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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44 过去,现在 ...

  •   第二天上午,伊莉丝决定回桑利斯陪母亲过圣诞节。

      出发前,她把手机里的消息一条条回完。有圈内好友发来的,也有以前在法兰西喜剧院的朋友传来的问候,就连洛朗·科朗坦都给她发了一条圣诞快乐。她翻来翻去,怎么都找不到那个人的消息。自从前段时间他回英国后,就好像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她盯着对话框里,自己上次发的那句路上小心,还想再说点什么,飞快地输入一句:圣诞快乐。又觉得太普通老套,删掉重新输入:最近好吗?又觉得太刻意,于是删掉打好的半句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算了。

      她把车钥匙往里一插,然后嗖的一声把车开了出去。

      桑利斯离巴黎不到五十公里,按理来说,正常开车一个小时左右能到。但伊莉丝拿到驾照还不到半年,高速上遇到别的车辆,她直接把油门松了。不敢开太快,车速压在八十码,一个小时的路程,愣是开了两个多小时才看到教堂高高的尖顶。

      伊莉丝把车停在屋外的小径旁,拿钥匙开门。

      “妈妈,你在看什么?”她摘下围巾,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

      格里塔从沙发上望过来:“我在看你小时候的照片。”

      伊莉丝弯腰仔细一看,那是她小时候和父母拍的全家福。

      窗外,圣母大教堂里的古钟准点敲响报时。

      “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在遇见你父亲之前,我曾经有过一段婚姻。那时候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嫁给第一任丈夫,生了两个孩子。后来遇见谢里夫,我们一见钟情。他说他会照顾我一辈子。就为了这句话,我一冲动离了婚。”格里塔合上相册,“伊莉丝,你要记住,别轻易答应任何人。尤其是当他说我会永远爱你的时候。”

      伊莉丝眼前却闪过那个人的眼睛,她晃了晃脑袋,坐到母亲身边,一手搂着她:“那两个孩子呢?”

      “他们跟着我前夫。我当时走得太干脆了,以为自己奔向的是更美好的生活。后来我想回去看他们,但那边的家庭已经重新组合了。我不应该再去打扰。”

      “妈妈,你后悔过吗?”

      “后悔没有用,我学会了为我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格里塔伸手覆上伊莉丝的手背,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圣诞快乐,我的女儿。”

      伊莉丝觉得鼻子一酸,靠在母亲肩膀上:“圣诞快乐,妈妈……”

      还没有到傍晚,格里塔已经开始备餐。因为母亲不用她帮忙,所以伊莉丝独自去了镇上闲逛。

      桑利斯是一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中世纪古城,因为没有大规模的扩张和过度商业化,许多老城区完整保留了下来。道路两侧是古老的石质楼房,但街边立着的是新世纪的黄色路灯。

      今天是圣诞节,镇上很多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广场一家面包店还亮着灯,伊莉丝路过时看见橱窗里啥也不剩了,也没了走进去的兴致。她沿着石板路慢慢转了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可逛的,便裹紧大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的威廉姆斯梨树下,它已经落尽了叶子。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手指在呼叫键上停了很久。

      最终,她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六点钟的时候,教堂的古钟再次响起。

      晚餐的炖牛肉在炉子上咕嘟了一整个下午,肉质已经酥烂。伊莉丝把两只深口盘端上桌,格里塔跟着摆好刀叉和酒杯,圣诞晚餐在夜色完全沉下来后正式开始了。

      吃到一半,伊莉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然后,她直接拨通了谢里夫的电话。其实早上的时候她发过一条短信问候父亲。他没有回。她怕他平安夜又喝多了酒,整个人醉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天。好在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来,谢里夫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清醒。

      谢里夫说自己前几天去附近找工作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轻松一点活,不用太费体力的那种。伊莉丝继续问了几句有没有吃饭。谢里夫说吃了一盘火鸡肉。他们又聊了几句家常后,挂断了电话。

      格里塔感慨地说:“但愿你父亲是真的想重新开始。”

      结束晚餐,伊莉丝把厨房收拾干净,忽然听见熟悉的铃声响起。手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擦干,格里塔已经把手机拿过来:“这是你父亲说的那个人吧?”

      好在,母亲把手机放下后就走开了。她急忙擦干手,把手机贴到耳边。

      “圣诞快乐。”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除了带着一丝电子音,其余的和他本人声音差别不大。

      她捂着听筒:“你等我一下。”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没等他回拨,她已经快步走到屋外,按下视频通话的按钮。铃声响的第一下,他就接了。

      屏幕里,他的脸亮了起来。她喘着白气把镜头翻转,满天星斗一下子铺满了屏幕,没有城市的光污染,银河像命运三女神纺车上垂落的一缕银线,从屋顶斜斜垂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

      “你那边也看得见,对吧?”

      他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阳台。伦敦比巴黎慢一个小时,可星星不会在意时差,只管把同一片星光同时铺满英吉利海峡的两岸。他说:“我看得到,是同一片天空。”

      她也仰起脸看璀璨的星空,轻声说:“圣诞快乐。”

      就算隔着时差、海峡和所有无法折叠的距离,但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还是会不自觉地笑。

      博伊德刚准备下楼,管家正从楼梯拐角迎上来,说晚餐已经备好了。

      对比昨天两个家族共同参与的晚宴,今天这顿属于父子两人的晚餐单调得多。桌面只摆了两副餐具,马尔科姆已经在主位坐下。管家在一旁静立,偶尔上前为他们斟酒。

      两人的注意力都在各自的盘子里和酒杯上,唯独不落在对方身上。直到两人面前的瓷盘都已见底,管家撤走主菜,换上餐后甜点,马尔科姆开始用那块叠得方正的餐巾擦嘴角:“我觉得你没必要拒绝弗雷德里克的邀请。连肯特都有女朋友了。芙蕾雅·珀西和你又都是牛津毕业,弗雷德里克话里话外,提了几次他女儿现在还没有交男朋友。”

      “你想让我去约她?”

      “两个家族之间如果能有更紧密的联系,对谁都好。”马尔科姆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我不指望你突然对婚姻产生什么热情,但至少可以去见一见合适的人。”

      合适的人。

      博伊德首先想起的不是自己未来的妻子会是谁,而是十岁那年经历的伤痛。

      同样也是一个圣诞节,他被父亲带去迷宫庄园看望母亲。晚餐还没有开始,他却在二楼的游戏室里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其实每年都会发生这样的事,在反反复复目睹父母争吵的岁月里,他已经学会不让自己被那些爆炸般的声音吓哭。但随着又一个花瓶砸在地上的声音响起,他意识到这次的争吵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严重。

      好奇是小孩子的天性之一。他蹲在二楼拐角,两只手攥着栏杆,把脸凑到两根栏杆之间往下看。地上已经散了一地碎瓷,可是今晚没有佣人来收拾。也许他们都被父亲赶走了。

      “我不喜欢看见你出现在我面前,更不喜欢你送的东西!”卡丝蒂尔坐在扶手椅里,手指死死攥着扶手上的绒布,却始终不肯看面前这个男人一眼。

      马尔科姆看着那只被打碎的古董花瓶,他挑了很久才从拍卖会上花了大价钱拍下来的,本来想放在客厅做装饰,现在只剩一地碎瓷。

      “洛琳,十年了,十年了……我连你一个正眼都没得到过!”

      她眼底只剩刻骨的厌烦:“你还要我说多少遍?不管过去多少年,我都不会爱上你。永远都不会!你给我滚!滚!我看到你们我就恶心!”

      你们?

      也包括他吗?

      小博伊德攥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他不敢让自己暴露在父母视线里。楼下,母亲的声音忽然垮下来:“你看,你也说都十年了,那你就不能放过我吗?我在这里一点也不开心……我……”

      她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大步上前,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把脸转过来,对住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早就红了,像是要把这十年积攒的所有不甘都吼出来:“你不开心是因为你还在想着那个男人!他早就和别的女人结婚了!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他不会的,不会的!是你骗我!”她嘶哑地辩解。整张脸皱在一起,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但那里却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是她刚才砸碎花瓶时的碎片划到的。

      “你已经和我结婚了,为什么你总是惦记别的男人?论地位,财力,样貌,他哪一点比得上我?是我给了你和你父母优越的物质生活,让你跨越阶层,而不是他!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他突然指向二楼。小博伊德猛地往后一缩,藏在墙角的阴影里,捂住嘴巴。

      “你连我们的儿子都不在乎吗?那是你亲生的。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是你强/奸我才有的这个孩子!”

      清脆的一声响。小博伊德吓得拿手捂住眼睛。卡丝蒂尔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面孔,嘴角渗出一丝血。她慢慢转过头,眼底一片死寂:“你打死我吧。”

      马尔科姆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只打过她的手还在发抖。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单膝跪地蹲在她面前,手指颤抖着去擦她嘴角的血。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呼吸急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手臂收紧,怕她像花瓶一样碎掉。她却没有回抱他,像一具被抽走骨头的躯体,软瘫在他怀里。

      “我只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他哽咽着说道,“十多年了,我每天都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爱上我。我不该打你。我该死,我真是该死……”

      他又把那截细白的手腕举到自己面前,完全无视对方想杀自己的眼神。

      “我知道你不喜欢孩子,也不想当母亲,所以我从来没有强迫你。我们有博伊德一个孩子就够了。他长得像你,尤其低着头不说话的时候最像。”他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这样你永远都和我有联系了。就算不爱我,你也不能彻底把我从你的生命里剔出去。因为你的血在他身上流着,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他几乎是将她的手拽过来,用她的拳头捶打自己的左胸,也让她感受那股疯狂的心跳。

      “你骂我,打我,拿刀子捅我都行,只要你别不理我,也别用这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他又重新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

      小博伊德终于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地上的碎瓷片亮晃晃的。父亲蹲在地上,把母亲紧紧箍在怀里。他们之间,究竟是谁的错?父亲跪在那里道歉的样子可怜得像条狗,可他刚刚打了母亲。

      那天晚上,他壮着胆子拽住父亲的袖口,话还没说利索。他本来想说“求求你别再和妈妈吵了”、“我们不要再来打扰妈妈了”,结果这些恳求的话还没有说完,父亲就猛地甩开他的手。脚后跟绊在地毯边缘,整个人仰倒下去。身后就是一架立式钢琴,琴弦共振的嗡鸣像某种沉睡了千年的怪物发出的低吼。

      他疼得眼前发黑,仰躺在地毯上,肘关节当场脱位。他以为父亲会来扶自己,父亲却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不管过去多少年,博伊德都记得父亲当时冷酷无情的眼神:“你以为帮她求情,她就会爱你吗?她看你的眼神和看我有什么区别?那样凉薄的女人,你为她做得再多,她也不会爱你。”

      天花板上的吊灯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啊晃,那些水晶坠子折射出的光斑像很多只冷冰冰的眼睛。后来,还是管家把他抱起来,叫了医生。

      一声咳嗽令他回过神,博伊德才意识到自己盯着桌布上那朵鸢尾花图案看了很久,父亲今晚却出奇地有耐心,居然还坐在原处,等着他的回答。

      他曾经翻过当年的旧报纸,除了父母结婚时那场盛大的婚礼登过版面,其他的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家族的丑闻是不可能见报的,因此在这个家里,也一直是父亲占主导地位。可是现在,那个曾让他不敢直视的身影,似乎也没有那么高大了。

      “我不去。”

      “理由。”

      “我不想跟珀西家联姻。如果肯特愿意,那就让他去娶芙蕾雅好了。反正他再换一个女朋友也不难。”

      马尔科姆不悦道:“联姻不是让你去挑喜欢的。珀西家的资产,人脉,还有他们在上议院的席位,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你心里清楚。芙蕾雅是独女,娶了她,这些东西未来都会姓霍尔顿。”

      “我不会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

      马尔科姆冷笑了一声,下巴微抬:“继续说。”

      博伊德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垂眸:“父亲比我更清楚,联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你觉得这比我的幸福更重要,那你找肯特去,他比我听话。”

      马尔科姆沉默了。博伊德却注意到父亲无名指上那枚戴了三十年的婚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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