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Chapter32 那里有座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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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丝想去的那片海，其实在埃特雷塔小镇。那里有座象鼻山，有白色的断崖，一道天然的拱门伸进海里。莫奈曾在这里画下几十幅油画。她看过其中好几幅的印刷品，后来又翻过很多张游客拍的照片。
她想象自己站在峭壁边缘，风从海面扑过来。远处是铺开的天蓝色海峡，没有尽头，也没有遮挡，什么烦心事都追不上她。她一直想去这个地方，站在莫奈站过的位置，亲眼看看他画过的水和天。
她本来打算拍完Soie Antique的广告，给自己放一个真正的假。不跑通告，不接工作电话，只带一本《你好，忧愁》，找间平价的家庭旅馆独自待几天。可拍完广告后，她又接了《维奥莱特》。现在，谢里夫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她盯着屏幕上不停跳出来的名字，按了静音，电话却一遍接一遍打进来。
博伊德正用刀尖剔着牛脊肉：“接吧，我没关系的。”
伊莉丝划开接听键，不等谢里夫说话，她很不耐烦地说：“我下午会回家，准备和你好好谈谈。你不要再催我了。”
因为不用往下听，她都能预判谢里夫要什么。父亲确实听她的话，收敛一段时间。结果有人告诉他，现在炒小盘股能赚大钱，比如哪家的生物科技公司马上要被收购。谢里夫本来就嫌自己找的工作收入微薄，想靠投机快速翻身。于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不停往里投钱。最后投资彻底失败，本钱全亏光，还欠了一笔债。走投无路，他只好找女儿拿点钱周转。
伊莉丝想过干脆不给钱，断了他的念想，可是谢里夫总拿父女关系压她。她被磨得没办法了只好妥协，但因为自己要买车，一下子拿不出五十万欧，说先给十万。谢里夫立马变了语气，开始怨她，说她现在成了有名的演员，有钱了，变得冷漠无情，不肯帮家人。
当时在咖啡厅门前，他们争执了很久。她回了句再说吧，然后疲惫地掐断了通话。
这些说不出口的家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尤其不想让眼前这个男人知道。他大概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生活吧……
巨大的落差让她心里闷得难受，盯着面前的美食也没有什么胃口。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到一丝嫌弃和一丝轻视，哪怕只是半点怜悯，都能把她彻底击溃。
死寂般的沉默里，他放下手里的餐刀：“你家在哪里？”
她觉得自己难堪到极致。在她身后，只有那个偏远的小镇和乱七八糟的家庭。还没稳住发抖的呼吸，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陪你一起回去。”
这顿午餐大概是她吃过最不开心的一次。从头到尾，她手里的叉子就没好好拿起过。食物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她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却尝不出任何味道。端上来的鹅肝酱配无花果面包，她几乎原封不动地推开了。
她真讨厌一些突发情况打乱今天的行程安排。她甚至讨厌自己，为什么不关机？为什么不直接说不行？本来这顿饭可以一直吃下去，吃到服务员来收盘子，吃到他们不得不起身离开，然后一起去象鼻山。
车离开了巴黎，超市、加油站、仓储卖场挨个从窗外滑过去。一路上，伊莉丝始终闭着眼睛。
车子开过戴高乐机场后，沿街的房子开始变得稀少。田野在两边铺开，再往瓦兹省深处走，路变窄了，树也变多了，一栋栋石屋从田埂边冒出来。
博伊德把车停在勒克莱尔家门口。整个村子像睡着了，非常寂静。伊莉丝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一眼自家那栋屋顶，跟她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她摸出钥匙插进锁里，可怎么用力都转不开，第一反应是拿错了，又觉得不可能。
她用力拍了拍门，过了好一会，门才从里面被谢里夫打开。他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沙发上爬起来没多久。
“你换锁怎么不告诉我？”伊莉丝把那枚钥匙扔到茶几上。
谢里夫揉着眼睛，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你是？”
“我是伊莉丝的朋友。”
“哦，你好，年轻人。”谢里夫上下打量他，指着一张单人沙发，“坐吧。我没有烧水，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博伊德发现伊莉丝的家格局很简单。整个房子不到八十平米，层高低，窗户小。进门就是客厅，有一张崭新的绿色布艺沙发。沙发对面是一台搁在矮柜上的液晶电视机。前面是开放式厨房，只隔了一道半高的吧台，台面上堆着没洗的碗和几只空酒瓶。崭新的双开门冰箱沉默地立在一边。他猜，走廊左右两边应该就是卧室和卫生间了。
伊莉丝一直站在沙发后面，捂着额头，这个熟悉的环境压得她喘不上气。自己总不能把博伊德轰出去，再跟谢里夫谈话吧。进退都堵死了，她只能僵在这里。结果这时，她那个一向不给力的父亲居然行动了。
谢里夫看了一眼客人，又看了一眼门口那辆车上，眼珠滴溜一转，把门拉开：“年轻人，你先去车上等吧。我和我女儿有点家事要谈。”
博伊德往自己身后看去，伊莉丝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紧巴巴地杵在沙发后面。
“好，我在外面。”他起身出去了。
谢里夫把门锁拧紧，确认关死。
“十万不够。”
伊莉丝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清醒了一点：“我只有这么多。”
“你骗谁呢？”谢里夫嗤了一声，拿手指点着她的方向，“你拍一部戏多少钱，当我不知道？”
“我自己也有要花钱的地方。赚的片酬要交税，要付经纪人的佣金，还有房租……”
“我把你拉扯大，吃穿没亏待过你。你小时候发烧，还是我骑自行车送你去医院。我养你这么多年，就换来你跟我算账？”
伊莉丝捂着耳朵，这段话她听过太多次，像循环播放的旧磁带，一按下去就从头开始。她盼着这个磁带赶紧烂掉。
谢里夫拉开冰箱门，拎出一瓶廉价的酒，熟练地用桌角磕开瓶盖：“我也不想跟你吵。那笔钱是跟朋友的朋友借的，我必须马上还。你给五十万，我一次还干净，以后再不找你要。你给十万，我填不上那个窟窿，利息滚起来，下个月我还是得找你。”
伊莉丝盯着吧台上那排空酒瓶，有的倒了，有的立着，散发出一股非常难闻的酒味。她从这些瓶子上能看出来谢里夫最近过得怎么样。她死死抿着嘴，表情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只差没吐一口老血给谢里夫看。
“你到底欠了多少？”她看见谢里夫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四十多万。”
“具体数字。”
“四十八万！行了吧！”他把啤酒瓶往台面上一放，“就差这点，真的。你帮我填上，我保证。”
“你觉得我会信吗？”伊莉丝冷眼看着父亲，“你以前就跟妈妈保证过，说会出去找个正经工作，不会再碰那些‘稳赚不赔’的项目。你哪一次做到了？她搬到桑利斯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如果能重来，我会告诉她不要嫁给你。她和你在一起二十几年，什么都没有得到。现在离婚，你还要她替你背债吗？她可以摆脱和你的婚姻关系，可我不行，谁叫我是你的女儿呢？”
谢里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冲到她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的眼珠子：“你别拿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现在瞧不起人了是吧？你外面那个朋友，开好车，穿好衣服，往那一站，你就觉得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告诉你，你逃不掉的！”
他挥手往客厅里划了一圈，这间屋子确实旧得像中世纪遗留下的一件老古董。伊莉丝请工人全部修缮过，家里的电器也全部换新，条件比起她小时候好太多。十几年前，这里冬天往里灌冷风，夏天挡不住热气。自己小时候趴在那扇窗户下面写作业，铅笔冻得握不住。谢里夫在隔壁房间跟人打电话借钱，每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真想把谢里夫那些歪理，反过来一条条掰开塞进他的耳朵里，但是她知道到这一切的争吵都没有意义，连母亲都管不了他，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我给你二十万。你要就要，不要就算了。你不接受，我这就走。你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
谢里夫瞪着她，像是想骂人，又像是想服软。厨房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墙上的秒针一样在替他们计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鞋子踩在石头和落叶上的声音，很快又停住了。阳光从窗户投进来，横在伊莉丝和谢里夫中间，把他们隔成了两半。
谢里夫把啤酒瓶举起来，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空瓶往吧台上一搁，用粗哑的嗓子说道：“那就二十万！”
“后天我会去银行，你再等两天。”伊莉丝给父亲转了一笔生活费。转账成功的提示亮起来，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谢里夫，“剩下的钱，等我拿到新的代言费再给你。”
她续说道：“从今天开始，你欠的每一欧元，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再去借，再去求谁，那是你的事。我不会再帮你填任何一个窟窿。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女儿，就别让我接到追债的电话。否则，你连我现在的号码都打不通。我还会换掉住址，经纪公司会替我处理得干净。我说到做到。”
“行啊，不愧是我谢里夫的女儿，翻脸比翻书还快！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后天我拿到钱就不干这事了。但你记住，你永远都是我女儿，死也改不了。”
伊莉丝毫不犹豫往门口走，她不想再这里多待一秒钟。
“那个男的，是你什么人？”
“朋友。”
谢里夫倚着墙：“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朋友。你以为我是傻子吗？能认识你的男人，可不是普通人。他凭什么看上学表演的小镇姑娘？他图什么你不清楚？”
伊莉丝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你说够了没有？”
“以前在镇子上就有男孩子盯着你看。现在成了演员，这张脸就更值钱了。”谢里夫重新开了一瓶酒，“男人看中的就是你这张脸。等你年纪大了，你看他还爱不爱你？你趁现在能赚就赚，别把心思花在男人身上。”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谢里夫说这些话的真正目的，这样的画面看起来真像一个负责任的父亲在教育女儿。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坦荡极了，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我是为你好”的得意。但他从来不教她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分辨真心，怎么保护自己。他只教她一件事：你只有外表。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配。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和妈妈的婚姻过得这么糟糕，你觉得我会想找个男人结婚吗？你这些年除了拖累我，还教过我什么？”
谢里夫的脸像被抽了一下：“你现在拿这个来戳我？”
“我觉得你没资格教我怎么看男人，你连你自己都看不清。”
伊莉丝拉开门，白晃晃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博伊德站在苹果树下，双手插在裤袋里，听见门响，转头望过来。树影落在肩头，他没有打量她身后的房子，也不追问她刚才在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马丁靴踩在满地的枯叶上，她从他身旁经过：“走吧。”
伊莉丝一直看着窗外，田野在往后退，树在往后退，电线杆也在往后退，可是她在老房子里度过的童年退不掉。她把手肘撑在车窗框上，拇指抵着太阳穴，闭上眼睛。
“你饿不饿？”见她向自己投来吃惊的目光，他说：“中午那顿你没怎么吃。前面镇上有一家餐厅，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要不要停一下？”
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干净白皙，和谢里夫那双粗糙泛红的手完全不一样。
“不用了，直接回巴黎吧。”刚说完，胃里很没出息地咕噜一声。
不知不觉，夕阳把田野染成一层金红色的绒毯，又渐渐暗下去，只有远方的地平线还残留着一丝紫蓝色的光。
博伊德单手操作中控屏，划了几下。一段清亮的合成器音色从车里响起，然后女声开始唱，法语歌词轻快又坦率。车内的气氛像是被这首歌带回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伊莉丝觉得有点哭笑不得，总之是很无奈了。
副歌放完第二段的时候，他把音量稍微调低了一点，说话声和音乐混在一起：“晚上想吃什么？”
她坐直了一些，揉了一下眼睛：“我想自己买点菜回去做。”
“那我们直接去晚市，现在回去应该来得及。”
车在一个街区的广场边上停下来。广场上的露天市场还亮着光，铁架撑起的顶棚连成一片，灯泡串在棚顶下晃荡，照着摊位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果蔬。正赶上饭点，这个时间段的顾客只多不少。
伊莉丝看到熟悉的景象，终于轻松地喘了口气。她以前就喜欢逛市场，后来工作越来越忙，连赶早市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她和博伊德沿着摊位慢慢走，左手边是垒成小山的南瓜，圆滚滚地挤在一起。旁边是菊苣。再过去是成捆的韭葱，还沾着没洗净的泥土。土豆堆得像一座小小的堡垒。
伊莉丝挑了几根韭葱和两根胡萝卜，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放进纸袋里。她转身看到博伊德站在南瓜摊前，正对着一颗橙红色的冬南瓜犹豫，好像不知道该选哪一颗。一想到他从小到大可能连市场都没进过几次，她忍不住想笑。
在他旁边蹲下，她随手捧起一颗南瓜，托在掌心里掂了掂：“要挑重的。”
他学着她的样子捧起另一颗，认真地在手心掂了两下：“这颗呢？”
她接过来，也掂了一下：“可以。”
她把南瓜还给他，不小心碰到他掌心，很温暖。她迅速收回手，转身去下一个摊位。
她在土豆摊前停住。摊主是个裹着厚羊毛围巾的中年男人，正往空筐上盖帆布，看她挑得仔细，从筐底又翻出一小把新到的紫皮小土豆：“你看这个怎么样？”
伊莉丝拿下了这袋土豆。
半个小时后，他们一起在面包摊前买了几个刚出炉的面包，然后把买来的食材全部放进后备箱。
伊莉丝系好安全带，中控屏上那首《Venus Des Abribus》已经放完了，自动切到了下一首，也是一首法语老歌。
车子在巴黎的夜色里穿行，绕过凯旋门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右看了一眼，自己住的第八区应该走那边，拐过蒙索公园再开几条街就到了。可博伊德打了左转向灯，沿着福熙大道一直往前，在一排奥斯曼风格的老式楼宇前缓缓减速。
他把车停在其中一栋楼前，门面是乳白色的石灰石，窗沿是雕花样式，高大的对开门上方有一道铁艺阳台，阳台上隐约能看见冬青盆栽的轮廓。
他解释道：“我住在这。”
她好一会没反应过来，这条宽阔的林荫道两侧，住的不是各国贵族，就是长期驻法的英国世家。门禁森严，临街的窗户都垂着厚重的窗帘，连窥探的缝隙都不留。
“等、等一下。”她的手搭在安全带上没扣开，“你要带我去你家？”
“你买了菜，想自己做。我家有厨房。”
“不对不对。”她脑子一阵发晕，脱口问道：“你在法国还有房子？”
“嗯，但大部分归我父亲，还有一套公寓，是我母亲从前住过的。”他开门下车，绕到后备箱去拿他们买的食材。
她还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从后备箱里拎出那几个朴素的牛皮纸袋，像提着任何一件日常杂物那样，走向那扇高大的对开门。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Chapter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