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夜蓝狂想曲》江祐司

43、Chapter43 《欲望街号

　　三天后，《观察家》周刊网站更新了一篇文章，标题是《议员与离岸公司：一份补充说明》文章里没有格兰特的名字，但有一张公司注册时间表和一份格兰特办公室与军工游说团体之间会面记录。

　　同一天，律师向高等法院递交了一份申请，要求就此前诽谤案中部分未公开的材料进行补充披露。理由栏里只有一行字：为消除公众对当事人商业行为的误解，需还原完整事实链条。也就是那天下午，格兰特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天亮后，再没有人提起博伊德·霍尔顿的行程，连那份国防外包法案的旧档案也悄无声息地从桌面上撤走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博伊德看到窗外又下起了大雨，连碎片大厦都隐身在阴郁的灰色水雾中。这些新式的玻璃写字楼立在雨幕里，像一群不肯低头的穿西装的人。

　　刚坐下没多久，安东尼敲门进来，将一个扎得整齐的礼品袋放到博伊德面前的办公桌上。

　　博伊德放下手中的报表：“这件事办得不错，下个月你可以申请休假了。我在萨维尔街给你约了明年开春的定制西装，还有一套在科茨沃尔德的老宅，圣诞前后空着，你可以带家人过去住，管家会提前备好一切。如果你不想去，可以提其他要求。”

　　忙了整整一年，在年底的时候听到上司的肯定，让安东尼心里非常踏实，自己确实做到了对方心里的那个标准线。

　　在其他员工看来，他们的组合是典型的年长的下属和年轻的上司。但跟了博伊德·霍尔顿五年多，安东尼早就不觉得这算什么特别的事了。他的上司做事极有条理，项目推进时，每次布置任务都会提前理清时间节点，人员分工和备用方案，连最细碎的对接口径都会在邮件里标注清楚。他见过博伊德在董事会上三言两语驳倒一份提案，也见过他面对实习生犯的低级错误时，语气冷静到让人发怵，却没有一句人身指责。

　　安东尼颔首致谢：“小孩刚学会走路，太太身体也在调养，假期我想留在家，多陪陪他们。”

　　“好，那就随你自己安排。有套榉木积木，过几天会寄到你家里。给孩子玩。”他重新将报表翻过一页。

　　“谢谢先生。”说完，安东尼转身带上了门。

　　办公桌上的蓝色沙漏里，细沙从狭窄的瓶颈间持续坠落，堆成一座锥形的小丘。日历上的24号被打上了一个红圈。

　　今天是平安夜。

　　伊莉丝白天拍完奢侈品的宣传广告和海报，晚上和费舍尔一起参加《楼梯上的女人》的首映活动。

　　一路上，她看见道路两旁的树木全部被银色和蓝色的装饰球一圈又一圈地缠绕，街角的建筑外墙上还挂着一个巨大的灯织蝴蝶结。香榭丽舍大道向远方铺展，车灯与路灯的光汇聚成红的、金的、银的，像散落的珠宝被一颗颗串起。可人行道上竟然如此空旷，只有零星的几个路人裹着大衣低头走过。

　　抵达目的地后，伊莉丝踏出礼车，和阿德里安以及其他几位主创一起走红毯，拍照，站在采访墙前接受媒体的采访。然后，他们被引着穿过黑暗的甬道，在影厅前排的座椅上落座。当巨大的银幕亮起时，伊莉丝看见自己的脸投射在百倍放大的银幕上。

　　《楼梯上的女人》是一部犯罪悬疑片。女主角妮可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独自居住在巴黎某栋公寓里。男主布克曼是一名刑侦警察。故事从一场街头偶遇开始：妮可撑着一把黑伞，苍白的侧脸透着一种病态的阴郁。布克曼见到妮可的第一眼就被她吸引，跟踪后发现她住在他楼上一层。然而，布克曼还没有来得及了解妮可，和她出去约会，一场血腥的命案发生了。随着调查的深入，布克曼发现妮可与这个案件有脱不开的关系……

　　整部电影的底色是压抑的冷色调，演员情绪最外放的一场戏，是布克曼带着怀疑与无法自拔的迷恋敲开了妮可的门，两人在试探与拉扯中突破了那层关系。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她似乎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当杀人犯遇到警察，妮可没有丝毫惊慌，反而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主动靠近。

　　这也是影片中唯一一场床戏，导演把镜头焦点对准了男主角的身材。在电影开拍前，阿德里安进行了三个月的体能训练，为的就是在银幕上呈现出脱掉制服后健硕的身材。伊莉丝被他抱在怀中，只露出肩膀、后背的尺度。镜头使用了局部特写，画面中交替闪现的是阿德里安紧绷的肌肉线条，因为克制而暴起的手部青筋，以及女主角伪装出的痛苦的表情。声音设计上，放大衣物摩擦的声音和皮肤相贴的黏腻声。

　　剧情里，布克曼明知妮可是致命的毒药，却在情事上缴械投降。当一切归于平静，他躺在她的身侧，听着她平稳的心跳，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为了这场致命游戏的猎物。然后镜头缓缓拉远，定格在两人交叠的阴影上，加上窗外淅沥的雨声，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危险暧昧。

　　案件真相在电影最后三分之一揭开：妮可渴望自由和独立，想和家暴自己的丈夫离婚，不愿意成为他未来几十年的附属品。但是丈夫不同意，在争执中，她被丈夫挥拳打伤后，冲到厨房拿起水果刀直接捅进了丈夫的心脏。

　　“再见，警官。”

　　这是电影结尾，妮可对布克曼说的最后一句话。镜头对准妮可离去的背影，随后切换到布克曼。他看着妮可离开，镜头切成远景，突然，一声枪响响起，银幕瞬间切为黑屏，几秒钟后，演员表和字幕开始滚动。

　　结束电影首映礼后，主办方还举办了一个圣诞派对。一群人去了附近的酒吧。靠近吧台的地方立着一棵两米多高的圣诞树，树的顶端放了一颗金色的大星星。树下堆着几只用来做摆设的礼物盒。

　　伊莉丝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几分钟后，她点的鸡尾酒被人送上桌。这家酒吧的传统是喜欢在酒杯旁插一支白玫瑰，红色的酒液和白色的花朵看起来十分搭配。

　　费舍尔在几米外和制片人聊电影排片档期的事，伊莉丝却注意到了另一个熟人。那个男人也扭头看见了她，绕过几个聊天的人朝她走来，在她身边坐下：“看见我这么意外？好歹我也是收了邀请函的。”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在。”确实有些意外，今晚首映礼的红毯环节，她压根没看见他。

　　“我开场前才到的。你忙着接受采访，跟镜头摆姿势，哪还顾得上角落里的我。”他留着蓬松的短发，刘海覆住部分额头，左耳垂上戴着一枚极小的银制耳钉，应该是为了今天的礼服特意搭配的。

　　今晚的他看起来如此优雅，嘴上却毫不留情。要不是考虑到下个月新戏开拍，他是她的导演，伊莉丝差点就要忍不住白他一眼了，但她也懒得辩解。

　　这时，费舍尔已经和那位制片人聊完了天，朝他们走来。费舍尔热情地打招呼：“科朗坦先生，我就说你怎么突然离开了，原来是来找伊莉丝聊天了。”

　　“是啊，伊莉丝要出演我拍的电影了，不过来打个招呼不合适吧？”他又笑着看向伊莉丝，“明天是圣诞节，我是过来送圣诞礼物的。”

　　以她对洛朗的初步了解，这人嘴甜的时候不知道有几分真心，嘴毒的时候确实句句扎人，而且主动送礼这种反常规操作，通常意味着陷阱。她眯起眼，迟疑了几秒：“你说的……该不会是那部短片吧？”

　　洛朗点点头，眼睛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亮光：“你真聪明。”

　　晕，她差点没撑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费舍尔全程听着他们的对话，刚才面对制片人和那几位电影赞助商时，他还端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话里话外都是斟酌了以后才回答。但是对着洛朗·科朗坦，他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尤其是对方比他年轻了将近一轮。

　　“我看过科朗坦先生的摄影作品，构图和光影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下次伊莉丝有杂志拍摄的工作，要是能请你来拍摄指导，那可真是我们的荣幸！我是私下说说，还得看杂志那边的意思，但你要是愿意，我这边随时配合。”

　　伊莉丝差点被嘴里的鸡尾酒呛到，赶紧拿手挡住嘴巴。大刊封面级别的拍摄确实会邀请知名摄影师，但指定谁来掌镜，并不是经纪人说了算。伊莉丝没想到费舍尔在这种场合里都能替她把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摄影师都当面约上了。转念一想，能让洛朗·科朗坦亲自掌镜，自己并不吃亏。当年那张海边的照片登上艺术摄影杂志，确实让更多人认识了她。

　　她不经意一瞥，正撞上洛朗的目光。他也在看她，似乎在等她表态。

　　“只是不知道你档期如何。如果真的有机会继续合作，那确实是我的荣幸。”

　　“没问题。”他做出一副思考状，像是在端详什么，“我可以先邀请你拍一组黑白肖像吗？我准备把它做成一组独家作品，优先供给《世界报》M杂志版。风格和你平时那些光鲜亮丽的大片不太一样，不知道你接不接？”

　　费舍尔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伊莉丝的手臂：“还愣着干什么？那可是《世界报》M版，你知道有多少人拍了一辈子照片都登不上去吗？”

　　伊莉丝被这一碰拉回现实，问道：“有主题方向吗？还是说，我需要准备特定的服装或场地？”

　　“我不提前给你压力。我只告诉你，你不用扮演任何角色，剩下的等到了拍摄那天再说。”

　　伊莉丝看了一眼费舍尔，然后，郑重地点头：“好，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