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Chapter28 名利场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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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午没有通告，伊莉丝准备睡个懒觉。睡到一半，手机不停震动，一下接一下，震得床头桌面直响。
她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可打电话的人显然不打算放过她，一遍又一遍地打。
她终于按下接听键，语气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和不耐烦：“费舍尔，我今天上午没工作。”
“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但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不会又给我安排工作了吧？”
“你过来就知道了。”费舍尔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给你半小时，够不够？”
他听见她不情愿地哎了一声，像是在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然后他挂了电话，转头跟身边的男人有说有笑起来。
离九点钟还差一分钟，办公室被悠悠推开。伊莉丝眉眼间还带着没散的困意：“什么事非要我本人过来？”
她进来才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好像还有点眼熟。
男人顺势站起来，灯光映着他年轻帅气的脸庞，一双狭长的眼睛看人时不锐利，反倒带着几分淡淡的忧郁。
“伊莉丝，这位是洛朗·科朗坦。”一旁的费舍尔适时开口介绍，“国际知名的摄影师，导演。你肯定听说过他。”
伊莉丝想起来了，翻行业资讯和艺术影刊时，总能看见这个名字。他早年以布列塔尼海岸黑白纪实摄影出圈，二十四岁拿下巴黎卡地亚当代摄影奖。系列人像作品登上《Vogue》《Purple Fashion》内页，擅长捕捉女性松弛，破碎又极具张力的氛围感肖像，是业内公认“最懂女性光影的法国摄影师”。
他后来转型成为导演，却是业内出了名的低产天才，尽管手握戛纳和柏林短片奖项，却从来不跟风商业片的流水线。他偏爱氛围感的艺术叙事，擅长捕捉人物最真实的情绪。
行业内谁都清楚，一位顶尖摄影师是影像的灵魂，能重塑演员银幕质感。因此，圈子里很多一线艺人想跟他合作，都要提前预约。伊莉丝从没想过，自己会在经纪公司的办公室里，猝不及防和这位神秘的创作者碰面。
没等她多想，他先打了招呼：“早上好，伊莉丝小姐。”
“你好，科朗坦先生。”她瞬间收敛了被吵醒的不耐烦，恢复了社交时得体从容的模样，握手的时候才发现他右手食指上戴了一枚样式复古的银制戒指。
费舍尔顺势说明来意：“是这样，科朗坦先生新筹备了一部短片，女主角定的是你。他今天专程过来，想和你聊聊剧本和合作细节。”
这话一出，伊莉丝眼底的疑惑更重了。她的商业资源从不缺，什么奢侈品代言、院线电影和主流剧集邀约源源不断，尽管大部分的片约都被她推了，但这种纯粹的艺术短片，从来没有人主动找她。
原因也简单，第一个就是预算问题，短片通常经费紧张，根本请不起她这个级别的演员。第二就是风格不搭，这类片子偏爱素人气质或小众面孔，她这张被时尚杂志反复拍过封面的脸，反而显得太过精致，容易让观众出戏。更何况圈里人都清楚，她是出了名的接戏挑剔。如果没有足够打动她的剧本，再高的片酬也请不动她，所以费舍尔突然提这么一出，实在让她捉摸不透。
“科朗坦先生应该看过很多更适合这类题材的演员，为什么会选我？”
洛朗解释：“你可能不记得了，三年前在威尼斯的海边，我拍过你的一张照片。”
那段记忆对他们而言，又近又遥远。
三年前威尼斯电影节，他担任官方特约摄影师，而此时的她刚崭露头角，身陷红毯耍大牌的舆论争议。红毯结束后她一个人在海边吹风，情绪低落，没有妆容加持，没有团队打理，是她最不愿被镜头记录的真实窘迫的一刻。
碰见她纯属偶然。
那天傍晚，海边的暮光正好，他出于职业习惯，拍下了她未经修饰的侧脸。他们只简单说过几句话，之后便再没见过。后来，那张照片登上了艺术摄影杂志。发表前，他曾通过中间人联系费舍尔，征得了她的同意，但他们之间，始终没有过直接的联系。
洛朗说：“我后来看了很多演员的试镜，漂亮的面孔很多，但没有人能复制那一瞬间。所以这三年我一直留着那张底片，也一直记得那个傍晚。这次的项目，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伊莉丝瞬间明白过来，只见洛朗将沙发上一只质感厚重的皮质文件袋递给她：“里面是剧本、分镜、拍摄企划和影像参考。短片五十分钟左右，工期短，不会占用你太多档期。你可以拿去看看。”
伊莉丝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没接话。费舍尔在一旁急切地压着嗓子提醒她：“科朗坦先生推掉了其他一线艺人的备选，女主的位置空了很长时间，不就是一直在等你吗？你可以先看看剧本，慢慢考虑，不用立刻答复。”
“还有件事忘了说，剧本我一直在改，拖到现在才定稿。今天就这么突然找上门来，希望没打扰到你们。”洛朗略带歉意地说道。
“没有没有，怎么会打扰。”费舍尔笑着摆摆手，“科朗坦先生太客气了。你能亲自过来，是我们的荣幸。”
他飞快地瞥了伊莉丝一眼，使劲给她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结果伊莉丝还在看手里的文件袋，没接收到他的信号。
费舍尔只好自己顶上，干笑着补了一句：“她就是这样的，接到好本子反而不太会表达，其实是很高兴的！我们伊莉丝对作品一直很慎重，尤其是科朗坦先生这样水准的项目，她一定认真对待。你放心，我会尽快安排时间陪她读完剧本，给你一个正式的答复。你等了这么久，我们肯定不会让你白等的。”
说话间，他悄悄往伊莉丝身边挪了半步，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要是敢推掉，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伊莉丝终于抬起头，语气平静：“科朗坦先生放心，我会好好看的。”
费舍尔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那副职业化的笑容又挂了回去。
送走洛朗·科朗坦后，费舍尔折返办公室，看见伊莉丝靠在办公桌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你又在没跟我商量的情况下，替我接戏。”
“你先别急着生气。”费舍尔绕过桌子坐下，“你坐下来听我说完，行不行？”
伊莉丝没动，费舍尔只好直白地开口：“瓦莱莉亚上周拿下Gucci全球代言，你应该听说了。”
“嗯。”
“你是不在乎这些，但我必须在乎。我必须要为你的资源和后路考虑。瓦莱莉亚去年三部商业片上映，两部时尚封面，一条彩妆线，现在又拿下了一个新代言。你呢？手上才两个代言，还都是同一个品牌！大半年推掉七个本子、十几个代言，在家睡到中午，现在反过来问我为什么不跟你商量。”
“我挑剧本有我的标准。”
“你的标准在让你慢慢掉资源。”费舍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公司内部现在怎么传的？米歇尔开会的时候点了瓦莱莉亚两次名，夸她有野心、懂把握机会。你呢？他从头到尾，没提过你一句。”
伊莉丝沉默不语。费舍尔只好说：“你知道《维奥莱特》原定的女配角是谁吗？”
“瓦莱莉亚。”
“原来你知道。她一开始要的是女主角，托米歇尔搭上帕特里克，名单都交了，结果博伊德·霍尔顿不同意。女主没了，她又去争配角，配角也没给。我这才递了你的资料，跟帕特里克说‘伊莉丝对这个角色有兴趣’，你才有机会去试镜。”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费舍尔两手一摊：“我说了你会听吗？这个行业就是这样，角色就那么多，代言就那么多，封面就那么多。你不拿，别人就拿。瓦莱莉亚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少接一部戏，公司高层也不会因为你清高就把资源留给你。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演员，但天赋换不来曝光和市场，更换不来米歇尔办公室那张续约合同上的签名。”
这就是她和瓦莱莉亚之间常年存在的暗涌。同一个经纪公司，同一个经纪人，年龄相仿，又都是能上杂志封面的法国面孔。媒体最爱拿她们做对比：谁接了更大的代言，谁进了更好的剧组，谁的戛纳红毯造型更出挑。有时杂志会把她俩的照片放在同一版上，标题写着“法兰西两朵玫瑰的较量”，配文表面客气，字字都暗藏刀锋。
她们见面时永远笑着，在镜头前互称“亲爱的”，但伊莉丝心里清楚，瓦莱莉亚在后台补妆时从不跟她挨着坐，她自己也从不会主动把试镜情况分享给瓦莱莉亚。面和心不和，这是圈里心照不宣的事。
费舍尔夹在中间，既要给瓦莱莉亚喂资源，又把真正的好机会往她这边倾斜，像《维奥莱特》这件事，一旦传出去，瓦莱莉亚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伊莉丝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神情。费舍尔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头：“我不是要你学瓦莱莉亚那套，在导演面前刷脸，什么片子都接，但你得让市场记得你。文艺片也好，商业片也好，哪怕不主动争，也别彻底退场，总比一直躲着在被子里、慢慢被市场忘掉要好。”
这话落进了伊莉丝的心里。
以前她觉得，当演员只要把戏拍好就够了，其他都不重要。可现在她算了一笔账，多接几个代言，她可以买一辆普普通通的车，不用麻烦海琳娜又当助理又当司机陪她跑来跑去。她还能定期给格里塔女士打些生活费，让她在桑利斯的日子过得宽裕些，不用总靠那点微薄的退休金精打细算。至于谢里夫，万一他哪天又伸手要钱，她至少不用再假装没看到短信。
“代言我可以接，但所有资源我都要先过目，不合适的还是不接。”
费舍尔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松了口：“你、你是说真的？”
“这部短片要拍多久？”
“三周，完全不耽误你后续任何档期。”
伊莉丝打了个响指：“我接了，但下次不管是剧本还是代言，提前跟我沟通，我不想再这么被动。”
“没问题，洛朗那边我这就去敲定？”
伊莉丝想了想，重重一点头。
“太棒了！”他差点拍桌子，手抬到一半又收回来，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的雀跃。
他心里清楚，洛朗·科朗坦这部短片虽然眼下看着不起眼，但那种沉闷又潮湿的调子，正是欧洲电影节评委最吃的那一套。一旦进了戛纳或是别的什么电影节的短片单元，哪怕只拿个提名，伊莉丝的身价就能再往上跳一档。国民级别的代言她或许还会犹豫，但几家本土的奢侈品牌一定会递橄榄枝。到时候片酬六、七位数起步，不比她在商业片里磨三个月差。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排档期了：如果顺利入围戛纳，五月份走红毯，六月份新代言官宣，下半年再推一部电影长片……不出意外的话，年底至少两本封面。要是伊莉丝能带回一座奖杯或者一纸国际发行协议，那他手里就不只瓦莱莉亚一张牌了，米歇尔肯定笑得嘴都合不拢。
名利场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一部不起眼的短片，比一部大片都管用。前提是，伊莉丝别在片场跟洛朗·科朗坦吵起来。
费舍尔知道自己今晚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未来各大电影节的提名名单、红毯排期，还有数不清正在朝他口袋里涌过来的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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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开工，伊莉丝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和造型师在她的脸上、头上摆弄。
坐电梯离开的时候，费舍尔热切的目光和那句“好好演”还挂在耳边，像个魔咒似的，让她丝毫没因为接下新剧本变得很开心。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薇安凑过来跟她说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对方讲了什么她根本没听进去，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大概是哪家品牌又寄了样衣、某个秀场换了排期之类的。她连上下文都没听清，只好在薇安停下来等她回应时，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付过去了。
进入冬季后，每天的日照很短，下午四点光线就开始变得薄弱。伊莉丝说完今天最后一场戏的台词，半晌，才听见克莱蒙拿对讲机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吧。”
伊莉丝习惯性地往监视器的方向看去，那里坐着的却是另一位执行导演，戴着一副厚框眼镜，低着头翻分镜脚本。
回家路上，伊莉丝刷着手机，忽然发现洛朗·科朗坦关注了她的ins和推特。
他的页面简介标注了国际摄影师和电影导演两个头衔，置顶帖是他拍摄的一组风景照，镜头构图冷冽高级，评论区却挤满了粉丝的留言，满屏都是跨语种的夸赞。往下滑动，内容分得干净利落：一半是他游走各国拍摄的人像大片，光影拿捏极具个人风格，不少名流和一线演员都曾入过他的镜头。另一半是片场随拍和一些电影节的幕后纪实，没有多余的日常。
伊莉丝翻了许久，从早年获奖摄影作品看到最新的短片花絮，她没想到这样声名在外的人物，会主动找到她的账号点关注。但一想到未来不久他们就要合作，她也没多想，在关注按钮上一点，直接和洛朗·科朗坦互关了。
同时，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看到熟悉的名字，那一刻，海琳娜在她耳边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咖啡馆不远，和公寓隔两百米。伊莉丝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人不多，她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座，最后锁定在靠墙最僻静的那一桌。
一个男人独自坐在那里，棒球帽压得很低，整张脸埋在阴影里，低头盯着面前的杯子。
伊莉丝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他仍然没有抬头。
她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博伊德？”
无人应答。
她说：“你约我在这里见面，是为了让我看你的帽子吗？”
他缓缓抬起脸，棒球帽的阴影从他脸上滑开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也跟着越来越诡异。
他左侧唇角破皮泛红，衬得肤色更加苍白，鼻梁横着一块薄薄的肉色创口贴，底下隐约透着暗红色的痕迹。她第一反应以为他在巴黎被人抢劫了，但转念一想不对，谁会把他伤成这副样子，还偏偏没拿走他口袋里的手机和钱包？
“谁干的？”
他把帽檐又往下拉，垂着眼，睫毛落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没什么，一点小意外。”
“一点小意外？”
他不说话了。
靠窗的位置传来一阵细碎的笑声，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迅速看了一圈，邻桌一个戴耳机的女孩在翻杂志，吧台后的咖啡师正专心擦杯子，无人留意到角落里的他们，但总归是公共场所。
她知道舆论与偷拍的可怕，也清楚博伊德·霍尔顿这类人最忌讳当众失态，展露狼狈。
“好吧，那就别在这儿说。”
他惊讶地抬头，却看到她正起身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Chapter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