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Chapter14 ...
-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房间的,我的意识朦朦胧胧,模糊得像高度近视者窥探浓雾中的枝头。
事后我尝试回忆,却只能想起一两个画面,记得杨真说的“她一直没醒”这五个字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程澈——也许他并不叫这个名字,但是无所谓——的话像有某种魔力,把我的大脑搅得一团糟。我不断做梦,脱出梦境,再进入另一个梦境。我在梦中溺水、奔跑、被虫咬、被狗追、被鬼怪猎食,我与男人做.爱,看到死去的亲人,看到父母像看婴儿一样望着我。
一切的一切混乱而荒诞,当我圆睁双目望向天花板,梦幻仍未从我体内退去。
我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尤其程澈抚摸我的指尖那样轻柔,几乎没有任何触感。
是梦吗?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真的有区别吗?
是梦是幻是现实,一切都不过是泡影、是虚妄,充斥着痛苦。
日子一天天过去,关于那天的事我绝口不提,他也没有任何异样,我们都当杨真从未来过医院。
等在医院逗留了足够久,医生通知我们办理出院,程澈没什么表情,确认手肘骨裂的保养事宜后,用轮椅推着我离开。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长期虚实难辨也让我变得十分郁闷,还有记忆的渐渐消失,是的,我发现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即使有些很重要的事也是。我甚至想不起保险柜的密码。
最后程澈看不下去,拨开我的手帮我打开了保险柜。他抱着我,像抱着什么容易消散的瑰宝,他吻我的额头,告诉我他永远爱我。
湿软的唇瓣落在额头,我心里却只觉得恶心。
我分不清这个人是谁。情欲和温柔扮演起来太过简单,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我恶心于他的欺骗,厌恶他把我当成小丑一样戏耍。
我推开他,用脚去踹,抓起保险箱里的玉料砸到他身上。我把他赶出我的家,把杯子放在把手上,用凳子挡住门,用胶带一层层糊住猫眼。
饱含着绝望的厌恶之情,我将他赶出我的生活,我不知他为何到现在都不肯放过我,他究竟要把我逼到何种境地?
他在杨真面前颠倒黑白,在众人面前营造他多么爱我,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多疑、我疯癫。
实际上呢?
站在我的角度,用我的眼睛去看,他一直一直在折磨我。
他故意瞒着我去澳洲,无声无息地去,悄无声息地回。
在周鹏的宴会上,他又故意开着那辆跑车,故意放纵我喝醉。
当我去鸥鸣村时,他故意在每次事后出现,恶劣地用约客户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打掩护。
他约我去吃饭,说的那番话一直在刺激我。
他总是知道我的行踪,我回老宅,去鸥鸣村,去找私家侦探……
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我抱着脑袋,眩晕而不定,灵魂好似脱出了□□,在空中震荡、颤抖,思绪一会儿在这一会儿在那,我的呼吸前所未有的混乱。
混乱。
混乱。
叮。
秋风在窗外呼啸,一时间思绪陡然变得无比清晰,理智到无法描述。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需要,也必须保持清醒。
保险箱还敞着,我整理好弄乱的文件,把玉料一块块捡回来。
收拾完这些,我又去了书房,想着把书重新整理一遍。把架子一点点清空的过程相当舒爽,满满当当的东西被清空,眼前感觉豁然开朗。我隐隐感觉有什么隐喻在心底萌发,但我辨不清。
一个晃神,手里的书哗啦哗啦掉下地去。
我弯腰去捡,发现里面夹着一本相册,有点落灰,应该很久没人碰过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疑惑地翻开第一页,我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被烧毁了一块,灰烬和没烧干净的残余扑簌簌往下掉。
我洗洗辨别了一下,认出这似乎是一张程澈的照片!
登时我心里咯噔一声,忙不迭去翻剩下的残片,却发现整本相册全是关于程澈的照片!
也就是说,他的相片并非丢失,而是被单独整理了一本。
为什么呢?
是我为了找出程澈兄弟之间的区别,还是他为了隐瞒他们之间的区别?
说不出的诡异爬上来,我看着手里的相册,好似它是什么邪器,于是赶快把这烫手山芋扔了出去。相册先是站立一秒,随后倒下露出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满了字——程澈去死。
整个背面,写满了这四个字。
“程澈去死……”
最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的是,那竟然是我自己的笔迹!
苍天!
这是什么?
这都是什么?
是我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吗?还是我真的疯癫无状?
我一刻不停地在脑海搜寻,但不论我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一丁点有关于这些事的记忆。茫然无助让我痛苦得想哭,真想敲碎脑壳翻翻里面到底哪里出错了,为什么我就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记忆的消失令我崩溃,我伏地大哭,太阳穴突突直跳,鼻涕和口水也在流,但我完全顾不上去擦。我控制不了。
恍恍惚惚中,四周似乎有人在看我。
即使我知道身边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是忍不住到处去找,一遍遍去找,一点点耗费胆量,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到尖叫。
直到,杨真的到来。
“怎么回事?”她冲进书房,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你怎么了?没事没事,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陪着你……”
坚定的话语一遍遍落进耳里,我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个窥探我的人似乎消失了。
我问杨真:“只有你一个人吗?”
“除了我谁还管你!谁还陪你在地上坐一个小时!”杨真佯怒,“我一进门就听见你在乱叫,快把我吓死了!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没什么力气说话。
“那就好……”杨真搀着我,把我半拖半抱弄到沙发上。
我别扭地躺了会儿,攒够力气调整着姿势,问她来干嘛的。
“没事不能来啊?”她捶了下我的小腿,拿出手机鼓捣着,“我最近钓到个小奶狗,本来想给你看一眼。结果好家伙,又给我整这死出!我真是欠你的!”
我长长叹息,明白她说的确是实话,心中不由愧疚,主动提出看看她的新目标。
“真看假看?”
“真的。”
“好吧。”她把手机亮给我,“呐,就这个,怎么样?还可以吧?”
我大致扫了一眼,“是你喜欢的类型。说吧,你又打算送他什么?”
杨真露出一个“果然瞒不过你”的表情,然后把相片往左滑了一下,“这辆车,你觉得怎么样?看起来挺上档次吧?”
“真大方。”我瞅她一眼,心情不知不觉好了许多,却又有一丝更为隐秘的妒意钻了进来,“下次你跟我谈呗,买辆车送给我。”
杨真翻了个白眼。
我撇撇嘴,放大那辆车的照片,发现这车已经上过牌照了,而且看背景,就停在乐宁最好的餐厅楼下。
我问她是否已经把车送出去了。
“没呢,我是那天去吃饭正好看到这款车,顺手拍了一下。你看看,这车送他应该还可以吧。”
“可以。”
看完照片,我正准备把手机还给她,视线却忽然扫到一个细节,“等等!”
照片左下角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是……是……
“程澈?”
“什么?”
杨真满脸莫名其妙,抢过手机一看,气得连连翻白眼。“你能不能别看见个人就说是老程啊?简直是不可理喻!哎呀,不过你说这人像他其实也情有可原。”
这下轮到我满脸惊奇了。
“你还记得咱俩上次见过的那个餐厅服务员不?”她点了点屏幕,“这个就是。可能他察觉到你对他的关注格外多吧,之后每次去餐厅我都能看见他在我面前晃悠。”
闻言,我这才松了口气。
“我问过了,这人不光打你的主意,好几个富婆也同时在他的狩猎范围内。”
“让他滚远点。”我骂了一句,“烦死了。”
杨真点点头,斜眼观察了我一圈,然后用下巴比了比地上的玉料渣渣,“我来之前你拆家呢?”
“程澈没跟你说?”
“关他什么事?”
我嗤了一声。
她没在意我的无礼,去厨房里拿了扫帚一点点打扫房间,从大门口到走廊,再从卧室打扫到书房。
杨真打扫得很认真,好像这是她自己的家似的,我心里怪怪的,靠在门框上问她:“这本相册你看过吗?”
她拍拍表面的灰,“这本相册还是我跟你去买的呢,你说我看没看过?”
“那你知道它是怎么回事吗?”我搓搓脑袋,“就,里面……”
“知道。”她把它归置到书架上,语气完全不惊讶,“你们两口子吵架,你一气之下烧的。”
“我烧的?”我提出疑问:“那为什么只烧了那一点?”
“程澈救了它们。”她歪头回忆道:“当时他的手好像烧伤了,缠了一段时间绷带。”
“我说的?”
“他说的。”
又是这样。
又是程澈说的。我烦躁地捧住脑袋。
“他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我咆哮,狂躁,质问。
真是难以置信,杨真明明自己都说一面之词仅有参考意义,然而她却单方面相信了程澈的鬼话。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压根不记得这是我烧的,我甚至对这本相册都毫无印象!你为什么……为什么程澈说是我做的你就信了呢?”
我真希望杨真能告诉我是她欠考虑了,希望她告诉我程澈说的都是假的,但她站在那里,眼神泛着疲态和少许空洞,唯独没有辩解。
无助再次穿透我的身体,将灵魂戳得千疮百孔,把尊严戳得面目全非。
杨真见状,按了一下我的肩,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想自己待会儿,你走吧。”
面对赤裸裸的驱赶,杨真显然有点不爽,但她并未发作,沉默地拿好东西带上了门。
大门合上的瞬间,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四处乱转,短暂清醒后混沌更加凶猛,我甚至全然没了意识,记不得自己到底在家里转了多少圈。后来,我重回书房,手里抓着一盒火柴。
我抽出一根火柴点着,看火焰徐徐燃烧,指尖被映得通红,我的心却愈发死寂,犹如碳化的火柴头。
很快火柴烧到皮肤,我松手任由最后一丝火点落到地毯上。
唰。
我又点起了第二根。
地毯被引燃后释放出浓烟,鼻腔被刺激得很痛,但我视若无睹,冷漠地把第二根火柴丢到待归置的书本上。
很快,火焰在不大的书房里蓬勃生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