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如闻风里风》沓昭

105、柳暗1

　　北方是沦陷重灾区，入眼之内几乎看不到一点人影。
　　四处哭喊着，血腥味久不消散，连河水都被染成红色，尸体紧挨着浮在水面，苍蝇盘旋在上嗡嗡作响。
　　四窜的半妖像是在举行什么比赛，一个个的跳在枝头张望，
　　寻找幸存者。
　　叶濯和单燮像是活靶子一样被几只半妖盯上。
　　但无一例外，他们还未靠近就被单燮的红线撕裂身体倒挂在叶濯看不见的角落。

　　“救命……”
　　不远处传来微弱的求救声。
　　但周围尽是废墟，叶濯停步听了一会，没再听到任何声音。
　　他看向单燮。
　　单燮答：“听到了。”
　　只有阴风吹过，空中的云遮蔽了红日，周围一下阴暗不少。
　　“救……”
　　声音几乎微不可查，叶濯敏锐找到方向。
　　是一推石头下面。

　　单燮用红线把石头挪开，连续挪了一二十块石头之后终于看到了一只伸在缝隙的手。
　　手上布满灰尘和血块，顺着手看去，能看到一只蓝色的眼珠在黑暗中看向他们。
　　很亮。
　　又不算太亮。

　　单燮又把上方的石头挪开才露出里面的人。
　　一个木架折断，断裂处插进这个男人的后背。看样子是石头砸来时男人靠着这根折断的木架护住头部。可惜后来木架支撑不住石头的重量倒下，刚好插进男人的身体。
　　已经没救了。
　　叶濯注意到男人扭曲变形的身体异样的拱着，另一只手撑着地。
　　男人看到他们后嘴巴张了张，几乎是气音。
　　“救救……”
　　“救不了。”叶濯平淡回答，断裂的木架插进的是腹部。按深度来说应该是捅穿了，任谁来都是回天乏术。
　　“不是我……是孩子……”男人很艰难的说完这六个字，他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像是已经找到施救者他才能安心死去一样，他的呼吸逐渐从急促变得微弱。
　　“在我……砍了我……”最后一句话几乎没有声音，他只好伸长已经变形的胳膊，想要去抓叶濯的衣角挽留他。
　　扭曲的五指张开向上伸着要抓，叶濯反应过来后蹲下，手指刚伸出来要握上，那双手就落下了。
　　荡起的灰尘不大，但也不算小。
　　不过只有那小小一片。

　　留在空中的手停滞了一秒，而后站起身。
　　断裂的木架被单燮用红线从男人身上拔出。
　　鲜血已经凝固，没有弄脏地面。
　　从空口处，叶濯看到一小块比男人更为白嫩的皮肤。
　　再一看男子供起的身体。
　　单燮放出红线将男子托起，露出一个幼小的婴儿。
　　婴儿熟睡着，两手抓着男子藏于身下的手指，抓得很紧。
　　像是感受到拉扯，婴儿更用力去拽那截指头，皱起眉毛像是要醒来。
　　嘴巴已经撅起，面容皱巴巴的缩在一起。
　　然后张开嘴，开始放声大哭。
　　两人一瞬间觉得刺耳。

　　叶濯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别让他哭了。”
　　单燮撇头觉得刺耳。“你小时候比他还吵。”
　　叶濯躲在单燮后面。“关我什么事。”
　　单燮用红线把婴儿抱起，可婴儿死死抓着男子的手指不肯放，哭的撕心裂肺。
　　像是要把嗓子哭哑。
　　画面一时僵持，只剩下婴儿的哭喊声。
　　单燮看了两秒，走上前试图松开婴儿抓着手指的双手。
　　他的手刚一伸过去，婴儿就哭得更狠，眼泪不停的往外冒。
　　“……”
　　单燮收了手，打量着婴儿。
　　“他可能饿了。”
　　叶濯疑惑的走上前观察。
　　“你看。”单燮和他解释。“他嘴巴是撅起来的，抓着手指应该是想吃奶。”
　　“哪有奶？”叶濯问。“”
　　单燮勾起唇角，从乾坤中拿出一个小壶晃了晃。
　　他打开壶塞，奶香气就从瓶子里溢出。
　　婴儿闻见味道自然而然松开了手朝香味散发出来的方向伸去。
　　单燮趁机拉走男子的尸体，抱住婴儿试着往他嘴边滴奶。
　　他先是滴了两滴，见婴儿伸着舌头舔走后才继续。
　　叶濯凑着脑袋往单燮怀里看了会儿，婴儿的脸肥嘟嘟的，两腮随着嘴巴吸吮的动作一颤一颤。
　　叶濯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婴儿就抓住了他的手。
　　两只热乎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抱在怀里。
　　叶濯一时间不敢乱动。
　　单燮等他喝够了才收回奶壶。“没事了。”
　　婴儿很乖，喝饱就又继续睡了。
　　单燮抱着他用红线把男子埋了，另一只手拉住叶濯。
　　叶濯视线还停留在那块刚被填平的土地上，闻言扭头看向单燮怀里的婴儿。
　　“送去衙门吧。”单燮说。
　　“嗯。”叶濯点点头。

　　附近的衙门根本没有人，这里已经成了半妖的聚集地。
　　叶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半妖。
　　两人隐着身形准备离开小镇。
　　忽然，大地开始晃动，地面裂出一道道深渊。
　　单燮迅速揽着叶濯的腰把人带到平地，他们上一秒还安然的位置下一秒就碎裂掉入深渊。
　　叶濯探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
　　四周灵气开始震动，叶濯能清晰感受到灵气被撕碎消散。
　　他抓着单燮的袖子，只觉得空气如有实质的开始往下压。
　　一股很熟悉的气息逐渐扩散，但又和他感受过的任何都不一样。
　　带着肃杀和血腥气。
　　“……”
　　单燮抬头看向远处的树梢，那里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数百只半妖。
　　他们皆站在远处没有靠近的意思。
　　深渊里的响声随着震感不断向上传递，古老晦涩的腔调带着回声一遍又一遍的响起。
　　叶濯迅速抓住单燮。
　　“要出来了。”
　　红线飞窜在空中，单燮抱着叶濯的腰，脚尖一点，转身落在空中的丝线上。
　　“抱紧我。”他说。“不然我会掉下去。”
　　叶濯不太理解，他控制的红线怎么可能还让自己掉下去。
　　他抓着单燮的衣服。

　　这片不算小的范围内的土地全部塌陷落入深渊。
　　一道气流从深渊中冲出，单燮挡了。
　　他们根本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叶濯的目光移向远处的半妖群。
　　“……”
　　他松开单燮，空中的红线交错，瞬间穿向半妖群。叶濯脚点红线，溪亭在他翻身时从袖中滑出围绕在他身上。
　　半妖群一惊，没想到两人突然发难，好在原本就正在警戒的半妖迅速甩出藤蔓阻拦。
　　叶濯丝毫不避，四窜的红线如箭雨一般刺穿藤蔓直冲半妖。
　　溪亭呈碎片化状态，只眨眼间就逼至一只看样子是头领的半妖脖间。
　　叶濯脚尖点在红线上，问。
　　“刚刚那是什么？”
　　半妖的头被迫抬高了几分，他余光看到周围的同伴皆被困在红线的控制下。
　　他丝毫不怕，挑衅道。
　　“要你们命的东西。”
　　“妖界。”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冲击再次袭来，距离深渊有两三里的位置都感到难以抵抗。
　　头发被吹起挡住了视线，叶濯扭头去看。
　　“单燮！”
　　只见深渊之中突然窜出一条巨物，它张开血盆大口，只一下，单燮就消失不见了。
　　空中的红线被巨物轻而易举的咬断，它已窜入云霄，可还没看到它身体的尽头。
　　溪亭瞬间飞向巨物，与乌黑的鳞片碰撞擦出无数火花。
　　叶濯握住剑柄的瞬间，上百个法阵乍然出现。于此同时，散落在地的红线汇聚到一起刺穿巨物的身体。
　　一身闷响传来。
　　巨物被迫张开嘴巴，一个红色的球体从中飞出，稳然停在空中。
　　单燮睨着眼看脚下巨物，左手握着的长鞭流出点点血迹。
　　日暮嗅到野兽的血腥气，张开类似于鳞片的边缘，血沫顺着鞭身流入。
　　黑鞭通身散发出红色像是闪电一样的东西。

　　怀里的婴儿皱了下眉，攥着单燮的衣领又酣睡了过去。
　　单燮落在叶濯身边，散去了红色光圈，道。
　　“??。”
　　像是印证他的话，裂缝中回响起浪潮拍打的响声，却迟迟不见一丁点水迹。
　　状如黄蛇，鱼翼。
　　远处群妖的嬉笑声传入单燮耳中，单燮甩了甩鞭子上的脏血。
　　“他们弄的？”
　　“应该没这个本事。”他又否定判断。
　　“鹿。”叶濯抬头看着已经蹿至云天的??，它并没有攻击他们，而是在空中盘旋了片刻，朝一个方向游去，隐于云中消失不见。
　　“她做的。”
　　刚才那一丝熟悉的感觉，是鹿的灵力，只不过被附上了浓厚的血腥气。
　　她的灵气发生了变化。

　　于此同时。
　　——合欢树和忘川谷交界处。
　　白希白立飞剑于空中，带着几人和朱景行汇合于谷中。
　　“什么事？”忘川谷主白絮微前去青霄山赴会，她暂代谷主之职。
　　不间断的半妖祸乱使她疲惫不堪。
　　“一个好玩的，喏。”朱景行笑着指向他们所在空中的地面。
　　白希白看过去，什么都没发现。
　　刚想开口反问朱景行，白希白忽而察觉不对，她御剑准备下去些。
　　朱景行挡在她前面制止。“别靠太近。”
　　白希白看了他一眼，注视着谷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
　　正常看来没什么不同，可盯得时间长了就会察觉异样，地面是有略微起伏的，花草的晃动也和平常不太一样。
　　这异常范围极大，因此才难易发觉。
　　“那是什么？”白希白蹙着眉问。
　　“不知道。”朱景行回答。“不过可以知道的是体型很大，而且在呼吸。”
　　他这两天也不清闲，前后忙蹿在各个领地和半妖缠斗，还是听门中人说了这里的异样才抽时间回来的。
　　“妖族的手笔吗。”白希白自言道，就目前形式来看。半妖虽人数多进攻凶猛，可并不敌仙冥二界的修士有强大灵力。
　　两界虽死伤数量依旧庞大，可已然不像刚开始那样被打的措手不及。再者仙门四家已然在青霄山商讨用对之策，反杀半妖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什么时候出现的？”白希白问。
　　“大姐，我怎么知道。”朱景行累得有些直不起腰。“我天天在外面乱跑，您老人家不是搁家里坐着呢，您问我？”
　　白希白白了一眼。“谁跟你们似的，天天乱跑，我们没时间来这闲逛。”
　　白希白吐槽间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抽门人来这里盯着，有情况立刻汇报。”
　　“是。”
　　朱景行抱臂听着。“那就交给你们了，我报给青霄山。”
　　“嗯。”

　　——碧水堂
　　“大人。”下人把记录石呈给方泽御，方泽御开始没出声。
　　直到一连看了三个后才开口。
　　“时间。”
　　下人回复：“西南处子时，正北处和东南角皆是寅时。”
　　“有伤亡吗？”
　　“只有巡逻的弟子受了些轻伤。”
　　“知道了。”
　　下人便退下关上了门。

　　方泽御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三块记录石在他手中不停播放着画面。
　　无一例外，皆是水中山中有巨兽出现。也皆是冲出后盘旋着飞向天空，消失不见，根本探查不到去往何方。
　　方泽御甚至怀疑他们根本没有离开，而是隐匿着身形盘旋在碧水堂正上方等待时机。
　　画面中巨兽速度极快，看不清具体长什么样子，但方泽御还是认出那只从山体中蹦出来的巨兽究竟是谁。
　　早已应该消失的纯血妖族，诸犍。
　　剩下两只也很有可能是。
　　但，纯血妖族早已经该灭绝了啊。
　　鹿。
　　方泽御脑海中第一个想到她。
　　他立刻拿出通灵玉佩联系远在青霄山的沈藏。

　　单燮丝毫不怀疑这个答案，但。
　　“她自己做不到。”
　　是的，先不说如何让这只??出现，就算出现了鹿也根本就控制不了。
　　“子冤。”叶濯突然想到。“冥帝抓到所有的子冤了吗？”
　　“还剩一个。”单燮回答。“具他同伴的陈辞，郁参正在派人抓他。”
　　“他可能和鹿在一起。”叶濯道。
　　他不知道子冤是怎么和鹿打上交道的，但他们在一起的可能性很大。
　　“我让他给地址。”单燮道。
　　“不。”叶濯出声说。他潜意识觉得哪里不对，鹿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就让人知道她在哪里的。
　　如果她真的能召唤出一只??，那她一定不会只召唤一只。
　　“我们回青霄山。”
　　在那里得知信息的速度是最快最准确的，与其靠他们乱猜，倒不如回青霄山。
　　但……
　　“放心。”单燮轻声道。“我跟着你呢。”
　　叶濯眼皮跳了一下，别扭的垂下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