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梦师不解梦》水烟笼月

9、09·1009.07.01 这一次，他

　　云岛形状迥异，大多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口感极佳。
　　有的云岛位置偏低晒不到太阳，汲满水分变得沉甸甸的，更加难以争夺阳光。这种云岛色泽黯淡，手感泥泞，吃起来却麻麻辣辣的，忍不住想要再啜一口。
　　飞哥挖出一捧松松软软的白云舔舐，舌根自行滋生出星点甜意，这一次，他将向下探索。
　　大家都说水底很危险，谁都不知道那里有什么，那些不小心被乱流带下去的云灵们都没能回来，水底或许遍布沼泽或岩浆。
　　他的时间不多了，心底有道声音日益响亮——是时候出发了。回到云山中，留下躯体，然后踏上全新的旅程。
　　飞哥拍拍圆溜溜的肚皮，敛起羽鳍向下甩尾深潜，他想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看一看水底，搞明白那么多颜色都是什么，青绿、翠绿、深绿、黄色，还有灰白色。
　　起初下潜很难，总有风扰乱前行方向，渐渐地，身体愈发臃肿，下坠的势头越来越猛。忽然间，飞哥发现自己冲出了蓝色的水域，下方的尽头不是水底。
　　他惊恐地张开羽鳍，为时已晚，他被一颗巨大的水滴裹挟着加速下落。
　　地面上有个小孩子抬起头，飞哥坠入黑洞般的棕黑色瞳仁，想起了他生前是一个人。
　　当水珠四分五裂时，他的第一感觉是冷，就像他死于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他倒在地上，被温暾冬日晒得又乏又懒，大量血液涌出伤口，体温随之流失。有些凉，身子愈发轻飘飘的，像是浮在水面上晃荡。他要死了，眼角倏然滚出滚烫的水珠，他不想死。
　　天地间像是为他哀悼，一片两片雪花落了下来，印在眉心化开，冷到骨髓发烫。他忽然浑身一轻，扑倒往他身上捅刀的恶鬼，贪婪地汲取热度。
　　他乘着风飞了起来，看到大雪盖住了殷红土地，渐渐掩埋了一城的尸体。不再有拿着刀棍的恶鬼站着，残余的幸存者们伏趴在雪地中号哭或高举双手迎着雪疯言疯语。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微微睁着眼睛望着天空，面带笑意、眉目安详，原来、原来他已经咽气了。
　　眨眼间，他被黑暗侵蚀，回到温热的羊水中。
　　黎莲仰靠着椅背再次抽了抽嘴角，还、还行吧，就是结尾有点儿跑题。
　　艺体考那天，她选了写作和游泳，前者手熟、后者善泳，考起来轻松。八点公布创作命题，时限三小时，自己安排时间在十一点之前考完体育项目。
　　命题要求为创作一样事物，描绘它、展示它、掌控它，让它成为真实。
　　学声乐的考生当场连连哀嚎，舞蹈生和美术生同样被难倒了，喜上眉头的写文考生则是面部扭曲、生怕笑出来被打。
　　她本来就没什么思路，去泳馆扎水里游完一千米，脑子一抽就跑考场里下笔狂写，交了卷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玩意。
　　只是，她为什么会把做过的梦再一次写出来，问题是，这场梦前半部分很晴朗很舒畅，她还挺喜欢的，按道理讲不应该忘得这么快。
　　“接下来，我们重点讨论黎莲。”
　　“第一，她的身份特殊。被梦魇侵蚀的孕妇很难保住孩子，她是少数幸存的胎儿之一，相关梦魇在她出生后下落不明。我们因此伪造死亡记录，把她交给守梦人，经过观察，她的初始心理测评是牛奶白，没有异常。”
　　“第二，她本身资质优异，其等级推测为王阶之上。李凡本是民阶下层，得到她的锚即刻冲到臣阶上层，甚至破格获取称号【守塔人】。那日之后，再无人明确见到幼年狸花猫，有没有可能是我们无法直视帝阶、皇阶的锚。”
　　“第三，她的梦不在监测范围内，却不能归类为迷途蝶。先不提她失去锚长达九年，梦魇【笼中鸟】越狱，她没有第一时间被卷进去。其次，两次海玻璃浪潮的时间地点过于巧合，她不仅善于自保，或许还具有独自制服梦魇的实力。”
　　“第四，她提交的创作与锚无关，而是详细地描述了一只梦妖，其感知能力远超同步率最高的【灵媒】。还有文章末尾一笔带过的孩子和眼睛，林见鹿坚持有个叫林安的姐姐，并在几天前提到有了姐姐的线索，看样子说的就是她了，那么她是怎么潜入别人的梦域？”
　　“第五，她现在的心理测评是无色。直到她的监护人出事，她申请提前独立户口，我们才发现她早已失去颜色。连智械主脑也无法判断她是什么时候出了心理问题，没有具体数据的解析，就没办法治疗。我们不能赌她至死不会爆发，她这样的资质，一旦失控只会是灾难。”
　　“黎莲这个人，我们不光要招，而且还要特招。以及，她对梦境的认知……必须做记录。只是，谁来做她的领路人？怎么教？”
　　黎莲揉了揉微微痒的鼻尖，不知自己已成风暴的中心，她瘫在小型放映室的卡座里继续放空大脑，二十日夏令营太累了，心累。
　　毕业考倒计时一百天进入总复习阶段，这时候除了发放大量试卷刷题查缺补漏，每人都会收到一本职业白皮书——智械教育系统根据个人初高中五年半的综合成绩分析推荐的职业科普，从中选出三种职业填写到职业志向表上。二十日夏令营，就是这三个职业时长五天的短期培训，分配到各个工作单位给人当免费的实习生，用以决策大学深造的方向。
　　第一天到工作单位和寄宿点报到，然后自由活动，回家收拾行李或购物补充必需品，再和同期实习生交流下感情。她的第一个志愿选了法医，老师自然不会让他们触碰尸体/样本，而是让他们拍照做记录，表现好的可以站在老师旁边递送器材工具。学医的不少，但是愿意当法医就不多了，因此第一批实习生相处起来都很舒服。周六中午，大家聚一块儿吃顿散伙饭，周日去新的工作单位、寄宿点报到。
　　她的第二个志愿是兽医，宠物很可爱，需要救助的小动物就不太可爱了，光是给健健康康的宠物洗澡就让不少女孩子沮丧不已。周三午休，她的舍友跟家里通完视频后嚎啕大哭，一群人堵在门口安慰。她当时完全没法共情，在餐厅里干坐了半天，再踩着时间点穿过人群潇洒离开。结果是舍友疯狂地闹幺蛾子，闲杂人等指指点点，她倒是没放在心上，毕竟两天后就再也不见。
　　问题在于第三个凑数的职业，她可选的职业很多，但是喜欢的没几个，于是选了系统的特殊推荐——探险家，满足一下该死的好奇心。他们的工作是在极限运动城里刷记录，玩得太开心了，她被一个男生“热烈追求”。哪怕她自作多情地谎称有对象，这小子不听人话仍旧一味献殷勤，而且总想有肢体接触。最不舒服的是，有不少人频频助攻，让她避无可避。
　　第二十天傍晚，她收到通知，隔天立即带上行李背包推掉第三顿散伙饭，提前一小时到达集合地点。顺便感谢她这次在毕业考上超常发挥，排名突进前百分之二十，那意味着只有文综的一科严重失分。单凭理综的分数，她可以被第一志愿录取，只是……去不了最好的学校。
　　黎莲放空大脑半天，转眼紧盯着屏幕，一片白但是白得不均匀，那上面有暗纹。
　　艺体考那天，公布命题的屏幕上也有暗纹，她当时顺便研究了下，是林和夕重叠形成的多种字符。
　　——梦。
　　看清暗纹的瞬间，她听到白噪音，在校园里、在校车里、在梦里、在放映室里不停地回响。
　　黎莲忍不住捂住脸，很奇妙的声响，像海洋声、像雷鸣声，它始终守在记忆深处。
　　本应该是让人心安的音频，可是她只觉得悲伤，埋葬在黑暗里的链锁开始松动。
　　不要想起来。
　　“后悔吗？”
　　后悔什么？
　　“痛苦吗？”
　　不。
　　“离开吧。”
　　为什么要离开？
　　“逃避不可耻。”
　　闭嘴。
　　黎莲猛然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惊醒，顺便想起她就是这样在校车里听从某个声音闭上眼入睡，大半个月前做的梦也历历在目，醒来前也被告知过会暂时锁住关于特殊高校加试的记忆。
　　这段记忆解封时，不小心触动另一段刻意遗失的记忆，黎莲闭上眼深呼吸，她忘得不够干净。
　　即使记得那是一场无妄之灾，明白不是她的错更不是对方的错，但她就是难以忘怀，没法让时间顺其自然地带走。
　　它在那里，不管埋得有多深、锁得有多牢，它就是在那里，等着某一天突然跳出来。
　　极具穿透力的女高音闯进放映室，“来人啊——救命——”声息长得让人觉得缺氧，“失、失火了失火了——快来人——”
　　黎莲调整好情绪起身，她不爱管闲事，但是在外面喊叫的是谢天音。一只肺活量惊人的小海豚，半途中突然有几秒没喘上气，这就不同寻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