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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他的眼睛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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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站在布景中央,背对着她。
他穿着十九世纪的男士礼服,深灰色的燕尾服剪裁考究,衬得他的肩膀很宽。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默记台词。
“艾伯特?”伊莉丝试探地叫了一声。
男人转过身来。
在这部电影里,他饰演维奥莱特的恋人——一个出身贵族却倾向共和思想的年轻律师。
伊莉丝注意到,艾伯特今天的脸比银幕上看起来更瘦削,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她不太舒服的东西。
艾伯特用剧本指了指她:“你看过我们今天这场戏的剧本了吗?”
“看过了。”伊莉丝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庄园相遇的这场。”
艾伯特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剧本上,“这场戏的走位比较复杂。克莱蒙说要我们先走一遍,不用念词,只走位置。”
伊莉丝她知道这场戏,女主角在庄园的花园里看书,律师路过,两人开始交谈。表面上只是礼貌的寒暄,但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试探和暗涌。
副导演过来帮他们走位,两人安静地走了一遍。走完之后,艾伯特看着她,不是看她这个人,是在看她能不能和他之间产生某种东西。那种剧本上用几个词潦草概括,却需要演员用整场戏去呈现的东西。
导演克莱蒙坐在监视器后面,他的目光在监视器和布景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正在锁定猎物的鹰。
“安静。”场务喊,“现场安静。”
“开拍。”
伊莉丝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真的旧书,剧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书脊的胶已经快散了。翻到某页时,纸的触感粗粝,甚至能闻到一股陈旧的纸浆味。
她没在看字,她在听艾伯特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一下一下,带着节奏。
伊莉丝慢慢抬起头,艾伯特站在她几步之外,人造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微微欠身,嘴角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抱歉打扰了,小姐。我只是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在这里。”
伊莉丝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领上,又移回来。
“我也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客人在花园里散步。”
客人两个词她咬得比较重。
艾伯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这个女人在提醒他,你是外人。
“我是律师。”他摘下帽子,扣在胸前,微笑着解释,“来府上是为了令尊的遗嘱事宜。”
“那你应该去书房。花园是散步的地方,不是谈遗嘱的地方。”她合上书,站起来,经过艾伯特身边时,目光从他肩膀上方穿过去。
“告辞了,先生。”
克莱蒙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灯光,调整一下。左边的光太亮,不够真实。”
灯光师应了一声,开始移动遮光板的位置,调整色温纸的角度,棚顶的仿制阳光比刚才暗了一些。
伊莉丝走到监视器旁边,弯下腰看回放。屏幕上的她坐在长椅上,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抬起头看艾伯特的样子。
灯光师比了个手势,示意调整完毕。副导演举起场记板。
“第二次,开拍。”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第二遍就过了。她和艾伯特从布景里走出来,站在旁边的休息区。同时,工作人员进场调整下一场戏的道具和灯光,片场重新响起了嘈杂声。
伊莉丝正要走到监视器那边去看回放,听到艾伯特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我早上看见你了。那辆车,黑色的,司机的位子上坐的是霍尔顿的助理。”
伊莉丝慢慢转过身,盯着他,没有说话。
艾伯特耸了耸肩:“我只是觉得,霍尔顿不像是那种会随便派车送人的人。”
对方脸上礼貌性的笑容没有变,只是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伊莉丝盯着他,然后被气笑了:“你怎么会觉得,霍尔顿先生的助理来接我,是因为他想潜规则我?”
艾伯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只是觉得片场太远?还是说在你眼里,一个女演员能拿到角色,只有这一种可能?”
伊莉丝没有提高声音,但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些竖着耳朵听的工作人员要往前倾身才能听清她的话。
艾伯特的脸色变了,他正要反驳,一个声音从侧面的布景后面传过来。
“艾伯特。”
是薇安·德尔菲妮,她走出来,深栗色的长卷发披在肩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她的目光落在艾伯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
“你说得有点过了。”
艾伯特皱眉:“我只是……”
“你只是开个玩笑?”薇安接过他的话,语气没变,“还是你只是好奇,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我看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倒是真的。”
艾伯特攥着剧本的手指收紧了,他的目光在伊莉丝和薇安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伊莉丝有些吃惊地看向薇安,薇安却说:“走吧,去化妆间补个妆,下一场是我和你的对手戏。”
收工比预计的晚了三个小时。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片场的灯光在身后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伊莉丝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安东尼的号码,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发那条消息——今晚不用来接我,我可以自己回去。
她其实没有想好,今天太累了,累到不想说话,而且这个点,从她住的地方开过来也要四十分钟,为了接她跑一趟,再送她回去,没必要。
她走出片场的铁门,夜风迎面扑来,余光扫到路边一辆车。
黑色,引擎盖微弱的反光,停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底下,不仔细看几乎要和夜色融在一起。
伊莉丝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按下去,她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清了那辆车。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今天的拍摄结束得比平时晚,她还没来得及通知安东尼,她以为他不会这么快到,但他到了,车也到了,对方已经等了她很久。
到了车门边,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伊莉丝伸手拉开门,轻声说:“安东尼,你不用——”
车内的阅读灯亮着,光线昏黄,刚好够照亮一个人的轮廓。
博伊德·霍尔顿坐在后座的另一侧,他的头微微靠着座椅,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均匀。
他睡着了。
伊莉丝不知道该上车还是该退出去,她不应该站在这里,在夜风里,在车门敞开中,看着一个睡着的男人。她应该轻轻关上门,去找安东尼,说“我自己回去”,但她没有动。因为他在睡着的时候,和他醒着的时候,是两个人。
醒着的时候,他的目光是沉稳的、克制的、仿佛永远在观察和判断。他的眼睛是那种会让人不安的蓝色,不是因为锐利,而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面湖水,你不敢往里面扔石子,因为你不知道水底下藏着什么。
但他睡着的时候,那些都消失了。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地方。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那张在片场总是冷静自持的脸,在睡眠里卸掉了所有的防备,他现在看起来没有那么遥远了。
伊莉丝站在敞开的车门旁,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也许一秒,也许三秒。她不知道。
博伊德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神在昏黄的阅读灯下显得有些茫然,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看着伊莉丝,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不确定她为什么站在车门边不动,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
博伊德·霍尔顿眨了眨眼。
“抱歉。”他直起身,伸手按了按眉心,“我不知道自己睡着了。”
伊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没关系。”她说。
博伊德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上车吧。”
伊莉丝的反应比她的思考快,她弯下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没有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她直接照他说的做了。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舒服。
外面的风声、远处的城市噪音、片场最后那几盏未灭的灯光全部被隔绝了,车厢里只剩暖气声,他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的。
这样的场合把伊莉丝折磨得真难受,她想赶紧逃离,但是今天到家的距离好像变长了。
“今天拍得顺利吗?”他问。
“顺利。”她没有再说别的,因为她不想让这场对话变得更长。
“那就好。”
他没有再说话。
伊莉丝疲惫地靠在座椅里,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橘黄色的,她的脸在光与暗之间来回切换,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伊莉丝的余光能看见博伊德·霍尔顿,他看起来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她不确定哪一种更让她不安。她这时候想起了薇安说的话——你的长相正好符合某个人的想象。
她不想看他,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存在感,而是一种更实际的、需要她去应对的东西,像冬天忘了带围巾,冷风一直往领口里灌,不是致命的,但一直在那里,你没办法忽略。
车子驶过塞纳河,河面上的桥灯光在水里碎成一片,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裂纹。伊莉丝在心里数桥上的灯,一盏,两盏,三盏……不是为了数清楚,是为了不在沉默里显得太不自在。
博伊德忽然开口了:“明天早上的拍摄几点开始?”
伊莉丝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说:“七点。”
“安东尼六点在你楼下等你。”
伊莉丝想说“我自己可以去”、“不用麻烦了”、“我不想欠你人情”,但这些话听起来都像是在欲盖弥彰,所以她闭上嘴,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很深的防备心理,也许不是,也许只是一种被人力场裹住的不自在。不是敌意,不是好感,是一种她想摆脱但摆脱不掉的东西。
车窗外流动的光在博伊德的脸上慢慢滑过,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伊莉丝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睡着了。
车子在她公寓楼下停稳时,博伊德没有动,他没有说“晚安”,没有说“明天见”,甚至没有看她。
安东尼下车,为伊莉丝拉开车门。
伊莉丝跨出车门,她转身,想跟他道别,或者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谢谢”。
但博伊德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眼睛闭着。阅读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
他没有看她。
伊莉丝站在车门外,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
安东尼在她下车后就立刻关上了车门,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透过半落的车窗,看见博伊德慢慢睁开了眼睛。
车子没有立刻驶离,它停在路边,引擎还在转。伊莉丝没有回头,她走进楼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
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