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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演员的生活 ...

  •   第二天早上,伊莉丝推开公寓大门。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昨晚下了点雨,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和沥青混合的味道。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安东尼见她出来,他点了下头,拉开后座的车门。

      “早安,伊莉丝小姐。”

      “早安。”

      她弯下腰,坐进车里。

      空的。

      博伊德·霍尔顿不在。

      她的视线从对面的座椅上滑过去,扫过那一片空荡荡的座位,然后收回来。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前天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什么也没有变。

      伊莉丝松了口气,昨天车厢里那种被什么东西裹住的不自在,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他不在,她不用在沉默里数桥上的灯,不用在余光里捕捉他的侧脸,不用想“他为什么在这里”。

      轻松。对,应该是轻松。

      天边的云层开始泛白,从浅灰色变成一种淡淡的、快要透出光来的蓝。

      伊莉丝拿出手机,点开她和海琳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海琳娜一个星期前发的:“孩子状态不好,我再请几天假。”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点开输入框,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孩子好些了吗?”

      她咬着下嘴唇,太像在催,删掉。

      “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太直接,删掉。

      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话:“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需要帮忙的话告诉我。”

      没有提工作,没有提“什么时候回来”,她按下发送,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安东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伊莉丝完全没有注意到。

      海琳娜还没有回信息,伊莉丝又给自己的经纪人发去一条信息,请求他派一名司机过来。

      车子驶过塞纳河的时候,手机震了。

      费舍尔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伊莉丝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声音就出来了,语速很快。

      “你被拍了。”

      “什么?”她紧张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安东尼的目光不在那里,他在看路。

      “八卦记者拍了你们。你从那辆黑色轿车里出来,照片已经发到网上去了,标题写的是‘霍尔顿家族的继承人接送法国女演员伊莉丝·勒克莱尔’。”

      车厢里很安静,费舍尔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伊莉丝不知道安东尼有没有听到。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况上。

      “先不说这个。”费舍尔的语气切换得很快,“你刚才给我发的消息,说要派一个司机?”

      “是的。”伊莉丝捂着嘴,把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她不想让这段对话被第三个人听见。

      “海琳娜还没回来,我每天往返片场……”

      “你不是已经有司机了吗?”费舍尔打断了她。

      伊莉丝看了一眼驾驶座的方向,安东尼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平静,不像一个窃听者,但他有耳朵。

      “不是。”她急了,声音还是压着的。

      “有区别吗?他让他的司机接你,你每天坐着他的车去片场。这不是每个女演员都能有的待遇。”

      “那是他安排的,我没有要求!”她真希望安东尼听不懂法语,然而并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费舍尔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像在安抚一只不太听话的猫,“但记者不知道,别人不知道。”

      伊莉丝沉默了,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坐直了一些,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但什么也没在看。她在犹豫,要不要让安东尼靠边停车。这个电话不该在车里打,不是内容见不得人,是有些话不该在第三个人面前说,不管那个人会不会说出去。

      她往前倾了倾身。

      “安东尼,能不能靠边停一下?我接个电话。”

      安东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这里不能停。”他说,“前面是桥,靠边要过了桥才有位置。但过了桥就是片场那条路,那个路口不准停车。”

      伊莉丝张了张嘴,想说“那就过了桥再停”,但她看了一眼窗外,他们正在塞纳河的一处桥上,两侧是窄窄的人行道,确实没有可以停车的地方。桥的另一头是片场的方向,那个路口她知道,交警现在应该已经就位了。

      她没有再坚持,靠回座椅,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费舍尔没有挂,他还在等。

      “你想干什么?”

      “我想说——”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费舍尔在点烟,“你不需要再派一个司机,安东尼继续接你,你继续坐那辆车。”

      “你在利用这件事炒热度。”

      “我在做我的工作。”费舍尔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轻快的调子,但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你想想,电影还没有上映,大家就已经在讨论它的女主角了。这不是坏事。”

      “他们不是在讨论我演得好不好。”

      他们只会讨论她在坐谁的车。

      “那又怎样?”费舍尔吐了一口烟,声音随着那口气一起松下来,“等电影上映了,你演得好不好,他们自然会看到。现在,让他们先知道你的名字。”

      “我不喜欢被人议论。”伊莉丝一手捂着脸,表情无奈。

      “没人喜欢。”费舍尔说,“但你是演员。演员的生活,有一部分就是被人议论,你越不在意,它就越伤不到你。”

      费舍尔把烟头捻灭,扔进垃圾桶,他熬了个通宵,正准备睡一觉。

      “好了,你今天还有水戏要拍,别想这些。回头再聊。”

      电话断了。

      伊莉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海琳娜也没有回她的消息,也许她正忙着做家庭早餐。

      安东尼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那些早高峰的车流上,像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打算问。

      车子驶下了桥,转入通往片场的那条路,路边的树在晨光里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从车窗上依次滑过。街灯的光已经淡了,天彻底亮了。

      伊莉丝在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被人从手里拿走决定权的不甘。费舍尔说得对,她不需要躲,但他让她不躲的理由,不是你问心无愧,而是这件事可以利用,这个区别让她不舒服。

      可她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她没有自己的司机,海琳娜还没回来,而安东尼的车已经准时来接她了。她大可以明早说一句“不用麻烦了”,然后自己叫一辆出租车去片场,可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那代价比起几页娱乐版面的八卦,未免也太重了些。

      车子在片场入口处停稳,安东尼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今天的拍摄几点结束?”

      “看情况。”

      “需要接的时候,你发消息给我。”

      “……好。”

      伊莉丝进了片场,化妆,做造型,然后等导演喊开拍。

      她站在摄影棚搭建的泳池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水面照得像一块反光玻璃。道具组在水底放了几个柔光箱,光线从下方漫上来,把池壁的阴影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

      她不会游泳,但她也不是怕水的人。怕水的人会挣扎、会尖叫、会在岸边拒绝迈出那一步。她只是不会。

      副导演走过来:“准备好了吗?”

      伊莉丝点头。

      克莱蒙在监视器后面说了句什么,场记举起场记板。

      伊莉丝跳进泳池,水比她想象的要冷,棚内的空气都带着深秋的寒意,但水是另一种感觉。不是风吹在皮肤上的那种,是瞬间灌进口鼻,把肺里的空气挤压成一声闷响的那种冷。

      她的身体在入水的瞬间本能地缩了一下。她睁开眼睛,水里的光线是浑浊的、被柔光箱染成暗黄色的,像透过一层旧玻璃看世界。气泡从她嘴边溢出来,一串一串地往上跑,她看着它们升上去,在接近水面的时候变成更小的、更亮的光点。

      她的肺开始发紧,氧气用尽之前身体的诚实警告。她感觉到心跳在耳膜上敲,一下,一下,又一下。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不是压迫,更像是一种包裹。

      你在水里的时候,水的边界就是你的边界。你沉到哪里,世界就停在哪里。

      她没有挣扎,看着头顶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晃动着的水面。

      她不知道导演需要时长多久的镜头,时间在水里是另一种东西。

      过了会,一双手伸进了水里,穿过光线切割的水层,抓住了她的手腕。

      伊莉丝被工作人员拉出水面,她生理性咳了出来,水从她的头发、下巴、裙摆上淌下来,在池边汇成一片湿迹。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条毛巾。

      伊莉丝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她的手指有些发僵,但水戏的镜头不止一条。

      克莱蒙看了回放,不满地说水下的光线不够,柔光箱的位置要调整。

      道具组下水重新布置,在克莱蒙·吕卡的催促下,很快,一切准备就绪。

      这一次不是拍跳水的瞬间,是拍特写——维奥莱特沉在水底,脸朝上,头发散乱,像一具被水保存完好的尸体。克莱蒙要的镜头,是那种人物已经不再挣扎的残忍的美感。

      伊莉丝站在池边,看着那汪重新平静下来的水。

      刚才那一跳,她是身体前倾,重心一移就下去了,来不及想,也来不及怕,但特写不一样。特写是她要慢慢沉下去,面朝上,睁着眼睛,等克莱蒙喊“咔”。

      她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裙摆浮了起来,像一朵深色的花在水面缓缓绽放。没入水的一刻,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握住了,有一种正在进入另一个介质的明确的分界感。

      她睁开眼睛,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她的耳膜,她听见自己的每一声心跳都被放大,砰、砰、砰,像有人在她的头骨里敲鼓。她的头发在水里缓慢地飘动,像深海里的某种植物。

      伊莉丝已经不在意头发是不是缠住了手臂,她在意的那些东西——她的画、她的丈夫、她的尊严,都在水面上。水面上是另一个世界,而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伊莉丝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开始发僵,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水里躺了太久,身体在慢慢地、不情愿地适应这个不属于它的环境。她的肺在提醒她,该换气了,该浮上去了,该离开这里了。但她没有动,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层被灯光照亮的、晃动着的水面。

      克莱蒙的声音透过水层传下来,变得闷闷的、不清晰的,像隔着一堵厚墙喊话。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在水里形成了细小的振动,从她的耳膜传到颈椎、传到脊背、传到每一根发僵的手指。

      “咔!”

      伊莉丝被工作人员捞了出来,离开水面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轻了几斤。

      她裹着毛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还在抖。湿透的戏服坠在她身上,像另一层皮肤。

      “伊莉丝。”副导演走过来,“回放要看吗?”

      她回过神来:“……看。”

      回放看了两遍,克莱蒙对水下的光线仍不满意,但他说先这样,让伊莉丝缓缓再继续拍摄,再好能多保留几条。

      伊莉丝站在监视器旁边,盯着屏幕里那个沉在水底的自己,觉得那个人不像她。

      副导演喊她,要她先去休息,伊莉丝应了一声,去喝了口热水,回来继续拍摄。

      拍完水戏,伊莉丝又赶回更衣室换衣服。今天的戏服是一件白色亚麻衬衫,领口简洁,没加什么装饰,袖口的纽扣扣紧了,方便画画时调色。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棉质工作围裙,前襟上留着几块干掉的颜料印子,深一块浅一块的。裙摆到脚踝上面几寸,走动时不会拖地,能看见脚上那双旧皮靴,也沾了颜料。

      化妆间的灯光是暖白色的,但镜子四周有一圈更亮的灯泡,把人的脸照得非常清晰。伊莉丝坐在镜子前,化妆师正在给她描眼线,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了。”化妆师退后一步,“看看。”

      伊莉丝睁开眼,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不是不好看,是太像了。

      她的头发被盘起来,几缕卷发落在耳边,化妆师给她画的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五官的轮廓却比以前更深了。

      镜子里的伊莉丝不像她自己,更像一张十九世纪的老照片。

      这一场是室内戏,布景搭在摄影棚的另一头,是一间画室的内部,墙上挂着几幅道具油画,窗台上摆着干涸的颜料管,地板上散落着被揉皱的草图。

      伊莉丝走进布景,在指定位置坐下,副导演过来跟她对走位,场务正在把一尊石膏像搬到墙角。

      这一场戏,伊莉丝一条一条地演,不同机位对着她的脸进行特写,从耳垂到下巴,下颚线干净得像用刀裁出来的。没有多余的脂肪,只有一层薄薄的、紧贴骨骼的皮肤和肌肉,这让她的侧脸有一种古典雕塑的质感。

      拍摄进行到第三个小时,克莱蒙喊了休息。

      伊莉丝从布景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作为道具的画笔。她沿着走廊往休息区走,开始想下一场和艾伯特的对手戏。

      拐角处传来说话声。

      她停下脚步,听到是帕特里克的声音,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另一个人的声音更轻,像是在回应。

      伊莉丝走过去,转过拐角。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帕特里克面朝她这个方向,另一个人背对着她。

      “帕特里克先生。”伊莉丝叫了一声。

      帕特里克的谈话被打断了,他发现是伊莉丝在叫他,表情从专注变成一种温和的询问。

      “怎么了?”

      伊莉丝·勒克莱尔走过去,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那个背对着她的人。她没有看清脸,只觉得这个人的站姿很稳,也很松弛。

      “我想找诺里斯先生聊聊。”伊莉丝说,“关于维奥莱特和丈夫争吵的那场戏,有个地方我想不太明白,想听听他的想法。”

      帕特里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个背对着她的人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笑。

      “你可以找霍尔顿先生。”

      “博伊德·霍尔顿?他不是投资方吗?我问的是编剧——”

      “他就是编剧。”帕特里克说。

      “什么……?”伊莉丝被人用一句话堵住了喉咙。

      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转过身来,他穿着黑色的棉质卫衣,帽子上的抽绳随意垂着。面料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发软,像是刚从衣架上取下来还没来得及被体温熨帖平整。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是从这片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早晨里长出来的。

      但他的表情才是真正让伊莉丝愣住的原因。

      这张她在电视上见过一次的脸,此刻他看着她,像个十几岁的男孩,做了件不太厚道的事被逮住了,但不打算道歉。他就那样看着她,好像在说我怎么你了。

      这表情太无辜了,无辜到伊莉丝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正在窘迫中——她想起了那天的事,在片场,他们第一次谈话的那天,她好像说了什么。

      她说自己应该先去找导演和编剧讨论这些创作问题。

      她当时说的是这句吗?差不多。她是演员,是被剧本牵着走的人,而他竟然是写剧本的那个人。

      他在那一刻就知道她不知道这件事。他听到了她说要去找编剧,然后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纠正,就那么让她说完了。

      伊莉丝用力攥了一下画笔,让它坚硬的木柄硌进她的掌心,她真想把画笔当场捏断。

      她想起他那时的表情,那种安静、不出声的注视。她在心里回放那个画面,他当时一定在心底笑她吧,没有笑出声,但一定有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飘过去。

      博伊德看着伊莉丝,微微歪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颧骨——那片正在发烫的皮肤,然后又移回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像是湿的,黏的,像走廊里怎么也散不掉的雨后空气,贴在她的皮肤上,凉丝丝的,但又让她觉得热。

      伊莉丝觉得自己的衬衫领口好像有点紧,她轻轻扯了一下,说:“我不知道霍尔顿先生是编剧。”

      “你没问过。”

      他说得对,她确实没问过,但谁会想到他同时是编剧?

      “我只知道你投资拍摄这部电影,没有人告诉我你还写了剧本。”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她自己没察觉,但听的人能听出来,是辩解。

      “你也没问过。”博伊德说。

      又是这句话。

      这回她看出来了,他是故意的。这个人在用同样的句子、同样的语气,把她所有的辩解都挡回来。

      “好吧,我没问过。”

      画笔在她指间转了小半圈。

      “但我也没有想到你会用笔名呀。”

      “嗯,习惯很难改。”他说。

      伊莉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用那张无辜的脸,把她变成了一只张不了嘴的动物。她的手指在画笔的笔杆上蹭了一下,干涸的颜料掉了一点细末。

      她没有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我想聊聊剧本,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帕特里克把手机收回口袋,不动声色地离开。

      博伊德侧过身,后背靠上走廊的墙壁,肩膀松弛下来。他垂下目光看着她:“有,你想问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远处片场有人在喊什么,但这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博伊德在等她的提问,但伊莉丝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她攥着画笔,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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