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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36 没有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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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宣传照后,伊莉丝和摄像师等人围在一起回看样片。几十张样片逐一划过去,有一张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住了。
镜头几乎是怼近她的面孔,标志性的蓝色眼睛周围,晕开一层浅灰烟熏眼影,纤长浓密的睫毛向上翻卷。红色的嘴唇微微张着,隐约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摄像师极为专业地以烟熏眉眼与红唇构成鲜明的色彩对峙。总监当即拍板,决定用这张作为宣传海报。
第二天拍摄的主题短片名为《Le Regard》,意为“凝视”。全片只有化妆间和红毯后台走廊两个场景。
拍摄开始。
伊莉丝穿着白色浴袍,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嘴唇还没上色。面前的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品牌方的化妆品。
她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急促的画外音传来:“他们在催了。红毯七点开始。记住,笑容要温柔,眼线不能太挑,媒体说上次你看起来太凶了。”
她拧开口红,靠近镜子仔细涂抹,然后推开化妆间的门,走向红毯后台的出口。
走廊尽头,闪光灯已经透过门缝疯狂闪烁。她在门前停下,转身直视镜头:“他们说,你不要太锋利,不要太鲜艳,不要太老,也不要太年轻,可我偏偏全部都要。”
她用拇指抹了一下嘴唇,转身一把推开那扇门。画面瞬间过曝变白,闪光灯淹没了所有。
这次主题广告拍摄非常顺利。创意总监上前拥抱了伊莉丝:“这次的拍摄和主题契合得非常到位,能请到你,是我们的荣幸。”
“谢谢,我只是顺着剧本走而已。”伊莉丝笑道,红唇依旧明艳。
一旁的摄影师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递到伊莉丝面前:“要不要再看一遍完整成片?”
视频不长,才一分多钟,画面流转,从素净淡妆的镜子特写,到安静的化妆间,再到走廊门缝里闪烁的闪光灯,最后是推门而出,白光吞没画面的终帧,一气呵成。伊莉丝看完,淡淡点头:“可以。”
品牌这次的核心,就是打破定义。从前她塑造的荧幕形象,大多是沉溺情爱,偏执易碎的悲情女性。可能因为戏里为爱沉沦,崩溃疯魔的模样深入人心,不少观众会将角色与她本人绑定,觉得她天性敏感阴郁,身上只剩破碎哀怨的特质。日常报道里,也总绕不开那些悲情角色解读,几乎没有人看见她真实性格的一面。她不想一辈子被角色定义,所以才接下这支广告,也是想借此撕开外界贴在自己身上的标签。
从影棚出来,伊莉丝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海琳娜正在回消息,看见她手里的证件:“恭喜!你准备买车?”
“被你猜中了。”伊莉丝把驾照收进包里,“以后有什么事,我可以自己开车去办。你不用每次绕路来接我,该回家做饭就回家做饭,该陪你女儿就陪她。”
海琳娜半是感慨半是无奈地说:“你连车都学会开了,就为了不让我跑腿?”
伊莉丝红色的嘴唇一勾:“又被你猜中了。”
这周,伊莉丝跟着剧组跑了好几场访谈和宣传活动,几乎把巴黎的东西南北都跑了个遍。每一场访谈,主持人都会问起同一个问题:“楼梯”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松懈,全力为平安夜首映的《楼梯上的女人》造势。这些天,电影预告片已经在各大影院挂出,三十秒的片段循环播放。这部选在平安夜首映的电影,注定要挤进年末最拥挤的档期。
一周的高强度通告总算在周五画上句号。周六清晨,伊莉丝难得睡了个安稳觉,但她没赖太久,简单吃过早餐便出了门。提车手续比她预想的顺利太多,签字、核对、交接,一气呵成。等办完所有手续,和洛朗·科朗坦约定碰面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洛朗站在公寓楼下,刚准备拨号,远远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车正从街角拐过来。车速不快,入位时像是还在熟悉这辆车的尺寸。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伊莉丝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朝他偏了偏头:“你是在等我发出邀请函吗?上来吧,正好试试新车。”
洛朗看到是临时车牌,眉毛一挑,摆出自己当导演时的做派:“你准备开这辆新手车跑去埃特雷塔?我以为你会老老实实打车,免得半路抛锚,把整条公路都堵上。”
“不然呢?”伊莉丝把车门锁弹开,“科朗坦导演,看你的表情是信不过我?怕我的驾照是假的?”
洛朗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坐进副驾前还绕着车身打量了一圈。
“不是怀疑驾照……要是半路抛锚,我今天原定的取景时间全要被你浪费。”
“你坐稳就行,不用抓扶手。”伊莉丝点开导航,输入目的地。
洛朗“嗯”了一声,抱紧拍摄设备,半点放松的意思都没有:“慢点开,我不想今天变成你的车辆事故纪念日。”
“真出事了我肯定先把你和机器扔出去,保你平安上《巴黎人报》的社会版。”伊莉丝挂上挡,轻踩油门,“坐稳了,别到时候晕车了还要我照顾你。”
洛朗嘴上说着不慌,视线却全程跟着转速表打转。
“你盯着我仪表盘看什么?我又不会开着开着突然爆缸。”
“我在想要不要换成我开。我不想把宝贵的生命托付给一个马路新手。”
“我对新车还不熟悉,这很正常。”伊莉丝趁着红灯,低头看了一眼档把,“这样吧,我开过去,回来你开。”
“我非常同意。”洛朗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
两侧杨树遮蔽大半路面,车道收窄,车流越往前越密集。伊莉丝并线时犹豫了一下,后车短促鸣笛催促。洛朗一言不发,翻下遮阳板挡去侧方阳光。
田野顺着公路向两侧无限铺展,麦茬地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远处地平线上,风车慢悠悠转着。伊莉丝稳住车速,跟着前车绕开施工围挡,路面再度变窄,两侧的白杨树几乎在头顶合拢。
她说:“所以你就是为了今天的阳光,才赶着来拍照片的?”
“非要找个理由的话,这个挺不错。”洛朗瞄了眼导航,“还有一个多小时车程,你专心开车,别分心搭话。我睡一会,真出状况记得叫醒我。”说完,头一歪,真的睡了。
抵达目的地时已是正午,伊莉丝将车拐进山脚下的坡道停车场。海面晃得刺眼,逆光把悬崖的轮廓压成一道粗黑的剪影,深深地嵌在天边。几只海鸥停在栏杆上,完全不怕来往的游客。
洛朗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台相机,镜头盖摘下来,对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那片海比了一下,又放下。
“怎么样?”伊莉丝露出得意的小表情,“我的车技没让你出事吧?”
“没出事。”洛朗推开车门,把相机带子挂到脖子上,“但刚才路口那个急刹,我就不跟你计较了,纯属马路杀手行为。”
“你——”本来想反驳他这是作为一个影迷的态度吗,转念一想,也许他说的只是客套话。于是她把车门一甩,锁了车门,“科朗坦导演,抓紧时间拍你的照片,别耗到太阳下山,到时候又要怪我耽误你取景。”
洛朗已经单膝蹲下去,镜头对准前方的景色,快门声干脆地响了两下。
“那就是‘象鼻’?”伊莉丝眯着眼望向悬崖顶上那座尖拱形的洞。
“对,我们现在站的崖顶望见带石柱的拱门是母象。顺着步道下到海滩,绕到拱门底下抬头看,就是公象的轮廓。”
伊莉丝抱着手臂偏头看他:“你以前来过?”
“跟家人来过一次,那次赶上阴天加下雨。”他把背包甩到肩上,“所以埃特雷塔欠我一次晴天。”
“那今天算补上了。”伊莉丝头也不回地沿着步道往上走。
洛朗走得不快,一直在观察光的方向、云的厚度和崖壁上的阴影。他经常停下来,举起相机按一张,然后又放下,继续走。
伊莉丝也拍了几张照片,专业程度跟洛朗比不了,她就是纯粹拍几张游客照纪念。
她站在崖顶边缘,第一次感受到海风从崖顶压下来,风烈得像撒开蹄子的滨海小马,而白色的悬崖就像巨人的牙齿嵌进海水里,海浪年复一年地啃噬它们,把石灰岩打磨成光滑的弧线。
她望着海面,恍惚间,连心绪都快要随海风坠进浪里。
英吉利海峡。
地理课上背过,旅行手册上写过。这片海峡往北通向英国南岸,伦敦就坐落在那一侧土地上,只是距离太遥远,天气再晴朗,也望不见对岸的陆地。她眼前只剩一道分明的天际线,再往上就是空茫冷寂的天空。近处的白崖和海岸清晰可见,海对岸的陆地统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边就是英国。
他的名字在心里浮现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把手指扣进手臂的肘弯里。
他大概在伦敦的哪栋房子里吧,或者刚从某家酒馆出来。
她其实没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他们之间也不是那种可以在深夜随手发一条消息的关系。如果没有那个吻,她不会主动越过分界线。结果事后他半句解释都没有,没提过试着在一起,甚至没有一句“我对你有好感”之类的话。她越反复回想,越觉得荒唐可笑。反正他不提那晚的事,自己也拉不下脸追问。
然而此刻站在这片崖上,风从英吉利海峡的那端吹过来,涩得她眼眶发酸。她清楚自己在想他,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只因为这片海恰好通往他的城市。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漂洋过海,从老家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只为了和她爱的人在一起……”
这场戏是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她拍完后看回放,心想,这太傻了,人怎么能把自己的全部寄托绑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问自己,如果换作是她……
这时她忽然看见海面上有一只船,又远又小,白得像一粒盐,正慢慢地往北挪。她打了个寒噤,没等那个答案出现就把念头掐断了。
洛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看什么?”
她转过头,他已经走到她身边,顺着自己刚才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在看海。”
“海?”洛朗打量她略显苍白的侧脸,话锋一转,“看你这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像是隔着海峡惦记什么人。”
伊莉丝沉默地往步道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又站在那里胡思乱想什么?好好拍你的景。”
洛朗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朝那片海看了一眼,然后跟上来。
“我可没胡思乱想。你刚才那个表情像是要给什么人写信。”
“现在谁还写信?”
“邮件,消息,或者只藏在心里默念,本质没区别。”洛朗走到她前面半步,“别否认,我拍过无数演员。”
伊莉丝耸耸肩,拿着手机走到另一边去拍照,刻意避开和他对视。
洛朗没有跟过去,远远朝她喊:“我先下到海滩取景!海边礁石湿滑,你走路慢点,别摔下去。到时候我还得停下拍摄捞你,得不偿失!”
看见伊莉丝没有回头,只朝身后随意挥了挥手,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但职业本能很快压过了那点起伏的情绪。他环顾四周,锐利的目光已在为眼前的景色搜寻最完美的拍摄角度。
三个小时后,洛朗完成了今天的拍摄任务。
两人往停车场走。伊莉丝走到副驾,回头望了一眼海边。海面蓝得透亮,又是那么的静悄悄,通往一个她此刻没有理由前往的城市。
洛朗自觉坐进主驾驶,利落点火:“早就说返程该我开,坐你车一路提心吊胆,现在总算能放松了。”
回到巴黎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从环城高速拐进城区道路,路灯一下子密起来。
伊莉丝饿得胃里发空。回来的路上洛朗从包里翻出几个小面包,她接过来掰着吃了,但还是不顶饱,饿意更明显了。
车子停好,两人就近拐进一间还在营业的餐厅。店不大,几张小桌子挤在一起,但是墙上挂了一幅褪色的海报。伊莉丝匆匆瞄了一眼,是某个老电影的剧照,但认不出演员是谁。
洛朗找了一个空位坐下,一边看菜单,一边问伊莉丝想吃什么。
伊莉丝随便指了一道菜。
洛朗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生。
他们聊到了《欲望号街车》的筹备工作。主菜端上来的时候,伊莉丝拿起刀叉,切了一口肉送进嘴里。
她低头吃着,对面洛朗在说什么,她只是隔一会点一下头。
窗外的灯火继续亮着,把她的侧脸映出一层暖融融的边。吃到一半,伊莉丝发觉对面安静了,一抬头,洛朗正把一杯颜色漂亮的果饮推到她手边,说:“我讲了半天剧本调整思路,你全程没认真听,那片海就这么吸引你?”
“哪有,可能是海边风太大了,吹得我发懵吧。”她又切了一块肉,眼睛盯着桌布上的格纹,不带感情地嚼。
洛朗没追问,他也不是那种会追着人问到底的性子,于是把自己盘里那块土豆切下来,搁到她盘子边缘:“你尝尝这个,比你的肉好吃,也算弥补你刚才全程分心不听我说话。”
伊莉丝看着那块突然出现在盘子里的土豆,愣了一下,叉起那块土豆吃了。黄油和蒜的香气浸透了芯,确实是好吃的。
“你刚才说剧本什么地方还要改?”她知道自己刚才走了神,用话题岔开是她的习惯。
洛朗见她转了话题,也没说什么,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我觉得有几段台词还是太浮夸了。另一个编剧看了我改过的版本,其实还行,但他说要再磨一磨。”
“哦,这样啊。”
街边路灯亮着,来往车辆的灯光连成线,像一串串挂在巴黎脖子上的项链。她望着窗外,目光穿过那些流动的光点,好一会才回过神,把盘子往前推了推,说:“我吃完了。”
洛朗的车子停在她公寓附近,临走前,他拿出手机,屏幕转向她:“今天抓拍了一张你的照片,可以发ins吗?”
这张照片里,她立在崖边,头发全被海风掀得四散。脸稍稍偏过去,目光落向远处海面。光影和取景都恰到好处,连她自己看着都陌生,恍惚以为是哪部电影的截图。
“不商用就可以。如果要用作宣传,请联系我的经纪人对接。”
“放心,只做私人分享。早点上去休息吧,海边吹风容易着凉,别到时候拍戏请假,又要拖累剧组进度。”说完朝她挥挥手,示意她赶紧上楼休息。
换作别人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伊莉丝早就转身走人了。但一想到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要和这位嘴不饶人的导演搭档工作,光是想象片场两人对着电影创作谁也不肯退让的画面,伊莉丝无奈低笑。
差点忘记标注了,电影台词出自《阿黛尔雨果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