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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33 着魔 ...

  •   今天真是离奇的一天。他先是去了那个让她难堪到极点的家,见了谢里夫,还旁听了他们的争吵。然后现在,他竟然把她带回了自己家。

      朝东的整面墙是一排法式长窗,从天花板直落到膝盖高的位置,推开是统一的铁艺阳台。站在窗前望出去,福熙大道的梧桐树冠就在脚下。路灯把树木投影在窗帘上,偶尔夜风一吹,影子就轻轻晃一下,像有人在外面探头探脑。

      博伊德径直去了厨房。伊莉丝看见他拎着那个纸袋,韭葱的叶子从袋口垂下来,南瓜鼓鼓地撑着纸袋侧壁。面包的焦香味正从另一个纸袋里渗出来。

      她走过来问:“需要帮忙吗?”

      “你今天什么也不用做。你是客人。”他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走进厨房继续切南瓜。

      “你平时就是住这吗?”她回到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墙边有一排几乎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她认出了几本法语原版的加缪,一本翻旧了的《瓦尔登湖》,还有一册看起来像是古董的植物图鉴。

      “除了我母亲那间公寓,大部分时间是。”

      她点点头。墙上挂着一幅风景油画。她注意到画框的角落有烫金的编号标签,像是从哪个拍卖行直接带回来的。

      “那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会觉得空吗?”

      “空?还好。”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让他一半的脸亮着,一半沉在阴影里。

      烤箱叮地响了,他抽开烤盘,面包皮裂开的纹路里涌出焦甜的香气。他把面包挪到晾架上,头也不抬地说:“汤还要炖一会儿。”

      “没关系,我不着急。”

      看见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平底锅。这是他从寄宿学校时代就学会的生存必备的技能:学会煮东西。

      她在岛台外侧站定,双手交叠搁在台面上,下巴枕着手背,认真看他忙活。他脱掉外套后,V领的针织马甲里,露出一截干净、挺括的衬衫领口。因为要做饭,他又顺手把衬衫袖子往上撸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你平时也会做饭?”

      “偶尔,所以我会的不是特别多。”

      他开始低头切韭葱,把切好的韭葱推进融化的黄油里,清甜的葱香升腾起来,让她的肚子更饿了。

      “闻起来不错。”她忍不住夸了一句。

      他抬头冲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架在两个调料瓶中间,跟着教程的节奏下鱼肉,再跟着提示撒盐、拧黑胡椒、挤半颗柠檬。

      伊莉丝发现他真是聪明,眼睛看过一遍,手就学会了。教程明明还在继续,他已经提前开始下一步,像一个第一次组装模型的孩子,只看一遍图纸就全会了。

      墙上的秒针不紧不慢地绕过一圈又一圈,大约二十多分钟,或者更久。他端着前菜和主菜出来,摆好盘子,又去橱柜拿出两只干净的酒杯,倒入一点勃艮第的黑皮诺。

      前菜是一道南瓜浓汤,颜色鲜亮得近乎橘红,表面淋了一小圈奶油。汤碗旁边搁着一小块烤得酥脆的面包,上面抹了黄油。

      “你做的是法国菜还是英国菜?”她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好好喝,我今天快饿疯了。”

      他坐在对面,手握着酒杯:“都是法国菜。”

      她又舀了一勺汤,面包掰下一角蘸进汤里,塞进嘴含糊不清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做炸鱼薯条。我吃过一次,但那家店做得不好吃。薯条不够脆,鱼肉的味道像冷冻的鱼柳,非常清淡。”

      “炸鱼薯条?”他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东西,笑了一下,“那你可能是没找对地方。好的炸鱼薯条不会用冷冻鱼柳,他们会用新鲜鳕鱼或者黑线鳕。”

      他把主菜往她那边推了推。盘子里是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鳕鱼,表面金黄,旁边搁着一小撮绿色的香草酱和几块烤土豆。

      “伦敦有家店开了快一百年,炸鱼薯条做得很好。以后如果有机会过去——我是说,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带你去试试。”

      她手顿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你是在邀请我去伦敦吗?”

      “算是吧。也不算太正式的邀请,就是觉得那家店值得去一次。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盯着碗里那勺汤,感觉热度从手指一直蹿到心里,又切了一块鱼肉,嚼了几下。

      天已经暗透,客厅的暖光把他们拢在一小片安静的烟火里,而她坐在一张可能比自己年纪还大的胡桃木餐桌前,和他一边聊天一边喝酒。很快他们就结束了晚餐。

      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笑意僵在脸上,起身走到窗前接听,下意识侧过身去。

      “你在哪?”马尔科姆的声音直截了当。

      “我不在伦敦。”

      “凯瑟琳带着肯特来家里了,他们说来看看你。你最好现在就知道。”

      “我说了,我不在伦敦。”

      “明天回来,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通话断开,忙音嘟了几秒。

      他追着她的背影看过去,听见厨房的水流声哗地冲出来,接着是洗碗机门被拉开的金属滑轨声。他攥着手机走过去:“我明天要回伦敦了。”

      水流声停了。她按下洗碗机的启动键,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

      “早上就走吗?”

      “嗯。”

      她垂下眼睛,没再说话。洗碗机的运转声嗡嗡地响。他盯着她,眉头慢慢拧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悦。脸上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洛朗·科朗坦对你说的那句话,我听懂了。”

      “什么?”她有些茫然,“你说那句法语吗?我是会跟他再见面啊。他是我新戏的导演,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我们天天都得待在一起工作,想不见都难。”

      她完全没注意到他脸色变了,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谢谢你的款待,我要回去了。”

      从他身侧走过去,刚走出几步,手腕就被他一把拉住。她疑惑地回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留下来看个电影?反正明天是周日,你也不用赶时间。”

      那双蓝眼睛里倒映着厨房的顶灯,亮得让人分不清是诚恳还是别的什么。她心里某个念头突然弹出来,又在下一秒被自己强行按下去。

      看个电影而已。

      看个电影能出什么事。

      她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遍,客厅有监控般的窗户,开放式厨房连着餐厅,连卧室门都敞着能从这儿一眼望到底。只要选对片子,整个晚上都能被一部两小时的电影填得满满当当。散场后她拎包走人,什么都不会发生。

      “好,但是片子我来选。”

      他挑眉,没反对,打开电视,把遥控器的主权交给她。

      她挑来挑去,最后停在温子仁的《死寂》上。

      “这部,看过没?”

      “没有。”他看了一眼封面那个咧嘴的木偶,有点意外,“恐怖片,你确定?”

      “嗯。”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有点怕,“听说挺吓人的,一直没机会看。”

      “那就听你的。”

      他把客厅的主灯关了,只留电视墙边一盏落地灯,又去厨房端了两杯水回来。她已经在沙发最靠边的地方坐下,中间留出足够再坐一个人的空隙。

      片子开始放,开头就是一阵诡异的八音盒音乐。温子仁的节奏向来精准,不到十分钟,高能场面来了。一声尖叫炸开,画面猛地切到女人惊恐的脸。伊莉丝整个人弹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抓旁边的抱枕,结果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她脑子里还残留着屏幕上那张扭曲的脸,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手。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吓到了?”他问。

      “没有。”她飞快地把抱枕拽过来搂在胸前,下巴抵着枕角,“就是没防备。”

      屏幕上的恐怖气氛还在持续,她觉得自己耳边只剩下血液冲上来的嗡鸣声。她把抱枕死死搂进怀里,眼睛盯着屏幕,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余光却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他看得很专注。大概没怎么看过恐怖片,当那个腹语木偶比利第一次转动眼珠时,他被惊得眨了一下眼睛,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电影继续放。

      开篇那场雨夜的戏就让她后背一身冷汗,剧情一路高走,没有给他们一秒钟喘息的时间,而她也却越来越没法集中注意力。

      到了影片中段,玛丽·肖的诅咒真相逐渐浮出水面。配乐压得很低,鼓点沉闷,恐怖气氛营造到位。她咬住下唇,心想,失策了。恐怖片根本没让她放松警惕,反而让每一秒都变得格外难熬。

      画面又变暗了。电影的男主角来到那间废弃的剧院。木偶们整齐地摆在橱窗里,蜡质的脸庞,僵硬的笑容,一个接一个转头盯着他。嘴角开裂的弧度诡异得一致。

      伊莉丝即使有心理准备,身体还是生理性缩了一下,抱枕被她攥得变形。而博伊德那边,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吸气声。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她,像是怕错过电影里任何一个细节。

      她心里说不清是安心还是别的什么,他那么专注地看电影,显得自己那些杂乱的想法多余了。

      进度条快结束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他转头看她,点了下头。

      她穿过走廊,推开洗手间的门,没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头发,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门悄无声息地重新推开一条缝。走廊尽头的客厅里,电视光忽明忽灭,他正背对着这个方向,盯着屏幕。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像一只潜行在夜色里的猫。地毯吞掉了所有脚步声。她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涌上一股恶作剧得逞前的窃喜。

      她承认这很幼稚,但现在她只想看他被吓到的表情,好让今晚的气氛从那种黏稠的感觉,变成一场可以拍着大腿说“你胆子好小啊”的闹剧。

      她屏住呼吸,几乎贴着他耳后的空气,用最轻最轻的气声说:“……博伊德·霍尔顿。”

      他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她,瞳孔还没从惊吓中收回来。

      “哇塞,你真被吓到啦?我还以为你不怕呢。”她从沙发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但是下一秒,她换上一副阴森森的表情,模仿玛丽·肖那种木偶般僵硬的语调:“千万不要发出声音哦,否则……舌头会被吃掉的!”

      她自己先绷不住,破功笑了出来,扶着沙发直不起腰。笑够了,她歪头看他:“你说,我要不要去接一部恐怖片?就是不知道拍出来有没有人看,票房高不高。万一扑街了,多丢人啊。”

      他脸上那种被吓到的错愕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抓过沙发上的遥控器,用力按下关机键。

      “好玩吗?”他声音压得很低,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正一步一步朝她逼过来。

      “我就是开个玩笑……”

      他没让她说完,吻落下来的时候毫无预兆。她脑子里嗡地一声,所有关于“安全”、“克制”、“看完就走”的盘算全被打碎了。他的手扣在她后颈,另一只手轻松地搂过她的腰。她本能地推了他一把,却被他搂得更紧,迫使她仰起头承受更多,只能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嘴唇僵在那里,呼吸全乱了套。她甚至忘了要不要闭上眼睛。拍戏的时候都闭眼的,可自己现在睁着算怎么回事?他长长的睫毛也在发颤,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脏快受不了了。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怀抱可以这么温暖。像着魔似的,紧张又忍不住闭上眼睛。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胸口传来的心跳、他手臂环过她后背的弧度、他鼻尖擦过她发烫的脸颊……一股脑地涌进来。他吻得越来越深,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响,有什么东西从心口往外冒,热乎乎的堵在那,还有点酸涩。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她衣服下摆。碰到她腰侧时,他身体一僵,猛地松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剩下不太稳的呼吸声。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比她的还要明显。

      落地灯在墙角独自亮着,但没人去管它。

      她先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目光,望着窗外整座城市的夜景,深吸一口气:“我要回去了。”

      声音出来时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了她好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我送你。”

      她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算了,先妥协一次,等自己有了车,就不用任何人接送了。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中间隔着一整个能再站三个人的空间。她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余光里他站在另一侧,背靠着镜面墙壁,两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

      一楼到了。

      回去的路上几乎没有车,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街边那些紧闭的店铺和偶尔闪过的霓虹灯牌,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进去,又什么都停不下来。

      车子拐进她住的那条街,他放慢车速,在门口停下来。她解开安全带,丢下一句“谢谢你送我回来”,话音没落就推开了车门。

      他的目光从驾驶座抬起来,直直地看着她进楼的背影。

      回到公寓,她靠着玄关处,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晚上太不真实了,像坠入了一场诡谲的梦。梦里所有逻辑都是断的,所有预设都会在下一秒被推翻。明明是她选的恐怖片来保持安全距离,只要电影一结束她就能全身而退,结果发生了这样的事。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从他说“留下来看个电影”开始,自己就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眼前的一切都是梦的延续。他吻她的时候,她应该会醒过来,发现自己蜷在沙发一角,电视机还亮着,《死寂》里的木偶正对着屏幕咧开嘴。

      真是离奇的一天。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等天亮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Chapter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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