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Chapter45 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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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伊莉丝拍完上午的戏份后，马不停蹄去了另一个拍摄现场。洛朗·科朗坦给她发的定位在蒙帕纳斯区。等到了目的地，伊莉丝才知道这里是他的工作室。
洛朗早就在门口等候了，他领着伊莉丝和海琳娜一起进去，像个专业的导游介绍完在场的工作人员后，又开始介绍自己工作室的布局。伊莉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会往这边看，一会又往那边看。
工作室的面积很大。比较特别的是，靠北墙有一整面落地窗，白天的时候光线直接从那边照进来，不用开灯也特别明亮。左边是拍摄区。右边靠墙有一排铁架子，塞满了镜头、机身和各种线。伊莉丝觉得他这里乱得跟杂货铺似的，但她很快又发现，洛朗要找东西的时候莫名精准，手一伸就摸到。
她今天没带造型师，因为洛朗提前跟她说过不需要做复杂华丽的造型，只要求她把自然卷的头发拉直，改成中分直发。不仅如此，他还专门为她准备了一条黑色高领长裙。在黑白写真里，黑色比白色更难驾驭。
伊莉丝换上拍摄的裙子，裙摆宽大垂坠，好在束腰处嵌了金属环，系带收紧后，腰线被勾勒出来，整个人在镜头里并不显得臃肿，整体风格看上去复古。
今天的安排是先在室内拍完脸部特写，然后去附近的植物园拍全身照。
“伊莉丝，请坐到椅子上。”洛朗要她背对着窗户，“不要摆出任何表情，请看镜头。”
他举起相机，对准她的正脸拍下一张照片，呈现出来的效果是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光影把她的脸一分为二。接着，他又提出要她把身体侧过去，脸转回来望着自己。
他检查着显示屏上的参数，重新对准她：“下巴再低一点点。”
然后，他又歪了歪头，从取景框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神可以不用那么冷漠，我拍的是伊莉丝，不是审讯室里的嫌疑人。把镜头当成是你喜欢的东西好吗？”
她差点笑场，迅速做好表情管理，他这才按下快门。
结束在室内的拍摄的后，他们前往附近的植物园。洛朗看了一眼天色，说光线正好，可以在路上顺便街拍几张。
今天的温度只有5°，一阵风吹过来，头发被吹得散了一脸，伊莉丝以为洛朗会责怪自己打断他的拍摄进程，结果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发绳递过来：“我想看一下你把头发全部扎起来的效果。”
伊莉丝三两下把头发拢到脑后扎紧。洛朗已经蹲下去，举着相机从低角度仰上来：“手自然垂放，不要刻意摆姿势。”
街拍很快结束，他们抵达植物园。进了大门，寒气被隔绝在外，头顶是一整片拱形的玻璃穹顶。伊莉丝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交错的铁架和玻璃，觉得像是走进了一只巨大的水晶灯笼。
拍了几张后，洛朗发现还是披发效果更好，绕着伊莉丝走了一圈，要助理拿来一块反光板。
伊莉丝注意到，整个拍摄过程中，洛朗没有多说过一句废话，也没有坐下休息，就连她去旁边喝口水，他都在翻看刚拍的照片。她看过他以前的作品，拍摄对象不管是人还是静物，在他镜头下都充满了叙事感和文学性。
拍完最后一组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洛朗调出显示屏上的照片，让伊莉丝凑近来看，问她对哪几张比较有感觉。在她指出了喜欢的几张后，他又划回去重新端详了一遍。
他拍了拍手，朝工作人员扬声道：“大家辛苦了，今天我们早点下班！”
今天是跨年夜，巴黎的地铁和RER从下午五点开始陆续减班。现在已经四点了。工作人员加快收拾器材的动作，开始陆续道别离开。
洛朗把今天拍的底片逐一过目，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合上电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的街灯陆续亮起，他注意到正准备和海琳娜一起离开的伊莉丝，脱口而出：“你今晚有安排吗？”
伊莉丝回头道：“没有，怎么了？”
“我请你吃饭吧。”
他们没有去香榭丽舍大街，因为那里只有拥挤的人群。洛朗就近选了一家人少的餐厅。他们靠窗坐下，街上仍然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嬉笑着从橱窗前走过，隔着玻璃都能听到他们迎接新年的欢呼声。
点完餐后，伊莉丝看见洛朗的手机亮了一下，锁屏正是一只猫咪，毛色雪白，瞳孔像两颗玻璃珠。耐心等他回完消息，她问道：“你锁屏的猫咪也是你拍的吗？还是下载的壁纸？”
“哈哈，这是我自己养的猫。”和所有养宠物的人一样，洛朗也热衷于分享他的猫咪。他打开相册，把手机推过来给她看，“她叫奥莉芙，已经三岁了，是我亲自养大的。”
伊莉丝接过手机，其实刚才她看见解锁后的壁纸还是那只猫，只不过换了姿势。她划了几张，有一张是猫把粉色肉垫按在镜头上，糊成虚影。洛朗居然拿它做相册封面。
“她不躲镜头？”
“不躲，因为从小拍到大，现在看到我举相机就主动凑过来。”他又找出一个短视频给伊莉丝看，“但只拍她一个太单调了，有时候我想拍点别的，她还会吃醋，趴在镜头前面不走。”
视频里的猫咪看起来还不到三个月大。洛朗开着自拍模式，镜头里只露出自己一小截侧脸，对着画面外的方向喊了一声“过来”。奥莉芙竟然真的听懂了，迈着小步子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尖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伊莉丝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回去，嘴角压不住一点笑意：“你私底下原来是这样的人。”
“那我平时像什么样？”
“一个随时在观察世界的人。”伊莉丝想了想，补了一句，“我觉得摄影师都这样，看什么都在想‘我要怎么把这处景色拍得更好看’。”
“你好像说得挺对。”像是被她的话逗到了，他还强调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这家餐厅上菜的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钟，他们点的东西就陆续端上来了。伊莉丝和洛朗的话题还停留在宠物上：“我以前也想养猫的，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我没有足够的精力照顾它。像我以前接了一部电影，去美国拍了三个月，把猫独自留在家里我也不放心。”
“你说得也没错。养宠物确实需要一些精力。而且每只猫咪的性格不一样，有的很粘人，有的特别独立。我恰好遇到了一只粘人的猫咪。”
伊莉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用叉子慢慢拆解一块鹅肝酱：“你要是有兴趣，改天可以来我家看看奥莉芙。她对人很亲近，对不养猫的人，好像能闻出来谁没有猫味，反而格外黏。”
伊莉丝本来想点头，可是她想起了上一次在博伊德家发生的事，自己差点就被按在了墙上。那种突如其来没有退路的窒息感，到现在她还记得。
“啊……这个再说吧，我下个月工作挺忙的。”
洛朗没有追问，自然地转了话题，虽然不是聊工作，但也让伊莉丝松了口气，跟着接了几句。但很快洛朗又发现，只要他不开口，她就只顾着吃东西。她果然不是一个很能打开话匣子的人。他还注意到，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心，像她拍电影一样一点也不敷衍，每一口都吃得认真，偶尔会因为烫皱一下眉，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静静地看她吃完一整顿饭，其实比拍很多很多组照片都更让人安宁。她不知道她随意坐在那里的样子，比他见过的所有精心布置的画面都更值得被留住。他甚至有想举起相机的冲动，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他还想说，没关系，你不用养猫，偶尔来我家坐坐就行。奥莉芙会自己凑过来。我修图，你逗猫，我们各自安静地待着就是很好的夜晚了。但是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伊莉丝一抬头，洛朗像被抓包的小孩别开视线。她满脑袋问号：“你怎么不吃？”
见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她也没深究，换了个话题：“你认识罗南·勒加尔吗？一个模特。”
“不熟。怎么了？”
“他是我现在拍戏的搭档薇安·德尔菲妮的男朋友。她说你曾经给罗南·勒加尔拍过《ELLE》的照片。没事，我就问问。”
洛朗搜了一下罗南·勒加尔的名字，照片跳出来后，他顿悟般地哦了一声：“这个模特的脸很上镜，镜头表现力很强，尤其是硬照。我记得那次拍摄很顺利，他几乎不需要调教。”
“业务能力很强……”伊莉丝若有所思地嘟囔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他对薇安是不是真心的了。”
洛朗没有对这个人私下了解过，不好妄加评判，便没接话，转而问：“我记得你去美国拍过电影，怎么没有选择留在好莱坞发展？”
“你和我是同行，应该很能体会我的感受。在好莱坞，公众凝视太严重了。相比之下，在自己的国家要自由得多。”
“你的决定是对的。我认识几个去好莱坞发展过的外籍女演员，待遇都差不多。美国人不会让你当商业大片的主演，最多给你一个戏份有限的配角。哪怕你演技再好，在欧洲再有名气，到了那边，你必须从头适应他们的工业体系。”
伊莉丝很赞同他的话，当初推掉几部好莱坞电影，决定回来的时候，圈内一些认识的人说她可惜了，浪费了好机会。只有她自己知道，留在那里想要出人头地，免不了要遇到一些事。
晚餐在餐后酒的尾声里慢慢收束。洛朗提议：“你想不想去看跨年的烟花？”
伊莉丝带着点抱歉的意味摇了摇头：“不了，那边人太多了，我只想回家休息。”她想起几年前在香榭丽舍大街上那个人挤人的场面，手机信号彻底瘫痪，想发条消息都转不出去，最后愣是在寒风中站着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打到车。
洛朗点了点头，没有多劝。合理的要求从来不会被拒绝，也不会让场面变得尴尬。
跨年夜让这座城市比比圣诞夜冷清的街道热闹百倍。洛朗开车刚转过两个路口，导航就开始履行职责重新规划路线。往北穿过塞纳河的方向，天空被凯旋门方向的激光光束搅出一片光柱。靠近协和广场一带的主干道也设了路障，荧光背心的警员守在几个关键路口，逐一检查过往车辆。
真是令人头疼。洛朗看了眼导航，无奈地笑了：“绕吧。”
他们果真绕了一个很大的圈才钻进伊莉丝住的那条街。今天的街道比平日安静，也许是因为大部分人都涌去了香街或铁塔脚下，这片住宅区反而显得比平时空旷，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洛朗把车泊在街角一个勉强能找到的空位里，离公寓大概还有一百多米。伊莉丝解开安全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见他也在解自己的安全带，她急忙说：“不用送了，就几步路。”
洛朗已经推开车门：“也不差这一会。”
在这样安静的道路上，比香街的人山人海更像巴黎的跨年。洛朗在心里数着步子，还剩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就是现在了。
“伊莉丝，你有男……”然而话还没完整说出来，他却注意到她一直在看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骤然定住的神情照得格外清晰。
几分钟前手机就开始震动了。今天工作，她一直开着震动模式，收工后忘了调回来。现在打开手机一看，通知栏里躺着好几条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
伊莉丝还没来得及点开对话框，却听见洛朗喃喃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深色的车，博伊德正靠在车门旁。路灯的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旧金色的边缘。
他也正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视线越过夜色，准确无误地落在她和洛朗身上。
他把手机收回大衣口袋，朝这边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怎么不戴帽子？”他解下自己的围巾，戴在她的脖子上，“上次从埃特雷塔回来就感冒了，你还想再病一次吗？”
“……我没事。”她完全呆住了，木愣地回道。
博伊德忽略掉她看到自己吃惊的样子，才转向洛朗：“科朗坦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也没想到霍尔顿先生会从英国这么远的地方跑过来跨年。”他说的是法语。
伊莉丝站在他们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在消化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故。空气中有白色小颗粒在飞舞，它们零星地穿过路灯的光柱，变成细碎的金箔往下坠。伊莉丝抬头去看，更多的雪粒子从墨蓝色的天空深处飘下来。
下雪了。
她在想要不要换个地方说话，比如餐厅，站在这里怪冷的，但博伊德已抢在她前面说道：“莉莉，我们上去吧。”
洛朗几乎是在瞬间察觉到了伊莉丝微变的脸色，也令他在那一刻读懂了很多东西。他感觉自己的神经都绷紧了：“伊莉丝，你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没，我现在是单身。”不知道为什么，她头皮一阵阵发麻。
此时此刻，这条街像一个正在缓慢合拢的喉咙。两旁的奥斯曼建筑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从地面一直长到半空中。路灯的光只能照亮中间的路面，其他地方全是浓稠的阴影，这条街就是一只巨兽湿漉漉的舌头，他们三个人正站在舌头中间。头顶那片正在倾泻白雪的天空是巨兽压下来的上颚。
博伊德轻描淡写地接过话：“科朗坦先生，雪越来越大了。香街那边封路，绕道可能要很久。我们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洛朗变得严肃起来：“霍尔顿先生太客气了，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耽误。”
“你们两位……”伊莉丝像在片场喊Cut，“能不能先让我说一句？”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洛朗，今天谢谢你，拍摄很愉快，晚餐也是。你刚才想对我说的话，要不然我们到片场再说？”
“好。”洛朗舒展开英气的眉毛，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那就片场再见。”
洛朗离开后，雪开始下得密了起来。伊莉丝抬头看博伊德，表情有些怨怼，他却从容得很：“我可以解释。如果你想要我解释的话。”
她扭头往公寓大门走去，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Chapter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