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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事实比恶意 ...
晨光还是混沌的,街灯的橘黄与天色的灰蓝搅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伊莉丝走出公寓大门,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不是那种招摇的车,线条内敛,在将尽未尽的夜色里显得有些过分安静。车身干净,没有多余装饰,像它的主人。
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站在车旁,穿着深色的夹克,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抽烟,只是等着。见伊莉丝出来,他点了下头,拉开后座的车门。
“早安,伊莉丝小姐,我是安东尼。”他的法语带着轻微口音。
“早安。”伊莉丝有些拘谨地坐进车里,比她想的宽敞,皮革座椅很软,空调温度刚好。
安东尼关上门,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平稳滑入空旷的街道。
“霍尔顿先生今天不去片场。”安东尼说,仿佛在回答伊莉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
伊莉丝愣了下,安东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拍摄结束后我会在片场门口等你。时间你定。”
“好”这个单词到了嘴边,伊莉丝突然觉得答应得过于爽快,她只好点了点头。
车子穿过巴黎的清晨,街灯还没灭,面包店已经亮灯,有人裹着大衣在公交站等车。这座城市正在醒来,以它一贯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伊莉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玻璃上映着自己模糊的轮廓,一个念头在她脑中绕来绕去。
昨天他说让安东尼来接她的时候,那语气不容推辞,她几乎作了一整夜的心理准备——今天又要面对他。那双蓝眼睛,那种安静的、似乎什么都能看穿的目光。她甚至想过上车后该坐在哪个位置才显得不太疏远也不太亲近。
结果他不在。
车厢里只有皮革的气味,空调的风声,和她自己。
然后,她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像排练一整夜的台词忽然不用说了。她靠在座椅上,手指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
原来他不在。
他不在太好了。
车子驶入通往片场的小路,窗外开始出现那些熟悉的胶合板建筑和临时搭建的布景。安东尼将车停在片场入口处,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今天的最后一场戏结束前,你可以通知我。”他客气地说,“我会把车停在同一个位置。”
安东尼退后一步,关上了车门。
伊莉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地驶离,消失在晨雾里。她拢了拢大衣,转身走向片场。
片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工作人员扛着设备穿梭,场务在调试灯光,几个群演裹着戏服坐在角落里喝咖啡。空气里有木头、油漆和热咖啡混合的气味,这是片场特有的味道,伊莉丝已经熟悉到能闭着眼睛闻出来。
“伊莉丝,这边!”化妆师朝她招手。
化妆间是临时搭建的拖车,铝合金门框上还贴着前一部戏的场次表,撕了一半,留下一角泛黄的胶痕。里面挤着三张化妆台,灯管从镜面上方照下来,把每个人都照得像要被审查。
薇安·德尔菲妮已经在里面了。她比伊莉丝入行早几年,三部卖座的商业片,一张被杂志反复使用的脸。在这部电影里,她饰演另一名画家。
伊莉丝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薇安没看她。她在看自己的脸,手里拿着一支口红,化妆台上摆满了自己代言的产品。
薇安涂完口红,视线从镜面里移过来,落在伊莉丝脸上,停留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也不算不笑。
“早。”她主动说。
“早。”伊莉丝回道。
薇安移开眼睛,继续检查自己的妆容。
化妆师开始给伊莉丝上底妆,刷子扫过眼下时带着轻微的痒,伊莉丝闭上眼睛,她听见薇安在跟助理说话。
“昨天的通告改了,第一场是花园的戏,不是室内的。你帮我确认一下走位。”
“好的。”助理连忙翻手机。动作有点急,碰倒了一瓶定妆喷雾。
薇安没有帮忙扶,也没有责备,她等助理自己处理好,然后翻开剧本,继续说下一件事。
化妆师离开后,伊莉丝站起身整理戏服。她拉了拉肩带的缝线,其他地方没问题,但腰线那里收得不太对。布料堆在侧缝处,鼓起一小块,像皮肤下面藏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薇安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她没急着走。她看了一眼伊莉丝的腰侧。
“那里,”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堆褶皱,“别针别一下会好一点。”
伊莉丝低头看了看,确实。
她弯腰在化妆台上翻找,手指扫过粉盒、刷筒、几根散落的发卡,最后摸到一枚别针。她把它穿过布料,折叠,固定。褶皱消失了。
薇安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你之前演过这类的电影吗?”
“严格来说,应该算第二次。”
“那你适应得很快。”薇安·德尔菲妮的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昨天那场戏我看了,你在镜头前很自然。”
“……谢谢。”
伊莉丝在等,等她继续。
薇安没有继续。她从镜台上拿起自己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动作很慢,像在给伊莉丝时间,又像只是不急着离开。
“你想说什么?”伊莉丝问。
化妆镜的灯管把她们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太亮,亮到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细纹都无处可藏。在这种光下说谎很难,但薇安没有打算说谎。
“你知不知道这个角色本来是谁的?”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拿到?”
伊莉丝摇头。
“因为她不是法国女孩。”薇安诚实地说,“她是个很好的演员,可能比你我都要好,但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必须是法国人。投资方的要求。”
空气安静了一瞬。
伊莉丝的手指还搭在那枚别针上,她抬起头,与薇安在镜中对视。
薇安说:“不是因为你比她强,是因为你是个法国女孩。”
伊莉丝没有说话,这是一个她无法反驳的事实。
薇安确认伊莉丝听懂了。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打击你。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这个片场的位置,比你想象的要脆弱。不是因为你不配,是因为这个行业从来不看‘配不配’。它看的是时机、语言、人脉、还有——”
她指了指伊莉丝的脸。
“长相。你的长相正好符合某个人的想象。这不公平,但这是事实。”
薇安等了几秒,似乎在看伊莉丝会不会被这个问题刺到。伊莉丝没有移开目光,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变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薇安拿起水杯,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下来,侧过脸,说:“因为我刚从事演员这个职业的时候,也有人告诉过我同样的话。当时我不爱听,但它是真的。”
她拉开门。
“好好演,别浪费这个机会。”
门关上了。
门框震了一下,那半张场次表飘下来,落在门槛边。
伊莉丝站在镜子前,她盯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化妆镜的灯管把她的脸照得太亮,亮到化妆间里的粉末,细密地落在她的皮肤上,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不是因为你是最好的,是因为你是法国女孩,是因为你的长相符合某个人的想象。
这不是打击,这是事实,而事实比恶意更难反驳。
花园的布景搭在片场最大的棚里,假树、假花、假阳光,但做得足够精致。树皮的纹理是用真树翻模压出来的,花瓣上甚至点了露珠状的树脂。空气里弥漫着新木材和胶水的味道,道具师还在角落调整一丛蔷薇的位置。
伊莉丝穿着戏服走进片场,那件浅色的亚麻长裙,腰线刚刚被别针收好。头顶的仿制阳光温暖地落在她的肩上,像一层薄而均匀的蜜。
薇安已经按要求站在布景里了,她靠在一张铸铁花园桌旁,手臂交叠在胸前。她穿着绿色的裙子,面料比伊莉丝的更厚重,领口更高,袖子也更长,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克莱蒙在监视器后面说了句什么,副导演举起场记板。
“开始。”
薇安从桌前直起身,朝伊莉丝走了两步。
“你告诉先生,那幅画是你一个人完成的?”薇安说。
伊莉丝抬起下巴:“那幅画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你连调色都不会的时候,是我握着你的手,教你分辨群青和钴蓝的区别。”
“那是一年前的事。”
“一年前……”薇安嘴角抽动了一下,轻蔑地笑,“你以为一年就够了?你以为学会调色、学会构图、学会在画布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你就成了画家?”
伊莉丝挺直腰板:“先生说我画得好。”
“哈?”薇安的声音带着一种冷淡的平铺直叙,“先生对每个在他画室里的学生都说这句话。你知道他真正夸奖一个人的时候怎么说吗?”
伊莉丝没有回答。
薇安向前走了一步,她离伊莉丝已经很近了,近到伊莉丝能看清她戏服领口上那枚暗银色的别针纹理。
薇安的声音低下来。
“除了我,没有人会得到他真正的夸奖。你?还差得远。”
导演没有喊停。
伊莉丝看着薇安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仿制的阳光下显得很浅,像被晒褪了色的布料。剧本里的下一句台词是“那你觉得我的画不值得他夸奖吗”,但那个句子到了嘴边,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她停了一拍。
那停顿很短,短到克莱蒙可能不会喊咔,但薇安察觉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问:你在干什么?
伊莉丝开口了。
“那你怕不怕?”
这句话不在剧本里,薇安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只有一下,但伊莉丝清楚地看见了。
监视器后面,克莱蒙没有喊咔。
薇安的嘴角重新挂上那个没有温度的微笑。她转过身,走回花园桌旁,拿起那支道具画笔。动作流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的这个时候,”她背对着伊莉丝说,“你带上你的画板,到画室来找我。”
她回过头,侧脸落在仿制阳光的边界处,一半亮,一半暗。
“我告诉你。”
“咔!”
克莱蒙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他没有说“很好”,也没有说“再来一条”,他只是喊了咔。
伊莉丝的心跳还停在刚才那个瞬间——她擅自改了台词。她不知道克莱蒙会不会重拍,不知道编剧会不会愤怒。
花园的仿制阳光还在倾泻,但伊莉丝感觉它已经照不到她了。
薇安已经回到了她的位置,道具师上前调整花园桌的角度,场务把碎石子路被踩乱的部分重新耙平,伊莉丝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监视器后面的克莱蒙身上。他没有看她。他在低头翻剧本,手指沿着某一页的边线慢慢划过去,然后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副导演走过来:“伊莉丝,先休息一下,五分钟后下一场。”
但伊莉丝没有走向休息区。
她走向了克莱蒙。
碎石子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她听来太响了,像一个正在靠近的人故意发出的脚步声,但她不是故意要发出声响,她只是不知道该让自己的脚步变轻。
克莱蒙抬起头,他看见她走过来。
“克莱蒙先生,”伊莉丝站定,“我想为刚才那句即兴的台词道歉。”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点,她知道这是紧张的表现,但她控制不住。
“它不在剧本里,我不应该擅自改动。”
克莱蒙合上剧本,靠在椅背上。他看着伊莉丝,那双被片场的灯光照得有些发灰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不耐烦。
“你是说‘那你怕不怕’那句?”
“是的。”
“为什么加它?”
伊莉丝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下次不要这样了”,或者直接告诉她重拍那条。她没想到他会问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试图把自己在那个瞬间的感受翻译成语言,“因为剧本里的台词是‘那你觉得我的画不值得他夸奖吗’,它是在向对方求一个评价。但我演的维奥莱特,在那个时刻,已经不需要再求什么了。她知道自己的价值。她想知道的是对方对自己的价值感到恐惧。”
她说完了,空气安静了。
这一次,克莱蒙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确认。
“那你还记不记得,原著里有一段维奥莱特的内心独白,不是在和任何人对话,是她在画室里独自面对自己那幅被毁掉的画时,在心里问自己的话?”
伊莉丝想了想,说:“她问自己,‘我害怕的是什么?是他毁掉我的画,还是他毁掉画之后,我发现自己还是会继续画?’”
克莱蒙点了下头:“你加的那句台词,有小说的影子。”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剧本:“下次改台词之前,先告诉我。”
剧本通常印着编剧的名字。诺里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伊莉丝确认克莱蒙没有下一句要说了,她犹豫了一下,问:“那……诺里斯先生呢?我需要向他道歉吗?”
克莱蒙没有抬头:“编剧的事,我来处理。”
伊莉丝转身走回布景,后来的几场戏,她没有再改台词。她按照剧本念,按照走位走,按照克莱蒙的要求做。
今天的拍摄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线缆,道具师把花园桌搬走,碎石子路上全是脚印。伊莉丝卸了妆,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片场。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早上的位置,车灯亮着,在暮色中投下两束温暖的光。安东尼站在车旁,看见她出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后座依旧是空的。
伊莉丝坐进去,靠在座椅上,她感觉自己的肩膀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车子驶出片场,驶入巴黎的夜色,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被拉长的琥珀色念珠。塞纳河的水面映着桥上的灯光,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油画。
车内的安静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尊重、被允许的安静——安东尼早已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
安东尼下了车,为她拉开车门。伊莉丝道了谢,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被一整天的台词和假阳光烤干了。她拎起包,跨出车门,踩上人行道。
夜风迎面扑来,十月的巴黎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梧桐树的叶子在街灯下翻动着暗黄色的背面。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闷响,引擎发动,那辆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伊莉丝站在公寓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停了几秒。然后她转身,掏出钥匙,开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有亮,她也没有跺脚去唤醒它。她扶着墙,一级一级地往上走,黑暗像温水一样包裹着她。
公寓不大,是她自己租的。一室一厅,有几件家具是房东留下的。她没有开大灯,只顺手按亮了玄关那盏小台灯,光线昏黄,刚好够她看清路。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戏服换下来之后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她走进浴室,卸了妆。化妆棉擦过眼睑时,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
泡完澡,经过客厅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她公寓里的味道,她在这里住了两年,熟悉旧地毯的灰尘味,厨房管道偶尔泛起的潮湿气息和她自己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是车里的味道。深色的、养护得很好的皮革,带着一种微微发甜的油脂气息。还有另一种更淡,像某种木质调的香水,或者只是衣物柔顺剂。干净的、克制的、有距离感的味道。
伊莉丝走进卧室,把自己扔到床上。床单是凉的,贴着皮肤的那一瞬,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黑暗中,她好像听见窗外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不是那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要早起,她应该睡了。
这周继续更新
The Weeknd的One Of The Girls这首歌我觉得很适合男女主角,推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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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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