“抱歉刚才那样对你。”他拉过我的胳膊,温暖的指腹摩挲我微微发红的手腕,“我等下拿热毛巾给你敷一下吧。疼吗?”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讪讪地垂下眼,犹如一个罪无可恕之人在匍匐忏悔。
这是忏悔吗?
可我一丁点谅解都不想给予。我只想结束我们之间互相折磨的状态。
所以我抓起床头的台灯,毫不手软地砸到了他脑袋上。
喀拉——
碎玻璃轰然炸开,褐色的琉璃好似污血溅了满地,程澈猝不及防,被一下抡到地上去,我抓着台灯的残骸,也才如梦初醒,竟不知自己会有如此毒辣。
一时间我不禁有些愣怔,心里侥幸地在想,自己肯定是在梦中对吧。
“嘶!”
程澈挣扎着爬起来,手向上一抹,额头的血迹立马花了。这时我才恍惚意识到这并非是梦,而是让我为之憎恶的现实。
他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我,眼神中难得蒙上了一层阴翳,透着让人不适的厌恶。
也不知怎的,我的脾气轰得又燃起来,就因为这轻飘飘的一眼,就因为这鲜少会在他脸上出现的神情。
“你是不是腻了?”我说。
程澈没回答,捂着脑袋走去洗手间。
“终于烦我了,是吧?不愿意面对我,却又放不下我,这么多年,你终于忍不住了,终于烦了,对吧?所以你就想,要是我不存在该有多好,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口不择言,视线失去焦点,因为它被愤怒给烧毁了,顷刻间我意识到自己的大脑正在撕裂、搅碎,但我无法做到阻拦,只能任由混乱与邪恶把大脑撞得稀碎、混沌。
“说什么呢,”他把带血的毛巾放进水池里洗,“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我冷笑,“你没有这么想过?那他呢?”
“谁?”
“你说谁?”我逼视着他,“他是你什么人?”
“什么?”
他从镜中很无辜地看着我,由是我怒气更盛,干脆破罐子破摔:“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终于停下清洗,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像在整理自己的情绪,“什么什么时候联系的?我们两个又是谁两个?”
“你说呢?”我眯起眼睛,“都到现在了,还他妈装什么装!我说的谁你不知道吗?就是你那个叫程清的兄弟,还要我说的更明白嘛!”
“程、清?”他舔舔牙,沾水在镜子上写下他的名字,“是这两个字吗?”
他看着那两个融化的汉字,不满地回头看我:“亲爱的,他是你的新男朋友吗?竟然跟我一个姓。我该说你长情吗?”
水痕在光滑的镜子上蜿蜒,我脑中也骤然闪过一道白光,意识到“程清”这个名字似乎毫无征兆就出现在了我的记忆中。
是我从哪里得知的?为什么我刚刚会说出这个名字?
但它就是这么轻易的、流利的被吐露出来了。
我犹疑着,等待心中的魔鬼做出下一个抉择,天平不断摇摆,最终它接受了这个名字的存在,确信世上的确有这么一个人。
是的。
“他就是程清,就是存在。”
程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该如何回答才能既不失礼又足够表达愤怒。
“先来后到,亲爱的,可以让你的新男友叫我一声哥哥吗?”
“什么?”我懵了下,下意识反问。
“你说什么。”
从镜子里收到我的眼刀,程澈非但不怒,反而还温柔一笑,眼眸温柔的几乎要化出水来。
但紧接着,他捏起刮胡刀片,将我的脸划开了。
镜面发出刺耳的尖吟,他用无名指缓缓抚过长痕,好似回首过我同他之间的一切,最后僵硬地停滞在末端,我的心亦随他手指的弹动而震颤。
虽然只是一个很细小的动作,却包含了非常浓厚的意味,像犹豫又像思考,在两次轻点的停顿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些恨意和不甘。
我的身体在发抖,肌肉痉挛到几乎站不稳。
“亲爱的,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啊?”他擦去镜子上的字,抖开毛巾盖到我脸上,捧住我耳朵的同时我听见他很轻地开口:“我们究竟该怎么办啊?”
我没回答。
潮湿的毛巾蒙在脸上,呼吸变得稍显困难,但缺氧倒是让我的大脑安静了一些,我睁开眼,看我的世界被茫茫的白色覆盖。
我听见他沉沉的呼吸,然后额头一重。是他在吻我。他在亲吻掌心没有面孔的脑袋。
之后毛巾滑落在地,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才意识到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去哪了?刚才有听到他离开的声音吗?还有,他刚刚还说了什么来着?
问题一个接一个涌来,但我一个回答也说不出来。
无法正常思考再度让我焦躁起来,我撕扯衣服和头发,当视线不经意地聚焦在镜子上,我猛然发现自己不认识里面的这个人了。
她是谁?
她是我。
我是谁?
我是谁!
我把头磕在洗手台上,利用疼痛转移大脑过度的运转,然后我想起来,我的名字叫付云开。
是,我是付云开!
然后呢?
镜中的脸不断扭曲,变换的形状搅动心底的恐惧,我不敢直面它,不敢攻击,甚至都不敢靠近她。
我吓得大叫起来,下意识想躲,价值几万块的摆件被我从架子上撞掉,我深呼吸尝试让自己冷静,但神经似乎抽搐了,胡乱支配四肢乱甩乱撞。
程澈闻声跑进房间,犹豫一下后抱住我的身体。
肌肉相触的瞬间,我几乎就要疯掉。
本来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死死盯着我,哪怕眼前什么都没有,但好像我一抬头就能对上他漆黑的瞳孔,而他的触碰更是对紧绷神经的狠狠一击,让我恸哭。
程澈一直在哄我,他的温柔让人难以抗拒,身体先于我的意志选择了他,我能感知他在掰我的嘴巴防止咬舌,这种不论多么糟糕也能被兜底的滋味一下击中溃败的心理,我不停流泪,渴求灵魂能被谁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我恢复意识,而程澈正尝试往我嘴里塞药。
我扭头拒绝。
他再三哄劝。
第四次,他干脆捏开嘴巴强吻上来。但流进我口中的只有水,没有药。
是的,只有水,甘甜的水。
我迷茫地看着他,大脑的分裂被强行终止,但裂痕依旧十分明显的存在,桎梏着更深的思考。
“何必呢?”他抚摸着我的脸颊,嘴唇轻轻翕动。
我下意识看向他,他却淡然地笑了,指尖在我颈侧轻轻敲两下,“你已经这么痛苦了,我何必一次次把你拉回来呢?”
一颗泪凝聚在他眼眶,像冷草上的露珠,他垂下眼帘,离开我身边时,连同周围最后一丝温暖也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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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之后,程澈再没来过老宅,好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我打电话给他的助理,后者说他去海外了,归期不定。
好吧,也挺好的。
老宅的占地很大,有很大的花园,我有时会在那里逛逛,跟阿姨一块聊聊天。我们不聊什么高深的话题,话题永远聚焦在她的小孙女上,有时候她会跟我聊花园的花花草草,但我一窍不通,只是默默注视它们花开花谢。
秋天就快过去了。
我百无聊赖地到处去玩,像视察舞台的导演一样走过每一个地方。
在某一天,我漫无目的地回到了我自己的房子,有时候我会感到奇怪,再次回到这里,我的心情竟然如此平静。
烧毁的地毯和书架还有书桌已经被撤走了,显得空落落的,有点萧条。我忽然又在想,那天,程澈和杨真相继从我家离开,或者换句话说,都是被我赶走的。那么,是谁来救了我?
而且看火势,似乎只烧了不久。
这个问题让我头皮发麻。
是监控吗?
在哪里?针孔的?还是他一直在什么地方监视着我?
我想起那天杨真在我家打扫,撮箕里是不是有个黑色的小方块?
是在哪里发现的来着?
我回忆着,一边在家里到处走,试图通过熟悉的场景刺激自己想起来。
最后,我的脚步停在了主卧的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