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如闻风里风》沓昭

106、柳暗2

　　——冥界幽都。
　　彼岸抱着一摞战报敲响郁参的书房。
　　郁参挂了通灵，拿起笔让他进来。
　　“陛下。”
　　彼岸把文件放到角落处，替郁参整理有些乱的桌面。
　　“陛下，西边传讯大捷，将军希望您下旨继续西下，将敌人击灭。”
　　“让他回来吧。”郁参笔上的墨干了，彼岸就开始帮他磨墨。
　　“别中了敌人的计。”郁参视线落在纸上，没什么语气的说。
　　“是。”彼岸点头回答。他接了郁参手里的笔，蘸了点墨呈过去。
　　郁参看了一眼，接了继续说。
　　“半妖暴动，你什么想法。”
　　“臣无任何想法。”彼岸没怎么犹豫。“陛下，臣始终追随您。”
　　郁参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
　　“最好如此。”
　　“有人递折子说你在大殿时出入过鹿妖的住所，你去解决了吧。”
　　他随意把那份折子扔到桌面，彼岸看了眼上面的姓名，没有拿。
　　“陛下，此乃事实，臣认。”
　　郁参：“……”
　　“臣共出入过鹿妖住所三次，前两次均为正常公务，最后一次为路过，正好其居所出了些动静，臣前去查看了一番，并无他事。”
　　彼岸语气不急不缓。“还望陛下明鉴。”
　　郁参指尖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空中的红色丝线从彼岸脚边消失。
　　郁参道：“下去吧。”
　　“是。”

　　竖日。
　　卜乐带人进入到青霄山境内，侍卫迎上来寒暄时他动作不停，严肃道。“带我去秋菊台，我有急事。”
　　侍卫带卜乐等人到达秋菊台时其他四位尊主正聚在一起，见卜乐来了便点点头以做寒暄。
　　“诸位尊主，好久不见。”卜乐略微低了下头，直接进入正题道。
　　“我在来的路上遇见了一只饕餮。”
　　“……”
　　场内寂寞了片刻，卜乐注视着端坐在最高处的画凌烟，说。
　　“我的人上报说，宛丘界内，凭空出现数十只巨妖。”
　　“这只是目前发现的。”
　　“先坐吧。”画凌烟闭了下眼，说道。
　　等卜乐坐下后，他问。
　　“贵派是出什么事了，为何你递来的信说李尊主已死。”
　　“李尊主死亡时间不明，但可以判断的是，有半妖伪装成了李尊主的样子。”卜乐甚至怀疑，子虚明珠被盗就是那只半妖在自导自演。
　　但如此一来，则证明李润之很早以前就是假的了。他当时还在守孝，根本不清楚外界具体情况。
　　“目前由我，暂代宛丘大小事宜。”
　　画凌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卜尊主说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忘川谷主白絮微接过话道。“族人报讯，忘川与合欢交接地带有一只不明巨妖，目前正在排查其他地方，暂无发现。”
　　“碧水堂发现了三只。”碧水堂主正在闭关，沈藏代由碧水堂尊主。
　　合欢树尊主朱雨棠懒洋洋答：“目前一只。”
　　“青霄山暂无发现。”画凌烟道。
　　“这是鹿妖的新手段，她究竟想做什么。”朱雨棠发问。“这些巨妖，是何时出现的，我们竟都才发现。”说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向卜乐。
　　卜乐平静和她对视了几秒，朱雨棠切了一声移开目光。
　　“还有这些巨妖到底是什么来头。”沈藏思索。“我们之前从未发现过三界还有这种巨妖的存在。”
　　“不论是什么，我们都得做好应对准备。”白絮微敛声说。
　　“卜小尊主有什么看法？”朱雨棠支着头看卜乐。“你与鹿妖青梅竹马，你想想她会做些什么呢？”
　　“那你曾不少去过枕清林，你又有何见解。”卜乐发出一丝不屑的笑音。“诸位，我想我今坐在这里便已然表明立场了，不需要那些无关痛痒的嘲讽。”
　　朱雨棠白了眼，翘起二郎腿讥道。
　　“谁知道真的假的……”
　　“雨棠。”画凌烟开口喊了一声。
　　朱雨棠哼了一声，没再多言。
　　“事已至此，我们只要做好该做的，半妖坚持不了多久。”沈藏把话转回正题。
　　“半妖暴动虽来势凶猛，可到底比不上三界的根基。”
　　“前提是那些巨妖我们能应付。”白絮微说。
　　“有什么应付不了的。”朱雨棠挥手笑说。“长得大点而已。”
　　“不还只是半妖。”

　　“是纯血妖族。”门外突然传出一道清冷的声线。
　　卜乐身形一僵，有些僵硬的朝门口看去。
　　其他四人也均看向门外，他们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一个白衣人跨过门槛，黑衣服的人紧随其后。
　　如同黑白无常一样踩着晚霞踏进纷硝。
　　进门后，白衣人摘了兜帽，露出冷玉般的面孔。
　　碎金色的瞳孔没有实质的扫过众人，在卜乐身上停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朱雨棠吹了个口哨：“小叶大人安呀。”
　　“朱尊主。”叶濯回了一句。
　　“你说的纯血妖族，何意？”沈藏站起身问。
　　“字面意思。”叶濯开口说。“鹿用了点法子，召唤出了被泯灭的纯血妖族。”
　　“那是不可能的。”白絮微皱眉说。“泯灭是灵魂上的，是不可逆的。”
　　“再者，她根本无法控制那些巨妖。”
　　“魅。”卜乐缓缓吐出一个字。

　　叶濯瞳孔一缩，当时在上官蝶儿的洞中，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异样，原来那是有人在吸收消散的魅吗。
　　他看向单燮，记得那时，单燮也察觉到了的。
　　回应叶濯的是单燮拿出玉佩联系坠光。
　　坠光回复的很快。“回楼主，鹿大人醒的具体时间我并不知晓，当时有敌人的攻击，我一直在外面抵挡，是探查到鹿大人的灵力波动回去的，当时鹿大人刚好坐起来。”
　　“……”卜乐握紧了拳头避开叶濯的视线。
　　“你早就知道了？”叶濯语气有一丝颤抖，这是他不知道的。他以为，只是鹿得知了魅之后偷偷带走了魅。
　　但据坠光的话来看，鹿很有可能一晚上都是假睡。那么，魅的事和她脱不了关系。
　　为什么呢。
　　何清水要复活上官师尊的事鹿是不是早有察觉，她在其中是怎样的角色呢，她为什么不阻止……
　　叶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难怪卜乐说鹿变了。
　　他也要不认得鹿了。
　　叶濯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乾坤袋。
　　里面放的全部都是要送给鹿的首饰，还有鹿给他新制的药。
　　他说为什么里面总放有大黄和芒硝呢。
　　原来是嫌他醒的不是时候……
　　从前种种叶濯刻意忽视的细节通通浮现出脑海，他去大殿时鹿下意识的心虚，匆忙收起的卷轴。
　　原来如此……

　　情绪的压抑如潮水一般涌上，心脏碰嘭作响，空气一瞬间凝固，呼吸开始困难。
　　单燮握住叶濯的手，手指不轻不重的揉着他的手背。
　　“呼吸。”
　　叶濯恍然回神，呆愣的看了他一眼。
　　单燮摸了一下他冰凉的脸颊，站到他身前挡住了其他人的目光。他背对着叶濯看向面前的五人。
　　没了杂乱的视线，叶濯缓缓闭上了眼睛，额头抵在单燮的后背，垂着的眼失神的看着握住自己的手。

　　卜乐担心的站了起来，刚准备走过去就对上单燮的目光。
　　他一瞬间不敢过去了。
　　他也瞒了叶濯。
　　他自以为是的为了叶濯好，没有告诉他师尊的事。
　　……
　　到头来他和鹿一样……

　　卜乐瘫坐回椅子上，无力的靠着后座。
　　单燮收回目光，平静的说出下一个真相。
　　“子冤还在外潜逃。”
　　“子冤可控制一切，如果他们连手，控制纯血妖族不成问题。”
　　“冥帝还没抓到所有子冤吗！”朱雨棠只觉得头大。什么魑魅魍魉的三人跟打哑谜一样听不懂，可子冤她切实是知道的。
　　当年的仙冥大战，冥界就是靠着子冤的傀儡术才一直打到仙界家门口。
　　若是用于纯血妖族……
　　要知道，纯血妖族在上盛鬼年那个灵气充沛的时候是三界连手也难敌的存在。加上如今自叶子凌削弱三界后灵气稀薄，他们怎么可能能对付那些来自于上盛鬼年的纯血妖族！

　　画凌烟问：“楼主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联手了吗？”
　　其他四人皆再次将目光移向他。
　　“没有证据。”单燮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但也没证据证明他们没有联手啊。”
　　“就看你们敢不敢赌了。”
　　他转身准备带着叶濯离开。
　　“该说的我们都说了，就看你们怎么想了。”
　　他揽着叶濯的肩膀，帮他把兜帽戴好。刚跨出门槛，似是想起什么，扭头说。
　　“把枕清林的禁解了。”

　　单燮带着叶濯回到枕清林，他记得叶濯的住处，直接把人带回了云下。
　　叶濯没什么抗拒，单燮让他坐在椅子上他就坐在上面。
　　单燮点了根淡黄色的蜡烛，给叶濯喂了粒药。
　　等炉子上的水开始咕噜噜顶着茶盖冒泡了叶濯才眨了眨眼抬起眼皮。
　　空气中淡淡的花香来自于蜡烛燃烧发出的气味，他看了一会儿，起身想找单燮。
　　单燮就在他后面，手掌放在他肩上用了点力让他坐下。他倒了茶放到桌上。
　　“等一会儿，还烫着。”
　　“嗯。”叶濯两手放在桌面上看杯中热水飘出的白烟，一屡屡的消散于空中。
　　屋内就安静下来了，单燮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叶濯也没看他在干嘛，他能感觉到，单燮就在他身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向单燮时，单燮好像都能和他对上目光。
　　“单燮。”
　　“在呢。”
　　“嗯。”
　　他得再确定一遍才行。

　　枕清林解了禁制，花允松带着月藤去了云下。
　　她去云下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花允松深吸了一口气，已经能看到那小楼的影子了。
　　月藤握着花允松的手，抬头看了她两眼，他问过花允松为什么只有她自己回来了，问凡丁去哪了。
　　花允松只说凡丁有自己的事做，含糊了过去。
　　月藤不理解，当初族中的长辈也是，离开的突然，都没告诉过他去了哪，只剩奶奶。后来奶奶死了，他饿得不行，把奶奶的尸体吃了。他吃了三天，那是他第一次吃那么饱，但好咸，从没那样咸过。
　　月藤握了握花允松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一条路走到头便是云下了。
　　花允松突然停下脚步，面前有一道透明的屏障。
　　月藤不知道，抬脚还要往前走，迎面撞了上去，捂着头喊疼。
　　花允松抬手摸上屏障，一瞬间，空中出现了两个字。
　　离开。
　　耳边传入细微的呼吸声。
　　她顺着声源处低头一看，竟是个熟睡的婴儿。
　　“哎，小孩？”月藤蹲下戳了戳小孩的脸惊讶。“哪来的？”
　　她看了看四周，抱起地上的婴儿。
　　“是楼主吗？”
　　现在还在大人身边的，好像也就千星楼主了。
　　花允松暗想。
　　空中的字消失了。花允松赶忙问。
　　“大人，大人还好吗？”

　　不好。

　　空中星点重新汇聚，又添上了一些字。

　　照看好婴儿。

　　“……是。”花允松点点头，另一只手拉着月藤。
　　月藤不认识那些字，问花允松。“大人不让我们进去吗？”
　　“我们等大人好些再来。”花允松看着面前的屏障说。
　　空中的字已经消散，再没出现别的。
　　“我们晚些再来吧。”花允松对月藤说。
　　月藤还直勾勾的看着云下阁楼，花允松用了些力，拉着他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