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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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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真离开从病房后,我独自靠坐在床头,心头似有千斤重。
视线尽头是正在充电的手机,蜿蜒的线接在墙上,像被刻意截出的时间线。
楼下有人在关车门,声音传到病房已经很弱了,但我还是听得很清楚,感官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我甚至能听到耳机那头杨真的心跳。
“终于来了。”许久,杨真在耳机里说。
“路上堵车,刚才找停车位也转了挺久。”程澈咳了两声,“云开她怎么样?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先一步过来给她支应着。”
“不用谢,这不正好碰上么。”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我留意背景音,觉得他们应该是进了医院大楼。
病房门上有扇玻璃小窗,我躺在床上眯缝着眼,没过多久就见两道人影出现在那儿。
这时,耳机与门板外的两道声线合二为一。
杨真:“她刚睡没多久,等会儿再进去吧,我怕她被吵醒会发脾气。”
程澈的影子动了动,“她之前醒过吗?”
“醒了一下,但时间不久。”
“医生怎么说?”
“你可以去见见医生。”
程澈应了声,剪影与杨真接在一起,不过很快就分开了。
继而各种声音在耳机里轮番响起,衣物的摩擦声,高跟鞋的咯噔声,小车的滑动声,然后是敲门声和医生的说话声。
这一段我能听到的声音很小,或许是杨真捂住了手机。
不过无所谓,医生的话我向来不愿听。我闭着眼,任由意识在白噪声中徜徉,阳光照进来晒得我很舒服,我在血红的画布上作画,画笔随着想象力自由挥洒。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程澈。”杨真说着,在屏幕上敲了两下,我有意识地睁了睁眼,眼皮却灌了铅似的完全抬不动。不过听背景音,似乎又是户外了。
“什么事?你说。”
“这件事可能有点……”
程澈顿了顿,“关于云开吗?”
“嗯。”杨真停顿几秒,“她好像有点失忆。”
“失忆?”
“是的。”
“有检查吗?我刚才没听医生提到过这个。”
“不,不,是她单独跟我说的。我问她到底怎么回事,让她别着急,兴许只是才醒过来有点懵,但她怎么说呢……懵得有些太超过了。你来之前我跟她说话,提起一些以前的事,她非但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反过来问我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她并不记得。”
“你说她是不是摔到头了?要不要再去问一问医生?”
程澈沉默了一下,“你都跟她说什么了?”
“我、我告诉她我已经通知你来这边了,顺便就你们两个发表了一些看法……”
“吐槽吧。”
“事实。”杨真纠正他道。
“问题就出在这,当我跟她说完之后,她突然问我说你不是失踪了吗。我觉得奇怪,反过来问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她说她记不起来,只记得海面上反射的阳光,再之后你就消失了。”
程澈沉吟,“她竟然能记得这两件事情是连在一起的?”
“谁知道呢。难道她不能记得这两件事是连在一起的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发表一下我的……意见。嗯,接下来,我猜你应该告诉她我是去澳洲了吧。不过话说回来,她不记得倒也正常,因为整整半个月她都没有联系过我一次,我尝试给她打过电话,但她一次都没接。”
“啊是,这事我知道,听你老婆吐槽过很多次了。”杨真重重地啧一声,我想象她现在表情一定很不耐烦。
“说到这,你们俩以后能不能少吵架?我跟老周欠你俩的啊?”
“怎么还有老周的事了。”程澈轻笑,“好吧好吧,这一点日后再提,你继续说,你还跟她聊什么了?”
“我尝试继续引导她往下回忆。”
“嗯。她什么反应?”
杨真有点犹豫。
“说吧,没事的。”
“她吐了。”
“……”
我没忍住笑,旋即条件反射捂住手机,生怕那头会发现什么异样。
不过幸好对话很快恢复了。
“说实在的,她这种情况,或许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杨真的语气沉重了些,听上去颇有压力,“你们两个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之前感情那么要好,怎么现在反而跟仇敌似的?”
“我们之间的事,你跟老周不是基本上都知道吗?”他说得戏谑,“至于再隐秘的事,恕我不能告诉你了。”
杨真深吸口气,“一件事通过两张嘴讲出来就是两件事,一面之词只有参考意义。”
程澈等了会儿,“我以为你会跟我说‘要是实在不想说就算了’。”
“得了吧。”
“好吧,那我大致给你讲讲。”程澈沉吟着,我推测他在思考,或者说,在权衡。
“从哪儿开始呢?这样,从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开始讲吧。”
不知为何,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鼻子忽然酸酸的。
“纪念日,我们去镜湾度假。这是她非常期待的,之前跟我提过很多次,所以我特地空出一天来带她出海,只有我们两个。在我的想象中,这应该是很美好的一次约会。谁知我们却吵架了,你知道的,我们很少很少吵架。”
“是么。”杨真冷道,很明显的反讽。
程澈没理会,自顾自说下去:“我们吵架的原因很普通、很寻常,基本每一对男女都会因为这个问题发生争执——她想要孩子。杨真,她想要孩子,但是这……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我们是因为这个吵了一架。她让我滚蛋,我也是上头了,所以扭头从船上跳了下去。”
杨真哼,“你明知道她不会游泳,还把她一个人留在海面上,你可真有男子气概。”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对,所以我找了救援队多多关注她。”
“那你呢?”
“我下水后很快被别人的船捞走了,他们当时在甲板上开趴,所以很顺利地把我捞走了。”
“然后你回码头找了救援队?”
“是的。”程澈说:“再之后,我搭马总的飞机去了澳洲,我们之前谈好的,云开也知道。”
“是,提过澳洲这事,但是你在那待了半个月。”
“度假,时间久一点也很正常吧。更何况,我回来乐宁该住在哪儿呢?酒店吗?”
“那你都在那做什么了?”
“潜水,出海,我还遇到了在大堡礁拍纪录片的摄制组,跟他们交流了一些摄影经验。”
“好吧,你继续说。”
“之后我回到乐宁,周鹏邀请我们去参加派对,我为了缓和关系,主动开了她买给我的那辆车,这个你也知道,就那辆。”
“我知道,这车还让周鹏脑门上磕了个包。你这车可真有牌面。”
“别打趣我了。我把车开去之后,她非但不领情,还为了气我跑去跟别人搭讪,天……”
我翻了个白眼。
杨真适时插了个话,“我说她来找我怎么那样,原来又是车的事!我说,你俩不行把那车砸了卖破烂得了,因为这点东西吵多少回了!”
“五百万呢,把我卖了我也不舍得啊。”程澈玩笑道。
“不过也多亏你,那晚她回去之后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我们还做了爱,我一度认为我们之间已经和好了。但是老蔡给我打电话,说……”
“老蔡?”
“云开家老宅的邻居。他那晚给我打电话,说看到我家的车回家了,问是不是我,想跟我一块打麻将。他这个人就这样,大半夜不睡觉,也从来不考虑别人睡不睡,所以我跟云开一般很少回去。当时我一听说就急了,而且云开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那晚我喝了很多酒,但一瞬间就醒了个彻底。我慌慌忙忙跑出去,给保安打电话的时候几乎拿不住手机,他跟我说云开的车刚刚回到小区了,毫不夸张地讲,我脑子都充血了!但我不能对她吼,不想把怨气带回家!我想把事情在外面解决好再回家!我问她去了哪,她说,她、她说……”
程澈的声音哽咽起来,我听见他在吸鼻子。
“她说她去买避孕药。明明是她说想要孩子,可半夜等不及去买药的也是她!她是为什么?因为我之前说不要孩子,所以就要报复我吗?”
“或许她只是怕自己忘了,云开是很有规划的人,尤其孩子的事,她希望做好万全的准备,这点你比我清楚。”
“是的,是的,我比你清楚。可是她吃了过量的药,她有时候很极端。我实在害怕,那段时间我甚至觉得自己生病了,无时无刻不想看着她。”
“你不会还跟踪她了吧?”
“我是个变态,我确实跟踪她了。不仅如此,我还特地回了趟老宅,就是为了看看她那晚到底去干什么了。”
“你那个老蔡,他没做什么吗?”
“你是说他会告诉云开吗?”程澈咳一声,“我给了他一块玉料,他不会说的。”
“啊。”杨真揶揄道:“看来砸一辆五百万的车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嘛。”
“这两者性质并不一样。话说回来,我跟踪她的事还是暴露了,云开跟我闹别扭,我没办法,只能借着送饭的由头过去看看她。我以为我们会慢慢和好,但她还是不理我,所以我又一次厚着脸皮去求和,请她去海边吃饭,给她做她爱吃的海鲜。”
他轻哼,听不出到底什么情绪。
“但她又生气了,这一次比纪念日时还严重,我们动手了。她掐我的肉,我吃痛不小心推了她一把,她当场炸毛,指着我骂。我本来想上去扶她,我很慌张,但她不管不顾,一直在骂我。你根本想不到那些话有多伤人,一字一句往我心窝子里戳!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在想,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所以处处看我不顺眼!是谁?周鹏宴会上她搭讪的那个吗?我气得要发疯!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炸开了!我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但紧接着,我又变得很伤心,非常非常伤心,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好像再也不会回到从前了。”
娓娓道来的话,充满了魔力,我感觉到眼睛微微湿润,心中却只有茫然。
杨真思考了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许,你俩应该好好沟通一次。”
“没有用,根本没有用,她一直一直在逃避,我们之间根本沟通不了!”
程澈的声音又断了会儿,重新响起时,疲惫得仿佛满载水桶的井绳,“有些时候,我真希望我们俩一块死掉,我们还是爱侣,我们还在一起,但那些烦恼却再也没有了。”
“你实践过吗?”
“有一次,我们俩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但我还是爱她,我忍不住想她……”
耳机里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程澈的哭腔卷了过来:“我他妈的真是贱,我就是忘不掉她!我都想让她死了,我应该恨她吧,但我还是回去找她了……天!我还是回去找她了,摇着尾巴像条狗一样讨好她!在她面前我没有一丁点的尊严!”
认识这么多年,我自认从没看过程澈这样狼狈,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孩子。
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有点嫉妒杨真。
但杨真显然没有我那么多事,对于程澈的哭诉,她只是说:“好在跟她在一起你得到了优渥的生活,已经很不错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的脾气。”
这次,程澈沉默得尤其久。
风在那边吹过好几轮,久到我都替杨真感到尴尬,她才开口终止了这段该死的寂静。
“说得差不多了,走,咱们去看看你的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