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梦师不解梦》水烟笼月

6、06·1009.06.09 “可怕，真

　　真正的生路是远离话筒，捂住耳朵不偏听偏信，跟那些垃圾耗到底，撑不住的话可以跳进观众席大闹一场。
　　黎莲抄起话筒支架倒转一圈轻巧点地，意图磕掉上面的话筒，咔嚓咔嚓几声，话筒变成渣碎掉了，焦黑金属杆也碎成三截。
　　“可怕，真正的大佬就没有菜鸟时期。”黎莲嘴角抽了抽，拍拍手仰起头观看涂鸦，她就没在梦中如此狼狈过，哪怕被追杀以及落于下风时，也是运筹帷幄抓住时机便能反败为胜。
　　救命，这场梦也太不像梦了吧，荒诞程度堪比虚拟游戏入侵现实，游戏还有任务流程可走呢。
　　黎莲难得停下来发呆，脑子越清醒反而越不明白该怎么办了，索性闭上眼聆听心声，她不想无功而返。不过话说回来，方才情绪波动破表都没惊醒，显然想走也走不了。
　　华晓花说得对，她的确是有恃无恐，黎莲苦恼地蹲下抱头，随手调整衣服口袋的位置。而且玩得超级开心，如同野兽横冲直撞，不曾想过行事的缘由及目的，谁做梦瞻前顾后不放飞自我？
　　等等，问题是束手束脚吗，还真是，想也知道她踹不开屏幕墙，个矮力气小向来是硬伤。
　　她在梦里向来是无所不知，进而无所不能，久而久之习惯了本能行事。
　　然而，现在掉线了，接收不到所谓的天启，总是后知后觉。还没有趁手的工具，想把幕后者揪出来以绝后患，却无处下手，种种落差搞得心情很不爽。
　　黎莲咬住下唇鼓起脸，没有感觉，这意味着随时都可以强制脱离。但是不甘心，她有种预感，一旦离开就输得彻彻底底，它会躲藏起来直到危机被时间长河淹没。
　　“可恶。”黎莲气得起身双手抄进口袋里，意外地摸到话筒一只，应该是从华晓齐那里顺来的，“哇喔！”虽然觉得有点儿怪怪的，她仍然眉开眼笑地取出话筒狠狠亲了一口。
　　纯白的风铃娃娃和融入黑暗的人群，涂鸦里的亡灵节奏一致地咧开嘴，黎莲同样嬉笑着微微后仰，“好吓人哦。”血液加速流动，大脑得到充分供给灵光一闪，她想到一个很妙的点子，比拿着话筒飙高音引爆噩梦还要棒的对策。
　　推开话筒开关，右侧手臂尽情向后舒展，侧转上半身高高抬起左腿，膝盖过腰重重朝正前方迈出去，“去吧！话筒兽！”
　　黑色话筒划出一道又高又远的弧线，擦过白色风铃的脚尖坠入黑色人群中，黎莲身后的伥鬼现形并紧追其后纷纷没入屏幕墙。涂鸦中哄抢现象进一步升级，屏幕墙表面浮起细微的冰霜，杂乱尖叫声缥缈得如同幻听，起初若有若无，一旦意识到它的存在，便在耳内炸开。
　　众多声音渐渐合拍，浪潮一波一波高涨，黎莲面朝着无形的巨浪，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色风铃，脑中模拟出绳索断裂的声响，“嘣……”只要有一只领头羊，接下来的反噬会像雪崩一样无法阻拦，“嘣、蹦蹦嘣——！”
　　重获自由的风铃娃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个又一个，不愿多看脚底下一眼，直接抽身离开这场噩梦。最后留下三个人，断裂的绳索自行结出一座残破吊桥，他们站在哭喊的人群上方，俯瞰舞台以及观众席。
　　屏幕墙布满蛛网，白色荧光彻底熄灭，观众席外沿骤然崩塌坍缩，更加浓重的黑暗蚕食黑夜。
　　黎莲听到海啸的声音，卷天席地、势不可当，天籁之音始终无法用语言描述，响彻舞台的歌声美到令人绝望。
　　那是风铃亡灵们的绝唱，饱含绝望与愤怒，妄图与目所能及的一切同归于尽。
　　潸然泪下的黎莲抹了把脸，模糊的视线里血雾弥漫，她低头吐掉一口血沫，这场演唱会的收费极其高昂，希望这次在梦中死去不会有太严重的后遗症。
　　一袭红裙裹挟着玻璃碎片冲出屏幕墙，背后晴空万里，水泥森林的尽头是大海。
　　黎莲下意识转身绕着舞台跑，离那片海越近，虚弱感越轻，原来是梦中梦！
　　黎莲忍不住大笑起来，她怎么能忘了另有一套机制的梦中梦，“喂！你们放弃制裁帮凶了吗！真的，甘心吗！”她跑到屏幕墙下回头瞅准时机蹲下，扑空的红衣女子再一次从高楼顶层坠落，感觉那家伙蠢得要命，难怪会制造出如此乏味的噩梦。
　　高空中的主唱们双手掩面，停止歌唱，侵蚀舞台的虚无略微减缓速度。
　　一道高挑人影站在舞台前沿，肩宽腰细腿长，“我不是帮凶。”
　　少女转身一步一步靠近，步伐矫健有力，先是踩着鼓点威慑，“只有第一个受害者死亡，那个人……”然后止步于光影边界线，将节奏与距离感掌控到极点，软硬兼施牢牢抓住人心，“是我。”
　　黎莲挑眉克制住惊叹的冲动，看到那张英气妩媚的鹅蛋脸，她差一点儿就心动了。一个天生的明星苗子，可惜的是，少女的嗓音缺失特点，普通到成了自身的缺憾。
　　“受害人总共几位？”黎莲漫不经心地询问，眼角向下瞥见一块红色糖果砸进蚁窝，炸出密密麻麻的虫群。
　　“他们还活着！”少女尖叫起来，沉默片刻，她悄声自我强调着，“是我救了他们……我保护着他们……”自屏幕墙里倾斜的阳光落在腰部下方，隐匿在阴影中的面庞模糊不清。
　　困在梦中过完余生也是活着，黎莲板着脸维持对两边的警戒，她还记得谢天音说过两人都不是善茬，“那我们什么时候能逃出去？一周？一个月？一年？”
　　“南柯一梦，既长又短，”少女闻声平静下来，语气天真且残忍，“亡者残留的回音，不过是生者的一场梦。”
　　死人也会做梦，生前短梦，死后长眠于梦，想想也太美了吧。
　　黎莲挑起眉反问，“你想让我乖乖陪你们做完最后的一场梦？”伥鬼的顺从、风铃主唱们的疯劲仍历历在目，这所谓的不过一场梦，堪比地狱。
　　愚蠢的红衣女子拖人下水，面前的少女让他们生不如死，被保护的究竟是谁。
　　少女怅然侧身面朝不复存在的观众席，“已经结束了，她还是不肯放弃。”
　　黎莲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新来的摆出保护者的身份，三言两语让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明面上的危机，有着这么厉害的话术和演技，怎么不往影视界发展呢？
　　少女抹了把脸，“你信不过我是应该的，”轻笑声中略带哽咽，“抱歉，我只是想告诉你，那边是她的地盘，小心一些。”
　　这话说的，疑心重的肯定铁了心往屏幕墙里跑；耳朵软的八成会手忙脚乱地解释几句，说不得还会往少女身旁走几步；介于两者之间的寻常人也会犹豫一番，被带跑了思路，好好的填空题变成选择题。
　　黎莲应景地茫然了片刻，她原先想干嘛来着，对了，把屏幕墙那边的梦也一块儿砸了。她还没来得及下手，少女就从幕后跳了出来，连哄带骗灌输一大堆不紧要信息，险些搞得她头脑短路。
　　“若是你不愿等待，就去那边找一台电脑，当初我没能劝住她，希望你能打消她轻生的念头。如果……如果失败了，就把电脑弄坏，一定要赶在十二点之前。还有，去之前先堵住耳朵，不要听到任何歌声。”少女殷切地一一交代，说着说着弓起背弯下腰，泣不成声。
　　先前不往屏幕墙里钻的人，听到这番话，不想去也得去了，至于留下来等？
　　少女话里话外没说过要等多长时间，只说南柯一梦，最古老又最强烈的恐惧便是未知，谁敢赌？还不是要到那边搏一把？
　　黎莲转头看着重重高楼与滚滚烟柱，不知何时，整座城市在燃烧，悬于头顶的利剑摇摇欲坠。
　　图穷匕见。
　　少女只想让她进入屏幕墙，黎莲想了想苏子博他们走出去的门，位于早已湮灭的观众席外沿，梦境崩塌总是由外向里，由此可见屏幕墙那边十死无生。
　　黎莲垂下眼，将手探入屏幕墙里摸索，她最讨厌梦中梦了，仿佛永无尽头带来的浑噩感既沉闷又恶心。
　　但是梦中梦摧毁起来，极其容易，想办法打破平衡或从夹层中找出梦境核心。
　　不一会儿，黎莲抓握住拳头大的硬物拽出来，并有意用身体遮挡住。
　　一个挂件——鸟笼里关着一座舞台，舞台上摆着一个鸟笼，鸟笼里又有一座舞台——一个玲珑精致的无限套娃挂件。
　　“你在做什么？”少女冷不丁柔柔弱弱地出声，略显阴森的话语中隐约失了几分底气。
　　接下来是不是要吓唬她，逼她逃进屏幕墙里，坠入沼泽般的陷阱中、无知地溺亡？
　　黎莲叹了口气，难怪她有时候做梦醒来会觉得特别丧气，跟空气、跟活成精的妖魔斗智斗勇能不累吗？
　　黎莲将套娃挂件纳入心脏里，“成为我的傀儡吧，青衣。”
　　“你！做了……”少女挣扎着单膝下跪，温顺地垂下头，“……是。”
　　“另一个名为金丝雀，”黎莲睥睨少女，绽开充满恶意的微笑，“要管好半身哦，不然——连坐。”一对双生梦魇，一只蠢一只毒，她绝对不会给她们一个干脆利落的解脱。
　　位于高空的主唱们放下双手，苍白面孔浮起一层艳丽红晕，空洞眼眸渐渐填满诡谲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