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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一双认真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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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丝思考的时候,习惯转笔。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笔杆擦过食指和中指,稳稳落回原处:“剧本里,女主角和丈夫有一场争吵,她有一句台词,‘你娶的不是我,你娶的是我的姓氏。’,这句话没有出现在小说里,我想知道,你刻意加上去的原因是什么?”
雨水把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潮湿的空气像黏在皮肤上,怎么甩也甩不掉,也令他想起了一些甩不掉的旧事。
深夜,走廊很黑,只有其中一扇门下面透出一线光。他赤脚站在走廊上,手指扶着墙壁,从那条窄窄的光缝里看进去。母亲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他知道她在哭。
他慢慢地说:“我觉得这句台词除了是她对婚姻的控诉以外,也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是一个被爱的人,只是一个被选中的落魄贵族少女的符号。”
伊莉丝认真听着。她的眼睛本来就生得很好看,瞳色清透,像浸在冰里的宝石,注视别人时,会显得过于认真专注。以前有采访说过,伊莉丝·勒克莱尔看谁都很深情。但其实她只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没有走神,没有敷衍,这种感觉很容易被人误读。
因为一双认真看你的眼睛,本身就太像爱了。
“所以你给了她一句台词?”
“对,就是这样。”他转了一下手腕上的表带,然后对上了她的目光。她似乎没意识到这样看人,很容易被误会成别的什么。在他的生活里,那种被人认真注视的感觉并不常有,大多数人看他的时候,都是一边说话一边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
“还有别的问题吗?”他侧了侧身,走廊不宽,这个动作把他和她的距离拉近了一点点。
说实话,霍尔顿这个姓氏在她心里始终挂着一层滤镜。她见过太多这个阶层的人,他们温和有礼,也不会随便对人甩脸色看。这种感觉更像橱窗后面的陈列品,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可是,她面前这个男人没有那种“我抽空跟你聊五分钟已经是你的荣幸”的气场。他在等她提问,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愿意花时间和演员聊剧本的编剧。这让她很意外。
她翻看剧本,又接连问了今天要拍的那几场戏:女主角和丈夫在书房的那场;女主角独自在花园的那场;还有结尾她烧掉信的那场……当她觉得自己是不是问得太多了的时候,他都一一给出了回答。偶尔她做记录的时候顿住,抬头看他,他就会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原来帕特里克早就暗示过她,他的确是除了作者以外,最了解这本小说的人,而且比她想象得更有耐心,甚至比克莱蒙还好说话。
最后,她把剧本合上:“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告诉我。”
他点了一下头。
“你为什么会选我当女主角?”
“你说这个啊。”笑意从他眼睛里流露出来,“选你这件事,我可以说一个很官方的理由。比如你的表演有层次,你理解这个人物的孤独,你的台词说得很好。”
伊莉丝的呼吸顿了一拍。
“但我也可以说另一个版本。”他站直了身体,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靠姿,“第一眼是直觉。你要问我为什么选你,两者都有吧,我也分不清哪个多一点。”
雨声还在继续,裹住了所有细微的心跳声。笔从她手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滚到了他脚边。她赶紧弯腰去捡,他已经先一步把笔捡了起来。
“谢谢。”
“不客气。”他神色如常地收回手。
有人经过,脚步声传来又远去。她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副导演可能已经在找她,下一场戏的灯光应该快调好了……总之,她有一千个理由从这里离开。
*
棚内的灯光暗了大半,只留下几盏工作灯和监视器屏幕的冷白色光芒。克莱蒙坐在监视器后面,朝走过来的博伊德摆了摆手,示意他过来。
伊莉丝已经站在布景中,她在做开拍前的最后一次走位。副导演指着地上的标记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点头,然后回到起始位置。
这场戏份是埃利奥特知道妻子出轨,一气之下割破自己的手掌,把血涂在维奥莱特的画上。维奥莱特冲过去抢他手里的刀,两人争夺的时候,她被划伤。
导演克莱蒙要的是崩溃与失控,他对伊莉丝说,女主角在这一刻应该彻底忘记自己是一个体面的女人,因为她最重要的心血已经全部被毁了。
艾伯特按剧本演,他割破掌心的道具血包,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把血抹在画布上,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在完成某种仪式的信徒。伊莉丝冲过去夺刀,她的手握住刀刃继续往下演的时候,但克莱蒙喊了停,他觉得刀在镜头里看着太假,于是道具组换了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第二次拍摄,艾伯特割破掌心,红色的液体涌出来,顺着他指缝滴在地上。他把手按在画布上,按出一个暗红色的掌印,然后慢慢往下拖。
伊莉丝冲过去:“把它给我。”
“你的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把它给我!”伊莉丝抓住刀刃。
博伊德注意到她的手指握上刀的那一刻,好像被电击似缩了一下。他突然想喊停,可是导演没有喊咔,现场也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发出噪音,他不能用自己的声音毁掉这条可能正在成型的镜头。
“你到底要毁掉多少东西才够!?”伊莉丝把手从刀刃上抽出来,血从她掌心渗出来,顺着纹路往下淌,滴在那幅已经被血涂抹过一次的画上。
艾伯特察觉到了什么,他快速看了一眼伊莉丝的手。
“埃利奥特,你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一而再,再而三的禁锢我。你想束缚我绘画的双手,但是你束缚不了我对画画的热爱与创作!除非你亲手砍掉它!”
“也许站在你的角度上考虑,你是对的,我嫁给你后就应该相夫教子……”她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比哭更让人毛骨悚然,“但是这对我来说太难了!你不明白吗?太难了!你不要再靠近我,不要碰我,不要再尝试给我洗脑!即使你是我的丈夫也不可以!”
艾伯特真切地感觉到,对面的女人是真的崩溃了,也因为她彻底垮掉的样子太过真实,让他一时失神,差点忘了接下来的台词:“你以为那些人真的看得懂你的画?没有我,你的画挂不进任何一间画廊!你心里清楚,所以你才一直赖在我身边。你根本就不爱我!是因为你别无选择罢了!出轨的是你,背叛的是你,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跟我说束缚?你每天睡在我身边,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你管这个叫被囚禁?!”
“那你就很爱我吗?”一滴眼泪从她眼尾滑落,“你娶的不是我,你娶的只是我的姓氏罢了……”
“真是可笑,你不过是一个落魄的贵族女孩,你的姓氏有什么值得我榨干价值的地方吗?”
伊莉丝被气得双手发抖,因为角色还没有完全离开她的身体。她把受伤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血还在往外渗,不算太多。
艾伯特的眼中还有角色的残留,但他马上就出戏了,他告诉场务,伊莉丝受伤了,需要处理。
场务拎着医药箱小跑过来,伊莉丝接过碘伏和创口贴,动作利落地处理伤口。
处理完小伤后,她本来想去补妆,但克莱蒙叫住了她,说这条她演得很好,让她过来看一眼。于是她只好走过去,站在克莱蒙的椅子旁边看监视器。
可是,她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但她还是认真盯着屏幕。等第一遍回放结束,她才假装刚注意到他。两个人的目光刚撞在一起,他几乎是立刻把眼神移开了,好像刚才那一眼根本没有发生过,只是她的错觉。
克莱蒙站在他们中间说话,她点头回应,感觉他的视线又回来了,于是她也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其实她转头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只有眼珠子在移动。可就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他再一次移开了目光。
克莱蒙喊她:“伊莉丝,等会再来一条。”
她回过神,直接去了化妆间补妆,结果镜子里的那张脸让她震惊到了: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看上去非常狼狈,非常丑。
她窘迫地坐在化妆镜前补妆,等情绪稳定后,才推门出去。
下午,伊莉丝补完一个镜头特写,看见费舍尔端着两杯咖啡站在那里。
“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你拍戏拍得怎么样了。”费舍尔把另一杯咖啡递给她,顺手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气色还行,没被克莱蒙磨死。”
这时,安东尼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医药箱。
“伊莉丝小姐。”他把东西放在她旁边的矮桌上,“这个。”
伊莉丝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我没要东西”,但安东尼已经转身走了。
她打开医药箱,里面整齐地码着碘伏棉签、无菌纱布、一瓶生理盐水和两盒不同尺寸的防水敷料。她看了以后没什么表情地把箱子合上,塞到椅子下面,重新翻开剧本。
费舍尔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身体往她那边倾了倾:“博伊德·霍尔顿让人送来的?”
伊莉丝看着剧本,没说话。
费舍尔在片场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注意这边:“你知道这个圈子,一张照片都能编出一部肥皂剧。”
“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费舍尔收起了一贯的玩笑表情,“但有些事情我必须替你想在前面,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权力是一种很容易被误用的东西。”
“你在提醒我小心潜规则。”
“我在提醒你小心一切让你说不清楚的事情。”费舍尔纠正她,“你是这部戏的女主角,他是投资方。你们之间的关系哪怕再正常,只要有人想写,就能写出花来。最后受伤的是谁?是你,不是他。”
“他是在关心这个项目。”她说,“我受伤会影响拍摄进度。”
“啊,对对对。他让安东尼送医药箱来是因为担心拍摄进度。嗯,有道理。”
他说“有道理”的时候,语气真诚得不像在讽刺,但听着更气人。伊莉丝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了:“杂志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理?”
“放着不管。那几家小报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不理他,过两天自己就消停了。”
“我记得你早上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两回事。”费舍尔两腿交叠,悠闲地靠在椅子里,“我的意思是,热度既然已经来了,你挡不住,也不用挡。等电影上映了,大家自然会看到你的作品。你现在去解释什么,反而显得刻意,不如就当没这回事。演好你的戏,比什么都强。”
“你不怕别人聊八卦?”
“说霍尔顿先生的司机顺路接了一下女主角?这点事都算新闻的话,那这个圈子也太无聊了。”
伊莉丝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安心拍戏,至于别的……”费舍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又弯下腰把咖啡杯拿起来,顺手丢进垃圾桶,“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就真的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半转过身:“后天的品牌推广活动,你能跟剧组请假吗?不能的话,我帮你推掉?”
“不用推。”她想起通告上后天上午没有戏份,“谢谢。”
“你突然这么客气,我差点以为你在跟别的经纪人说话。”
伊莉丝没理会费舍尔的调侃:“我是认真的。那些媒体的事,你帮我处理了那么多,我一直没说谢谢。”
费舍尔在斟酌该怎么回应才不至于太煽情:“听着,你是我的艺人。你演得好,我才能过得好。所以严格来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于自私。再说了,我又不是只围着你一个人转。”他掰起手指细数自己的工作,“瓦莱莉亚下个月在里昂有个拍摄。还有诺曼,那孩子新签的,连试镜都还不会自己准备。我忙得很,没空专门为你操心。”
“结果你还是操心了。”
“好吧,我承认操了一点心。”他伸出手指比了个很小的距离,“但别指望我每次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