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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42 风从耳畔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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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是周日,正如肯特对芙蕾雅说的那样,父母果然按着圣诞节前的惯例,邀了一些好友来庄园小聚。
这天的重头戏本来属于晚上那场只对圈内人开放的慈善晚宴,但白天他也没闲着。趁着圣诞气氛渐浓,他提前把几位好友喊了过来,在自家办起小型Party。和去年那场预热酒会一样,一群俊男靓女围在壁炉边,端着酒杯聊天。
博伊德并不想那么早动身过去,即便是晚上的慈善晚宴,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走形式的场面。真正要和那些年长、辈分更高的人打交道,那是父亲马尔科姆的事。不过因为富兰克林家也在受邀名单里,所以他白天顺道叫上了威廉·富兰克林。
然而博伊德很快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肯特给他添乱的本事。他还没等到周一上班再去找肯特谈话,肯特就已经抢先一步,把芙蕾雅·珀西也邀请了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要他带芙蕾雅去外面骑马。
芙蕾雅并不会骑马,她和一部分上车就要吐的人一样,只要马的脊背一耸,蹄子一颠,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挤成一坨,挂在缰绳上晃。别人晕车,她晕马。
很明显,肯特不知道她不会。听到他对博伊德提出这个要求时,她险些脱口而出一声“No”,又意识到肯特是在帮自己拉近和博伊德的距离,什么也没说,跟着来到户外。
伦敦今天的天气给足了他们面子,没有泼一场冷雨,而是吝啬地洒了几缕薄薄的阳光。
骑马道从马厩后方延伸出去,沿着起伏的缓坡蜿蜒向北,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后豁然开朗。后面有一整片被低矮石墙围住的草场,放眼望去,草色到冬天已经变成一种褐黄色,但依旧毛茸茸地覆盖在地上,一看就是多年精心养护的成果,但这里空旷得像是心里空出一块地方。
博伊德的骑术是去世的祖父一手教出来的。他年轻时是马场上的常胜将军,所以教起孙子来一点也不含糊,也毫不心软。博伊德继承了他的天分,少年时在地区赛事上拿过名次,有一回障碍赛更是跃过了全场最高的围栏。希尔达与肯特虽然也会骑马,但论起骑术来,还是差他一大截。大学毕业后,博伊德虽然忙于家族事务,但怎么控制握缰的力道,过障时身体倾俯的分寸他全都记得。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只要缰绳拿在手里,被某些事情压得喘不过气的胸腔便一下子疏朗开。风从耳畔掠过去,什么烦恼统统被甩在身后了,再跑几步,就能直接踏进云影里。
肯特牵了一匹脾性最温顺的栗色母马出来,把缰绳交到博伊德手里后,转身走了。跟出来看热闹的几个人谁都看得出肯特那点心思,一个个也自觉地散了。偌大的草场边上,转眼只剩下博伊德和芙蕾雅两个人,外加一匹低头啃草的马。
博伊德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马颈侧,引着马走到芙蕾雅面前。
芙蕾雅伸手去够马鞍,脚往上抬,踩到一半又滑下来。她再试一次,这回姿势倒是对了,可腰上发虚,怎么也使不上劲攀上去,整个人半悬在那里,最终选择放弃,站在原地不动了。
很搞笑的是,无论她刚才怎么折腾,身下的马儿依旧自顾自地吃草。
博伊德说:“我帮你。”
于是,芙蕾雅又尝试了一次,才抬起脚,借着一股托力,身体往上一送,几乎是被博伊德半托半抱地送上了马背。
她总算坐稳,低头看身边的男人,嘴角已经翘起隐藏不住的弧度:“谢谢。”
博伊德把那根缰绳往上递给她:“别松手。”
“霍尔顿先生,你能不能帮我牵着马?”她双手合掌,做出祈祷的样子,“我怕摔下来。”
“你可以自己慢慢骑,它很温顺,不会摔你。”
被精心粉饰的耐心开始裂开了一道缝隙,芙蕾雅变成一副委屈的样子,用撒娇的语气做最后的挣扎:“那你总得教我怎么让它走起来吧?”
博伊德走到马头侧面,手掌搭在缰绳与马颈交接的地方,做着简短的示范:“轻夹马腹是走,脚跟轻叩是快步。缰绳往左是左转,往右是右转,想停就轻轻往后带一下。”
他把缰绳松开一些,指向远处那道缓坡:“你沿着那边走,别太快。”然后,他退开几步,双手闲闲地插在大衣口袋里。
“你就站在原地等我吗?万一马真的跑起来,我拉不住怎么办?”声音里却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是真的开始害怕了。
“它不会的,你不给出指令就行。”
“那它要是突然停住,把我摔下来呢?”
“它是马厩里最温顺,也是最懒的一匹马。吃饱了草就站着打盹,连跑都懒得跑。”
芙蕾雅坐在马背上不动:“嗯……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应该不是站在这里看别人骑马吧?”
“处理家族事务。”
“周日也要处理?”她感到十分诧异。
“传统不能断。”
“就没有什么个人的时间?比如看书?听音乐?看电影?”
博伊德沉默了一会,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草场,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深奥的哲学问题:“安静。”
芙蕾雅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霍尔顿先生果然是不太擅长和女孩子聊天啊。”
说这句话是因为想起之前和劳拉聊过他性取向的问题。另外,劳拉还提过一件事,说博伊德·霍尔顿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他参加工作第一年的那个私人助理,就是因为受不了他的工作强度主动请辞的。她当时听了不过笑笑,心想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继承人,所谓的工作也就是签签字,开开会,装装样子罢了。可是现在,她相信了。这个男人是真的会把周末也填进日程表,把喝茶,散步,闲聊等这些活人该做的事统统挡在外面。
于是,芙蕾雅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松开缰绳,双手撑在马鞍前上,一条腿抬起来,做出翻身下马的姿势。衣摆被鞍子绊了一下,整个人歪斜地坠下来。
博伊德几乎是在她松手的同一瞬间动了,他双臂一伸,把她兜进怀里,冲力让他踉跄了半步。
温顺的马儿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喷了个响鼻。
芙蕾雅仰起脸,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大衣领口上残留的雪茄的气味。碍于他们是上下级关系,从来没有过肢体接触,她不仅被自己夸张的举动吓了一跳,心跳扑通直跳,也因为他主动接住自己而沾沾自喜。对视上他沉静的双眼,她不由得搂紧了他的脖子。
他眼底除了错愕,应该还有担心吧?
不等他松手,芙蕾雅便踮起脚尖倾身过去。可是,她没来得及感受这个吻的温度,男人的双手已经从她腰间撤离,向后退开一步。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我想你大概忘了,我是你的上司。”
冰冷的语气令芙蕾雅一下子清醒了,却没能阻止她脸上浮起的一层粉红色,比明艳的Chanel330还要红。
“霍尔顿先生,我……”
“我建议你现在上马,走一圈,然后我们回屋。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他把缰绳递到她面前。
芙蕾雅没有接,她仰着脸,固执地说:“你长着眼睛,我也长着眼睛。我不信你从我跳下马的那一刻起,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是肯特带来的客人,也是我的下属。我不想把事情变得复杂,也不玩办公室恋情。”他冷漠地看了她一眼。
芙蕾雅咬了咬唇,声音因为紧绷而微微发颤:“其实我想要的不多。一次约会而已,你连这个都不肯试试吗?你是不是怕试了之后发现,原来自己也没有那么喜欢……”
博伊德终于皱了一下眉:“如果我要你现在必须学会骑马,爱上这项运动,你能做到吗?”
风似乎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呼呼地刮过她的耳朵。芙蕾雅看着那匹温顺的栗色马,它正慢条斯理地咀嚼枯草,刚才这场兵荒马乱的拉扯与它毫无干系。可是,让她自尊心受挫的是,他竟然把她比作一匹自己根本不愿意去骑的马!从小到大,围在她身边的男性从来只有主动献殷勤的份,表白被拒这件事,她还是第一次经历。
“就像你不会为了讨好谁去学骑马一样,我也不会为了谈恋爱,去勉强自己进入一段我不打算投入精力的关系。我的时间表里没有这个选项。”博伊德已经转身走到马头侧面,等着她踩镫上马。礼貌到极致,也疏远到极致。芙蕾雅后知后觉,肯特提出要他带自己骑马时,基于绅士风度,他才没有拒绝,用这种方式替她挡掉了那份难堪。
此刻,温暖的室内,一群人正围着壁炉懒散地聊天谈笑,谁也没有过多留意窗外的动静。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所有人听见动静,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迈尔斯笑着招呼她:“你这么快就回来了?骑马骑得怎么样?”
芙蕾雅在玄关处站定,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屈辱感死死压回心底。
“马很乖。”她优雅地说,脸上已经挂上无懈可击的笑意,“可惜我实在不太擅长骑马,就提前回来了。”
她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翘起两条腿,再也不说话了。谈话声重新在房间里响起来,没人再追问她刚才在外面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大门再次被推开。肯特进来了。他很快发现坐在窗边的芙蕾雅,但他什么也没说,坐在离她不远的沙发上。两人对视一眼,肯特点开了手机屏幕。
晚上,这座沉淀了三个世纪光阴的庄园才真正醒来。白天,它只是一具建立在土地上的石砌骨架。到了夜间,灯火沿着回廊点燃,像在它血管里重新注入了滚烫的金色的血液。暖气、人声、酒杯碰杯的细响,一层层从门厅里传出来。
博伊德讨厌来这里,更讨厌今晚这场名为圣诞小聚,实为利益交换的晚宴。他整理了一下领结,在大门等到父亲到来后,和他一起走进灯火通明的门厅。
大厅里早已衣香鬓影。这场晚宴和他关系不大,跟在父亲身边,和在场的长辈们一一打过招呼。寒暄的话翻来覆去也不过那几句,无非是某位远房亲戚的婚丧嫁娶,或者是某项延续了百年的信托基金的微调。博伊德像往常一样,完美地扮演这个古老秩序中年轻一代的继承人。
这时,弗雷德里克·珀西和他的夫人走了过来,和马尔科姆聊了几句后,芙蕾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父亲身边。她穿着长裙,肩带又很细,锁骨以上空出一大片,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链子,坠子上有一颗耀眼的黄钻。她没有看博伊德,而是认真听几位长辈聊天。
弗雷德里克像是刚刚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博伊德:“我听芙蕾雅说,你带她去骑马了?”
“是。”他点头,“肯特拜托我带珀西小姐熟悉一下马场。”
“难为你了。她啊,从小就不爱骑马,我请过三个教练都没教会她。你居然能让她在马场待了一个下午,怎么做到的?”
芙蕾雅嗔怪道:“父亲,你说得好像我多不配合似的。博伊德很耐心,比那些教练好多了。”
“你难得夸人。”弗雷德里克笑着,又转向博伊德,“下周末我们在诺福克有个小型射击聚会,你有空的话,可以一起来。年轻人多走动走动总是好的。”
感受到父亲投来的目光,博伊德的后颈微微发紧。也许他应该得体地接过邀请,说“荣幸之至”,然后让这场对话自然地滑向下一句无关痛痒的寒暄。
“谢谢,但我下周末已经有安排了,是工作上的事。”
芙蕾雅一怔。
弗雷德里克已经笑起来,说了句“年轻人以事业为重,很好很好”,转头重新跟马尔科姆聊天。
芙蕾雅轻声说:“可以借一步说几句话吗?”
他们来到一旁。
“我想为白天的事跟你道歉。我当时脑子发热,你接住我的时候我心跳太快了,然后就……”芙蕾雅往前挪了小半步,“今天的事,会不会影响我的工作?”
“白天的事和你的工作表现无关。”
芙蕾雅暗自松了口气。这个男人可以拒绝自己一千次,一万次,那是他的自由。但什么时候她决定放弃,那是她的自由。
几米外,肯特正靠在石柱边看戏。
希尔达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走过来:“听说,你想把芙蕾雅·珀西介绍给博伊德。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融洽了?”
“男人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希尔达,你不会懂的。”
希尔达眯起眼:“嗯?”
肯特见姐姐没真恼,冲她一眨眼,然后往旁边一躲,像是料定希尔达最多伸手拍他一下后脑勺。
希尔达果然抬起手,肯特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结果那只手只是落在他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就你鬼主意多,把心思用到家族生意上不好吗?”
“你扫不扫兴?”
希尔达平时忙得很,没有时间管这些事。她最后提了一句:“要是闹出什么烂摊子来,我可不管。你自己收拾干净。”
冬天的星星稀薄又锋利,像天神拿碎冰在蓝绒布上划了几道口子。寥落的星子嵌在夜空里,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一层凉薄的寒意。
远处的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黑魆魆的影子,像沉默的守卫一排排立着。他盯着那排树影走神。回过神时,电话已经拨了出去。听筒里空响了几轮,还是没人接。他算了一下时差,巴黎这会才刚过九点。
“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威廉·富兰克林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博伊德来不及思考,快速按下挂断键。
富兰克林在白厅工作,察言观色是必须学会的技能。他看了一眼博伊德的举动,就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件捋顺了。
他靠在石栏上,两指夹着一支烟。微弱的火光映在一张对好友恋情饶有兴致的脸上。巧合的是,手机在这个时候来了回信,博伊德看了一眼消息,又看了看富兰克林。
富兰克林转过身去,后脑勺对着他:“当我不在场。”
其实内容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估计是她看到他打了电话过来,以为他有什么事找自己,就客气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回道:没什么,感冒好了吗?
伊莉丝:已经好了。你发消息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看着这句略带调侃的回复,他无声地笑了。她总是用最轻松的语气打碎他维持的平静。他看得透她所有的进退,却唯独摸不透她哪一句是客套,哪一句才是真心。
冷风从衣领灌进去,他单手发出一句“那就好”,另一只手拢了拢西装前襟,然后盯着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伊莉丝:平安夜那天晚上,你有什么安排?我这边有个首映礼,主演的新电影要上映。
他知道她清楚,他想要多少张首映礼的邀请函都不用亲自开口,片方都会双手奉上。然而他的回复是:平安夜恐怕去不了。那天晚上我这边有个安排,家里的事情,推不开。
她回复:哦,那算了。
他打了一半的“首映顺利”还没发出去,她的新消息已经跳出来:你落了一条领带在我这里。要我寄给你,还是你什么时候方便自己来取?
树影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发出去:先放着吧,等我哪天有空去找你。
手机屏幕的微光彻底熄灭。富兰克林走过来,把手里那支烟递过去。博伊德自然地接过,烟草微苦。
晚宴厅里的暖光从落地窗透出来,把石阶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走吧。”富兰克林拍了拍他肩膀,“你再站下去,马尔科姆该出来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