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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34 她的身体曾 ...
亨利·詹姆斯曾说,人生最舒畅之时莫过于饮下午茶。这句话放在十二月初的英格兰,格外有分量。
这里早已进入冬令时,白昼短暂。空气里永远有化不开的湿冷雾气。冷风掠过林地,成排的落叶乔木早已褪尽枝叶。可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塔尔博特家延续百年的下午茶是唯一不变的固定仪式。
茶席简约雅致,不再有维多利亚时代繁复奢华的排场,只保留仪式感。成套淡雅的骨瓷茶具,银质茶滤与点心夹擦拭得光亮洁净。三层点心架上摆着刚出炉的司康、迷你培根三明治和焦糖坚果挞,淡淡的甜香在空气里散开。
然而对博伊德·霍尔顿来说,塔尔博特家的下午茶,算不上什么惬意时光。当他走进客厅,姑姑凯瑟琳的目光在他脸上逗留了许久,才说:“你和你父亲实在太像了。”
一旁的马尔科姆仿佛没听见这番话,与佩雷格林简单打过招呼后,两个年纪相仿的男人走到一旁,聊起了他们感兴趣的话题。一周的线上会议和跨国事务在这一刻统统搁置下来。
凯瑟琳穿着高领针织长裙,拢了拢身上的羊毛披肩,从容地为家人们斟上热茶。她和希尔达聊着家里即将开启的圣诞布置,以及美术馆年末特展。
温热的伯爵红茶香气馥郁,驱散了冬天的微寒。博伊德独自坐在沙发上,望向窗外空旷沉寂的庄园原野,希尔达搭话时,他才应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肯特的声音:“停!就算我把这本书给你们看,你们也看不懂啊!”
房门被猛地顶开,六岁的科林像一颗小炮弹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本比他的脸还大的精装画册。辛西娅紧随其后,踮着脚尖,努力伸着手臂要去够那本书:“肯特舅舅,你明明答应先给我看的!”
“你连上面写的是英文还是意大利文都分不清。”肯特举着书,仗着身高优势左躲右闪。科林抱住他的腿不撒手,辛西娅则绕到身后去拽他的衣角。三人就在客厅门口闹成一团。
“你们三个都给我停下。”希尔达吩咐站在门口的佣人,“带辛西娅和科林去游戏室,把新到的积木和新款洋娃娃拿出来。”
佣人一左一右牵走两个孩子。辛西娅走远了,又回头朝肯特做了个鬼脸,金色的马尾辫甩得高高的。
短暂的闹腾过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肯特拍了拍西裤上的褶皱,视线扫过整间屋子,最后定格在博伊德身上。他没有走向父亲佩雷格林,反而绕了半圈,在博伊德斜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
“你昨天又去巴黎了?”
博伊德收回望向原野的目光,轻轻点头,并不打算多做解释。
“法国那边的业务,就这么离不开你……唔!”最后一个单词还没落稳,一块焦糖酥饼直接塞进他半张的嘴里,金黄色的碎屑掉在西装前襟上。他瞪着眼:“你干什么?!”
“尝尝刚烤好的点心,特意给你留的,味道怎么样?”希尔达站在一旁,手里端着银质点心盘。
肯特含糊地唔了一声,等希尔达走开后,他猛灌一口红茶,才把酥饼咽下去,眼底已经凝起一层锐利的冷意:“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问这件事?”
博伊德放下茶杯:“你这么关心我的行程安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巴黎替我投资了。”
“投资?我可没那个财力跟你一样肆意挥霍。”肯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只银质烟盒,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盒盖的弹簧扣,“你去巴黎是谈工作合作,还是谈私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户外的日光一点点消失,天空逐渐变成一层清冷的灰蓝。屋内,壁炉的火苗噼啪一声,细碎的声响落进两人无声的对峙里。
“什么时候起,我的私人行程要向你报备了?”
“我只是提醒你,别公私不分。家里给你铺的资源,来回跨国的开销,是给项目用的,不是让你跑去巴黎应酬女人的。”
“海外影视合作,免不了对接艺人与外部资本。你不碰这块,看不懂很正常。”
“所以你就避开了所有人,包括你的助理?”肯特的声音里终于压不住一丝锋芒,但博伊德的语气甚至比刚才还要从容:“安东尼有自己的工作,不是每个环节都要带在身边。有问题?”
肯特被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噎住,一时找不到反击,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最终被塞回内袋。
“随你吧。”他站起来,迈步往门口走去。
刚好这时,凯瑟琳端着茶碟经过,沙发角落那几句交谈飘进耳朵里,她捕捉到了私事、对接艺人、女人、单独吃饭这几个零碎的关键词。循着话音的方向看去,又正好看到肯特从客厅门口走出去的背影。
凯瑟琳把茶碟放回桌上,走到后窗边,拍了拍马尔科姆的胳膊:“你过来,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马尔科姆正和佩雷格林聊起庄园排水修缮的事,被打断后,跟着凯瑟琳走到壁炉另一侧的图书角。
凯瑟琳走到图书角深处,站在两排齐顶的书架之间。暗红色的书脊紧密地挤在两侧,像一堵沉默的墙。她回头望了一眼客厅,确认距离足够远。
“刚刚肯特和博伊德的对话,你听见了吗?”
“听到了几句,但没听清。”
“不用听清也能猜到,肯特话里有话,一直在揪着博伊德往巴黎跑的事不放,还暗示他有私下应酬。他们兄弟俩这是打什么哑谜?是不是真有事瞒着我们?”
上次她就疑心两个人打架的事肯定有蹊跷,派人去公司问,才知道是肯特在工作上出了问题,博伊德在开会时小小敲打了他。
马尔科姆神色淡定:“他们就是工作上有分歧而已。我们不止这一个海外项目,博伊德去法国出差很正常。”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你没有关注过他的感情生活?万一他……”
女人的直觉通常很准,可此刻她倒希望自己没那么准。书架顶的铜灯光线偏暗,掩去了客厅里的温馨热闹,让凯瑟琳眼底的担忧彻底暴露出来。
前几天在俱乐部喝茶时,就听人提起过,说某某家的儿子跟一个米兰的歌剧演员走得太近。歌剧演员好歹算艺术,被人揶揄两句,不会真当回事。可演艺界又是另外一回事,稍微闹出点笑话,就能让全国的人嚼上大半年。
博伊德的那张脸才好起来,她上次看见时,心疼得差点没忍住。肯特偏偏在这个时候,揪着他去巴黎的私人行程不放,句句都在试探挑事。霍尔顿家的继承人去的应该是乡间庄园的狩猎季和王室花园里那些体面的下午茶会,而不是被人当做谈资。
马尔科姆安慰妹妹:“不会,博伊德在那边忙的是工作,社交场合遇见几个演员很正常。肯特又喜欢拿半句话编全篇故事,你还不了解他吗?”
说完就要走,凯瑟琳却挡住他:“我不管他在巴黎见了谁,做了什么。你今晚回去后,去跟他谈谈,确认一下他最近过得顺不顺心。”
“没用,他什么都不会说。”
“所以你才更要问。你是他父亲。别人不关心他,你应该关心。”
“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
深邃的五官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硬,也格外冷。凯瑟琳望着这张几十年始终固执冷淡的脸,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酸涩。一道看不见的隔阂,横亘在父子之间,将两个人长久隔绝开来。
“哎,都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当年他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能做什么?洛琳的死和他没有关系,医生不都说了吗?”
“十四岁可不是小孩子。他什么都懂。”
“那他也是你和洛琳唯一的儿子。怎么听你的口气,他像是你领养的孩子?”
那个夜晚的记忆忽然涌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
乌云一层叠着一层,一场大雨眼看就要落下,整栋别墅静得没有一点活气。
凯瑟琳推门进去,看见哥哥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常年不见光的雕塑。
“我要你帮我把一个人送到迷宫庄园去。她叫洛琳·德·卡丝蒂尔。一个法国女人。”
“从今天起,我会切断她和外界所有的联系。”
“她一辈子只能待在那里,永远不准出来。你去帮我办好这件事。”
凯瑟琳本该像往常一样立刻点头,可她无意间看到哥哥颈侧露出一道细长的红痕,从耳后蜿蜒没入衣领深处,像是指甲划的。
马尔科姆整了整衣领,把那道痕迹彻底遮住,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凯瑟琳,你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我去办。”从小到大,凯瑟琳太清楚哥哥的脾气了,问得越多,他给的解释越少。
第二天的清晨,雾气厚重,压得整片街区灰蒙蒙的。门口停着一辆纯黑轿车,车漆亮得发冷,密闭的车厢像一口棺木。
这是凯瑟琳第一次见到卡丝蒂尔。
女人看着温顺怯懦,可她的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卡丝蒂尔走到车边,看见后座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身形壮实,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
凯瑟琳说:“他们是随行人员,不用怕,请上车吧。”
车子一路驶离城市。
城市变成郊野,郊野变成荒林,窗外再也看不到一户人家。卡丝蒂尔说:“我会去哪里?”
“迷宫庄园,一个很漂亮的地方。”
凯瑟琳没有撒谎,那里确实很漂亮。石砌的围墙又高又厚,花园里种满了玫瑰和紫藤,喷泉昼夜不停。可这些漂亮的东西只有同一个作用:把她永远困在那里。
到达目的地,凯瑟琳先下了车,接着,卡丝蒂尔被那两个保镖请下来。他们一左一右,像两头被驯服的猎犬,稳稳圈住唯一的猎物。
卡丝蒂尔望着高耸无边的石墙,凯瑟琳却莫名感到心虚,硬着头皮开口:“别怕,这里真的很漂亮,也不会有人打扰你。”
“漂亮?无人打扰?”
凯瑟琳回避她的话,立刻使眼色让两名保镖把人带进去。
他们把她安排在庄园最顶层的套房里。窗面宽阔,正对着这座庄园真正的灵魂——一片由山毛榉构成的巨大迷宫,是马尔科姆请英国首席园艺师设计的杰作。
此时正值深冬,山毛榉的枯叶还挂在枝头,呈现出一种焦褐的暗铜色。远处是绵延的荒原,近处是迷宫纵横交错的甬道。那些高过人影的树墙把她的目光困在庄园内,无论望向哪个方向,都只有一条条不知通向何处的曲折小径。
往后几年里,凯瑟琳每隔几天去看卡丝蒂尔一次,带些书和点心,陪她说话,聊外界琐碎的日常。
凯瑟琳起初真心以为自己是在送去一点慰藉,抵消这件事的残酷。可一次次见面,看着那个鲜活的女人日渐消沉,她心底的不安一点点膨胀。她不敢直面自己是帮凶这件事实,只能用送书、送甜点这种微小善意,一遍遍自我欺骗。
后来,卡丝蒂尔待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日复一日消耗仅剩的生命力。最后打倒她的,只是一场普通的肺炎。医生的话客气又直白:长期心境抑郁,身体持续衰竭,抵抗力彻底垮掉。
葬礼那天,雾浓得化不开,整片墓园笼在湿冷里。草叶上挂满细密的冰珠,泥土也冻得发硬,一脚踩上去嘎吱作响。
博伊德站在人群最前方,手里握着一把黑伞,盯着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眼眶发红。凯瑟琳望着少年瘦削的背影,那一刻,她心里某处终于撑不住了。她和铁栏另一边的监狱长有什么分别?她本可以说不。可她没有。她亲手把那个女人送进去,然后隔着笼子递书、递点心,以此说服自己并不冷血。
*
凯瑟琳年轻时从不为任何事后悔,也没什么好藏的。她管这叫坦荡。可人到了某个年纪,往事反而比当年还要清晰,并且还多出了不一样的滋味和感悟。她终于没忍住,问出藏了半辈子的疑惑:“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找一个女人陪你?你不会觉得孤独吗?”
孤独吗?马尔科姆想。自己身边的位置的确空了很久,但他一点也不孤独。
她的身体曾经孕育过属于他的孩子,整整九个月,混着他们两个人的基因,而那个孩子本应该成为他们最紧密的羁绊。
二十八年前,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幻想她抱住婴儿时眼眶发红的样子。
他从不天真,却在那段日子里自欺欺人,谁叫血脉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牵绊?他非常自信,只要她生下孩子,她就会在某一刻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见那双像他的眼睛,或者像她的鼻子,潜伏的母爱就会在身体里苏醒。哪怕她一辈子不爱他,也会因为这个孩子对他多一分在意。至少不要再无视他。
可现实却残忍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当护士将襁褓里的婴儿抱到她床前,柔软的小生命闭着眼,可她始终把脸朝向窗外,连一眼施舍的打量都不肯给。
他终于彻底清醒。她是真的不爱他,所以也不可能爱这个承载着两人血脉的孩子。心里那点残存的温柔,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连同他们无辜的孩子,也沦为这场婚姻里的牺牲品。
一抹自嘲的笑意,慢慢浮现在马尔科姆的嘴角。
你看啊,就算你不爱我,你的一部分也被迫留在我身边,以另一种方式活着。所以我不怪你不爱我,我只怨这个孩子没有唤醒你的母爱,碾碎了我仅剩的那点奢望。
咱就说有其父必有其子ᗜ֊ᗜ
开头的话引用的是亨利·詹姆斯的《一个女人的画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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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Chapter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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