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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1009.06.10 光线泛白的 ...

  •   天光微亮,被裹成蚕蛹的黎莲艰难挣脱毛毯,捏住鼻梁醒神。头脑浑噩,眼睛干涩,正处于越睡越困的阶段,她睡了差不多有十四到十六个小时。
      黎莲摸到枕头边上的牛仔双肩包,心里顿时舒坦了,挣扎着坐起身神情恍惚片刻,光线泛白的体育馆里列满一排排地铺,宛若临时停尸间。
      她位于方阵的左上角,被人包围的面积砍掉一半,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顿时为一点点小幸运舒畅起来。
      对面有个男生抓着黑猫背包默不作声地爬起来,拖着脚步走出体育馆,这下更惊悚了。
      黎莲忍不住抬手掐太阳穴,她实在是太困了,懒得动也懒得胡思乱想。
      过了片刻,黎莲垂死挣扎着闭上眼,伸直双腿并拢,上身前倾抓住脚腕。压着腿眯了一会儿,困意如潮水退去,抬起上身稍稍活动膝盖,险些痛苦得面部扭曲。
      盘起腿散开头发,用手指作梳粗略编了个双麻花辫,又见到一个女生幽幽起身并飘飘然挪向出口,黎莲连忙回头捡起枕头边上的背包,轻手轻脚跟上去,刚看清门外面立即惊得连退几步躲起来。
      “……噩梦……想不起来了,”前面的女生红着眼圈冲着守在门外的人撒娇,“好难受……妈……”嗓音略微含糊,像是在梦呓。
      那个人身形高大,一头板寸,戴着张白色面具,大大咧咧地跨坐在椅子上,上身前倾盖住椅背,“别想了,擦擦脸、吃块口香糖清洁口腔,”声音听着低沉厚重,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心安,“往那边走二百米,去食堂吃点好的。”
      “梦都是反的,你今天会有个顺利的好开端,早早选出心仪的职业。”
      女生软绵绵地笑了,“好的,谢谢妈。”
      “出来吧,里面有监控,”守在门外的人放柔声音诱哄,“警惕心强是好事,不过叔叔还是希望你能养出该求助就求助的好习惯,一直活得这么小心会很累的。”
      黎莲抿着嘴讪讪地走出来,瞥见门外墙边堆着一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一次性洗漱用品,顿时松了口气。
      复又生出几分自我嫌弃,她生性敏感也就罢了,总是一副受害人的模样就很惹人厌恶了。尤其她这十几年活得平安顺遂,偶有挫折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又哪来的颜面摆出举世皆浊的姿态。
      守门的人点下头郑重致歉,“是我多嘴了,”并恢复本音,听着略微厚重,“我喜欢小孩子开开心心的样子,很养眼,你要是过意不去,就笑一笑吧?”
      黎莲顺着对方的台阶弯起眼睛微微一笑,将心中种种情绪收敛干净,这人戴着一张纯白面具,仅凭声音和话语就能获取他人的好感,这莫名其妙的人格魅力怎么……让她觉得牙根发痒?
      守门人一边好奇地询问,“对了,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一边侧身精准地从纸箱里拿出一套洗漱用品。
      黎莲茫然片刻,脸盲看谁都像长了模糊五官的馒头,这问题怎么答?
      她忽然反应过来先前的女生为什么会冲着一个大男人喊妈,原来是那张面具另有功能,“你戴着一张白色面具。”
      “这可真是……”守门人惊叹出声,反应极快地咽下后半句话。
      守门人神情自若地将物品递交给黎莲,闲聊般另提话题,“昨日睡得怎么样?”
      黎莲不假思索地笑了笑,“做了三四个很美的梦。”然后上前几步伸直双手接住洗漱用品。
      守门人消化片刻,再次惊奇感慨,“真是个好苗子。”
      “食堂往那走两百米就看到了,”守门人伸手指明方向,并有意提醒,“不要被昨日的梦干扰,等夏令营结束后你会收到相应的通知。”
      黎莲敬重地低下头道谢,“我知道了,谢谢老师,我走了,再见。”
      “真有礼貌,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去吧。”
      周六凌晨,校园里空无一人,黎莲撕开纸袋抽出洁面湿巾仔细擦过脸,然后鼓起腮帮子费力嚼着洁齿口香糖,仰着头望天,漫步在空旷街道的正中央。
      青白天空广阔高远,看一眼便荡尽胸中浊气,不是虚假的。
      黎莲愣怔地收回视线,将口香糖吐到纸袋里一并丢进食堂门口的垃圾分解箱,她从未想过这日常可见的美景是真是假,不过因此生出的愉悦和自由感是独属于她的小确幸。
      进入食堂顺着正对门口的楼梯直奔顶层三楼,快速浏览,雀跃地抱着小桶的黑巧克力冰激凌坐在玻璃窗边的餐桌。
      对着天空七八口吃掉大半桶冰激凌,黎莲忍不住搓着冰爪爪支起额头,这次做梦的后遗症略严重,突然情绪抑郁、有一点点想哭。
      黎莲连忙化悲伤为食欲埋头猛吃冰激凌,冰冰的、甜度适中、口感丝滑醇厚,还好没有食不下咽,她捂着脸眯起眼长舒一口气,心情瞬间就好起来了。
      成功干掉剩下的冰激凌之后,黎莲双手托腮顺便暖一下手指,天空再一次被光线盘得晶莹透亮,呈现出白玉的温润光泽。
      黎莲从手包里摸出粗黑框墨镜盖住小半张脸,十指按住镜腿数秒,指肚贴上一层薄薄的金属膜。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右手食指长按开机,镜片内侧中央浮出一道蓝色进度条。
      幽幽蓝光飞快走到尽头,联络器的操作界面展开平铺在眼前,双击点开名为梦日记的文档。
      黎莲愣怔地低头抬眼瞄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这十多年,每一场梦都从头到尾清楚地记录下来,她本应该快速流畅地敲出一篇成稿,结果却是无处下手。
      她只记得洪水遮天蔽日,陆地不复存在,全员在孤独中狂欢,载歌载舞地没入水底,一场让人虽死无悔的美梦。
      黎莲摁着眉头捋了下时间线,毕业考一天半,文综、理综、艺体分别三小时。
      昨天在考场学校的食堂吃完午饭,搭乘校车前往夏令营的活动营地,那时她还想时间安排得真紧。
      后来校车成群结队进入很长很长的隧道,途中数壁灯数了两百多盏,她好像睡着了?没有具体印象,而且一觉睡到天亮?
      操作界面右下角的时间显示06:14,昨天最后一次看到的时间是两点多,差不多睡了十四五个小时。
      她睡眠质量很好,却有些警惕,一定的亮度、较大的声响、轻微的震动以及他人的触碰,都能让她即刻清醒。她被人从车上抱到体育馆里居然没点儿反应?她是睡死了吗?
      醒来后,她没有习惯性多疑一下,还莫名多愁多感,睡昏头了吗?
      她不是没有睡傻了的时候,但也没有这么长时间,迟钝三五分钟就差不多回神了。
      面具人问昨天睡得怎么样,她却详细地说做了三四个很美的梦,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黎莲再一次看向天空,晶莹透亮的天蓝色,宛若猫咪水汪汪的眼眸,真美啊,真好啊……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总是去看天空?
      这就是面具人说的被梦干扰?这下更好奇她梦到什么了?为什么会缺失这段记忆?
      “1009.06.10
      因不明原因,失去相关记忆,推测有三四场梦。”
      黎莲拧紧眉头简短写了篇日记,时间线看似明明白白,总感觉经不起细究,这一切都要等夏令营结束,才能有所解答。
      双手扶着镂空镜腿,翘起右手食指,其余指肚对准九个孔眼按压,金属膜倏然流动融入镜腿。
      右手食指不经意间掠过碎发,尚未关闭的文档朝前翻了几页,黎莲眼神一凛,她那么早就中招了吗。
      1009.06.06
      金色的是阳光,蓝色的是水域,白色的是云岛,从云中诞生的他们是什么?
      飞哥停在云岛侧上方,脑中灵光一闪有了答案,云灵。
      他很是喜欢云灵二字,即使不知道灵的含义,这个新音节在心里念起来很美,像是阳光在风中响起的声音。
      云岛边缘扁平舒张,上下层表面连绵起伏,数股云峰时不时喷出涌流。
      成千上万只新生儿,眼珠漆黑、通体透明、鱼尾纤长有力,叽叽鸣叫着乘风展开羽状双鳍。
      他们生于云岛,以云岛为食,临终时自行归于云岛。
      飞哥想起他也曾如此无忧无虑,终日只需游弋和觅食,直到他给自己起名为飞哥。
      他喜欢迎风飞翔的感觉,而且飞哥这个名字让他觉得熟悉,好像有很多很多同伴不停叫他飞哥。
      云灵没有语言,仅用简单的声调与节奏传达喜怒哀乐,飞哥无法传达出自己的名字。
      当他张口想要说出飞哥二字的刹那间,他忘记了与生俱来的鸣叫,再也听不懂群体的情绪,甚至无法辨认出昔日的小伙伴。
      愈发孤独的飞哥脱离群体,脑中开始不断蹦出仿佛不属于他的念头,有些很好懂,有些古怪得叫他摸不着头脑。
      瞧,又来了,他能意会古怪这个词,头脑又是什么意思?
      他因此对世界充满好奇心,四处观察、探险、找寻答案,忙到忘记了孤寂。
      飞哥见过新生云灵诞生,云岛深处有大大小小的气孔,无数只幼小的云灵抱着细长尾巴蜷缩在其中沉睡。
      他也见过老去的云灵长眠,他们钻进云岛腹地中的洞窟,合眼缓缓呼出最后一口气。众多吐息汇聚成洪流,啸声不止,他怕得四处乱撞,眼睛自己掉出好多透明的水珠。
      庞大气流一分为二,径直上冲或下落,飞哥乘着较为粗壮的分支一路向上。攀得越高,越难呼吸,水域的颜色愈发稀薄,羽鳍布满冰霜,最后重重地坠入云岛。
      他在云岛上养伤养了好长时间,时常梦见自己在坠落的途中看到水面之上,那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浓重阴影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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