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Chapter29 她所有的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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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就在前面那片老建筑的楼上，几步路就到了。楼下的巷子很安静，没有咖啡馆，没有小店，底层只有一扇厚重的雕花大门，门卫室的灯光从窗后透出来。
电梯上到三楼，她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他进来。
这是一间典型的奥斯曼公寓，一室一厅，不大却格局方正。进门是一条玄关过道，左边是半开放式厨房，右边是客厅。客厅和卧室之间有一扇双开的白色对开门，此刻虚掩着，门上的玻璃嵌板透出卧室里一角浅蓝色床罩的轮廓。
朝内院的窗户透进来的不再是日光，而是对面楼墙壁灯映出的暖黄光晕，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平时她坐在客厅看剧本，不用担心窗外有人窥探。
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一条细长的藤蔓，末梢几乎要探到地板。旁边的玻璃瓶插着几支红浆果，颜色鲜亮。
伊莉丝关上门，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他站在客厅中央的背影略显局促。她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从来没有被什么人请进过家里。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就算是作为经纪人的费舍尔也很少直接来公寓里找她，大多数时候都是电话联络，在公司见面或者约在楼下的咖啡馆。海琳娜每次来也是因为工作。
这地方没有镜头、应酬和人群，是完全属于她的私人空间，他是自己第一个正式邀请进来的男人。
博伊德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点拘谨。
“坐吧。”她侧手示意沙发，自己先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茶几上摊着白天看过的资料，剧本封面印着《欲望号街车》的标题，他装作无意扫过剧本，目光却精准落到底下露出一角的一页纸上。
这是一份分镜脚本的扉页，左上角印着制片公司的标志，正中间是项目名称，下方用稍小的字号写着导演与编剧的名字——洛朗·科朗坦。
厨房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响，紧接着是杯底碰触台面的轻响。他把纸页轻轻拨回原位，目光移开，落在窗台那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上。
伊莉丝端着两杯水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她把桌上的资料一一合上，整齐塞进书架缝隙，动作利落。
“这是你新接的戏吗？”
“嗯，一部短片，周期不长。”她听到窗外传来楼下有人关门的闷响，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隔着安静的茶几落座，她注意到他端着水杯没喝，似乎在想什么。她觉得这个男人在商场上谈几亿的并购案时估计都不会这样。
沉默几秒，她终于开口：“在咖啡馆我没问。现在没人，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弄的吗？”
“没谁，家里的一点争执。不值一提。”
“争执？”伊莉丝不信，定定地看着他。
简单的争执不会把人打成这样。她看出他不想说，便也不再追问。
他从小被教导规矩，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族子弟的分寸。伊莉丝让他坐，他也只是坐在沙发一角。
他并不打算久留。
“我该走了。”
现在已经是傍晚，伊莉丝想起之前在餐厅吃的那顿饭，她后来一直想要回请，却总被工作和两地之间的距离耽搁。今晚刚好。
“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眉毛微微扬起。
她说：“你今晚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他有点困惑地笑了笑，“怎么了？”
“那……留下来吃饭吧。”伊莉丝说着已经站起来，“我刚好要做饭，做两人份也不费事。上次你请我吃那顿米其林，我还没正经谢过你。”
他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窗外的暮色从灰蓝转成深紫，可他全没注意到，低声重复了一句：“留下来？”
她指了指冰箱：“我家里只有简单的食材，你将就一下。”
他眼底稍稍松动，没推辞，轻轻点头：“好。”
伊莉丝没弄复杂的菜式，从冰箱拿了意面、番茄和几片培根。她站在灶台前忙活，水声、小火炖煮的滋滋声轻轻响着。
空间不大，两个人隔着半堵墙，厨房和客厅之间没有门，只有一个拱形的门洞。
博伊德没到处走动，就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墙边那个老旧的橡木书架。架上塞满了剧本、小说和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电影理论书，顶层同样搁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正好搭在她收起来的那摞资料上。
他打开Ins和推特，点进她的关注列表，一眼就看见了多出来的那个头像。用户名正是Laurent Corentin，底下带着认证标识，主页里分享的都是人像大片和分镜手稿之类的东西。
他往下滑了几条，便退了出去。人还坐在沙发边角，姿态温驯，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没多久，伊莉丝端出两盘番茄烟熏肉意面，她把盘子端到客厅一侧的餐桌上，又摆了两杯水。餐桌上灯光柔和，没有奢华摆设，简单干净。
她拉开自己那边的椅子坐下：“和米其林餐厅比不了，但味道应该不差，不会让你吐出来。”
他双手交叠搁在桌沿，压着笑意：“其实，我本来准备去买三明治，就是那种便利店塑料袋装的夹火腿的干面包。”
伊莉丝手里的不锈钢叉子刚伸进意面，随口接了句：“那正好，省了你两欧五。”
他笑出声来，肩膀抖了一下，但他又没办法完全咧开嘴，嘴角的伤口扯住，笑意变成了弯着的眼尾。
“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留我吃饭。”他用叉子尖轻轻挑起几根面条，“但我很高兴。谢谢。”
她抿嘴笑了起来，卷起一口意面，“那你别光说，把它吃完才是对我厨艺的夸奖。”
他没再说话，低头认真吃了起来，叉子卷面条的姿势很标准，但还是不小心蹭到嘴角的伤口。他微微皱眉，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吃到一半，他随意地问：“那部新戏，拍摄安排很紧吗？”
她摇了摇头，扒了两口面才答：“暂时还不清楚，我在等费舍尔给我准信。”
见他没再往下问，她便主动挑起话头：“你平时工作都忙些什么？总看你到处赶行程。”
“大多是盯项目、开会，各处对接资源，没什么新鲜事。”
她没有就此打住，握着叉子轻轻戳了戳盘里的食物，又追问一句：“就没有一点空闲的时候？”
“很少，难得像今天这样坐下来吃饭。”他神态松弛自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浅笑意，“你呢，收工后也不爱出门？”
“我不太喜欢热闹的场合。”伊莉丝盯着手边的玻璃杯壁，“大多时候就待在家里，看看剧本，或者随便做点吃的。”她想多摸清他一点，“你家人会经常催你应酬交际吗？”
这句话问到了实处，他把水当成酒，一口喝下：“家族事务绕不开应酬，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
她听出他话里有话：“那样很累。”
“习惯了，但是今天在你这里，不用费心应付任何人。”
原来在外时刻端着姿态的人，也有想松懈的时候。她之前还好奇，他在职场上是什么样子，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眼前的他才是最真实的。她没说什么安慰的漂亮话，只是在懊恼，如果今天提前知道他会来就好了，至少能准备一瓶酒。
晚餐结束，她伸手去收他面前的空盘，他却抢先接了过去：“我来吧。”
她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你洗碗？不用，你是客人。”
“你做了饭，碗应该我来洗，就当是感谢你。”他端着盘子，没有要松手的样子。她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厨房很小。”
“我不介意。”
她这才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水池左边是洗洁精，沥水架在灶台旁边。抹布在……”
“我看见墙上挂着。”他已经绕过她走进厨房，拧开了水龙头。
水流声中，伊莉丝靠在边上看他。他把两个盘子冲了一遍，挤了点洗洁精在洗碗海绵上，手法不算生疏，甚至有点讲究。先洗盘子，再用同一块海绵过一遍水杯，最后才把不锈钢叉子单独搓洗。
看见他撸起的袖口沾了水渍，她把墙上的干毛巾递过去：“擦擦袖子。”
“谢谢。”他接过去随意按了两下，又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动作仔细，把两个盘子错开叠放，让水能自然淌下去。
伊莉丝看着他弯腰对齐盘子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会站在水槽前挤洗洁精的那种人。
“你脸上的伤，处理过吗？”
水龙头关了。他直起身，把毛巾搭在操作台边沿，迟疑了一下：“嗯，家庭医生看过。”
“看过？”她皱了皱眉，“给你处理了些什么？”
“用盐水冲了一下。”
他从狭窄的厨房里走出来，经过她身侧时，身上带着一点洗洁精的柠檬味。她往厨房看了一眼，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倒扣在沥水架上，连水槽壁都被抹布抹过一遍。
她转身回到客厅，拉开电视柜下方的柜门，那个小小的医药箱静静搁在那里。她从药箱里翻出碘伏、棉签和一盒创口贴，查看有效期，还好，都没有过期。之前他让安东尼送来这个，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博伊德坐在餐桌边，看见她手里的那几样东西，表情略显微妙。
“过来坐沙发。”她用下巴指了指客厅的方向，像在安排一场戏的走位，“这里灯光亮一点。”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走过去。她把碘伏和棉签搁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偏过身面向他：“转过来一点。”
“不用麻烦了，只是小伤。”
她已经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蘸：“就当是感谢你选我做女主角，请我吃饭。我这么做是应该的。”
他没再反驳，慢慢摘下棒球帽。头发被帽子压得毛躁凌乱，他随手拨了拨。客厅的暖光这才完全照在他的脸上，左侧唇角那道裂口比在咖啡馆时看起来更深，周围一小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红。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邃，身形虽然清瘦，可那双薄唇紧抿时拉出的直线，自带着一股紧绷的压迫感。
她伸出手，轻轻抵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固定住角度。他的皮肤是温热的，指腹下面能感觉到那一层极细的胡茬，还有他吞咽时喉咙的轻微滚动。
“可能会有点疼。”
她极其小心地擦过他唇边那道裂口的边缘。棉签碰到伤口时，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没有躲，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书架上，又收回来，低垂着眼，始终没有看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天花板的吊灯光铺满他们之间狭小的空隙，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冷杉气味，像是洗衣液残留的味道。
她处理完唇角。他撕下鼻梁上的创口贴，换了张新的。医生说鼻梁骨没有歪，但有一块淤血漫开，从鼻根延伸到眼窝下方，衬得他整张脸更加苍白。
她盯着那片淤青，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不是小争执。”
“嗯。”他应了一声，仍然没有解释。
客厅里安静极了，远处隐隐传来警笛声，楼下也有人推开窗户的响动。
“你处理伤口的动作很熟练。”
她手没停，把棉签搁回茶几上，拧紧碘伏的瓶盖，“拍戏的时候经常会有小伤，自己处理惯了。”转过来才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软软地落在她脸上，蓝眼睛澄澈透亮，眼尾微微下垂，没有一丝攻击性，像未经世事的少年。
他喉结动了动，心底的冲动冒出来，才刚有靠近的趋势，就被理智死死拉住。
他猛地回过神，抓起一旁的棒球帽扣在头顶，使劲压下帽檐。她还愣着，眼见他耳朵慢慢变红，再低的帽檐也遮不住。
他说：“我真的得走了。”
她跟过去准备送他。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又放下，转身面向她。
“怎么了？”
他没回答，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两人贴得极近，彼此急促的心跳听得清清楚楚，又快又重。
“晚安。”他先松的手，退后半步，露出一个很短暂的笑，“周六见。”
伊莉丝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蓝色的眼睛吸了进去，像掉进一片没有底的海，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
她僵在原地，胸腔里的心跳乱得不成章法，一下下撞得她的脸持续发烫。她急忙捂住，动作都有些发飘。
夜晚的城市像一只摊开的手掌，灯火是掌纹里流淌的细碎光亮。街道两侧的建筑沉默地立着，一扇扇窗格子里透出深浅不一的暖光，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窗边抽烟，还有人正拉合百叶帘。垃圾桶旁蹲着一只黑猫，瞳孔在暗处撑得又圆又大，目送那辆黑色的车驶过，轮胎压过一片落叶。
车子在公寓对面的街道稳稳停住，仪表盘的灯光已经灭了。他伸手把歪向一侧的车内后视镜拨正，镜子里是一双冷静锐利的眼睛，虹膜的颜色在路灯光下像结了冰的河面，蓝得近乎发灰，丝毫没有刚才的青涩窘迫。
他平静地拨通电话。
“安东尼。”
对方立刻应声：“先生，有什么吩咐？”
“查一个人。洛朗·科朗坦。底细、背景、所有行程，以及他和伊莉丝所有接触往来。整理完整，越快越好。明天下班前，我要全部结果。”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Chapter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