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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26 不知道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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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没有要散场的迹象。芙蕾雅坐在后面,借着笔记本电脑的死角,偷偷摸摸打了个哈欠。
全场唯一不见丝毫疲惫的人是博伊德·霍尔顿,听着下属流水式的工作汇报,直到肯特的发言结束,那双始终半阖的蓝眼睛才终于抬起来,落向斜对面的人。
“你那条线的数据,我就不重复了。”笔头在A4纸上轻轻点了两下,会议室里的翻页声同时静了下来。
“下个季度,如果还是同样的下滑趋势,我会全面调审你手上所有在签项目的底档。回去跟杜兰德对接,拿出调整方案。”他转向下一个汇报人。
肯特面上维持着镇定,搁在桌下的手指却狠狠攥紧了。他心里当然有数。可现在他不得不坐在这里,不想被人看了塔尔博特家的笑话。
他与博伊德同岁,只比他大了几个月。两人从小到大,强弱分明。童年时,他永远压在博伊德头上。他戏耍、排挤、随意欺负这个沉默寡言的表弟,看着对方笨拙学穿正装、学系领带,永远落在自己身后。
因为肯特鄙视他过分沉静的性子,厌恶那双藏着太深东西的眼睛,打心底里认为他一辈子都只能活在自己的影子里。可现在一切都颠倒了。当年那个被他欺负的小孩,成了主宰家族企业生死、拿捏他职场命运的掌权人。
刚才那番平淡的训话,就是最刺骨的羞辱。肯特知道博伊德是为了报复自己,让外人以为他是因为工作问题。只有他自己清楚,最难堪的是曾经所有的傲慢与强势,他轻视欺负的人,只用一句公事公办的话语,碾碎了他的面子。
两小时后,杜兰德从肯特的办公室出来,走到塞西尔的工位旁,敲了敲桌面:“霍尔顿先生要看你上个月递的那份策划,终稿原样,今天下班前发到他邮箱。不用经过肯特签字,他那道审批流程不用走。”
塞西尔意会到杜兰德的神色,没有追问,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恰好这时,肯特面色阴沉地走出办公室,塞西尔立刻收回目光,低头飞快地敲键盘。
外面是开放式办公区,长廊两侧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的天际线,然而公共办公区的压抑喧嚣止于电梯厅门外。
电梯缓缓上行,掠过开放式业务区、中层管理办公层,数字最终停在高管专属楼层。
电梯叮一声轻响,安东尼走出电梯,身侧跟着一个高挑、气质出众的身影。
这一层的走廊两侧只排布寥寥数间的独立办公室,悉数分配给核心董事与高管。博伊德的办公室就在这片绝对静谧的顶层中心,单独隔出的一片密闭空间,极少有人获准踏入。
博伊德坐在办公室前,桌上摊着会议全套文件,电脑的收件箱里堆了新进来的邮件,他逐封扫过去,该转发的转发,该批复的只回“同意”或“再议”。
处理到最后一封,是塞西尔·布莱克发来的终稿。他点开附件,浏览到结尾,确认没有加过多余的东西,敲了一个“已批准”发回去。
窗外雨势渐密,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办公室很安静,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慢慢摩挲左腕上的表扣。
整整一周。
他挂断电话后,她也没有打过来,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僵持着。
脚下十几层楼之外,零星的车灯光点在雨幕里缓缓游移,行人穿过斑马线,全都缩成微小景观。
不知道此刻的巴黎,有没有下雨。
他点开社交平台,熟练刷过动态。她果然更新了主页,置顶是香水发布会的现场图。继续往下翻,她分享了一组片场工作的花絮图,点赞的粉丝很多,但不包括他。
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
他翻开一份新的材料,只是那页纸在同一个位置停留了很久,没有翻过去。
办公室的门象征性地被敲响,接着门被推开,博伊德头也不抬地说:“我没有同意你进来。”
“连我也不行吗?”
他这才抬头,快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上前,虚扶了一下她的上臂,算作拥抱,“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让人准备茶。”
一旁待命的安东尼收到上司隐晦的示意,轻手带上门。
室内开了暖气,希尔达脱下羊绒大衣,博伊德自然地接过,挂在一旁的实木衣架上。
希尔达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慢条斯理摘下羊皮手套,搭在膝头。她环顾这间办公室,从整面落地窗扫到桌上的文件架,再到墙角那幅他去年拍下的版画,视线最后落回博伊德身上。
“昨天在巴黎参加完一个发布会,今天一早就回来了。经过这里,顺便上来看看你。”她虽然是这样说,但看他的那一眼却并不随意,跟她刚才瞥见的那些忙乱慌张的中层比起来,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从容得多。
博伊德按下内线,叫了两杯红茶,然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他闻到希尔达身上的香水味,风干鸢尾混着白茉莉的淡香,温和克制。
“新换的香水?”
希尔达低头嗅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对,昨天发布会品牌方送的,首发款。”她优雅地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带起一小片香气,“今晚你去参加晚宴吗?”
博伊德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尝到那股熟悉的佛手柑香气,心里却没什么滋味。
今天是凯瑟琳的生日。
凯瑟琳喜欢热闹,每年生日都要在庄园举办宴会,请的都是家族交好的一些旧友。
其实他每年都会到场,在车行道的橡树下停稳车,进门和每一位长辈握手问好,然后他便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听老一辈的聊上世纪的狩猎季、某年某庄园的玫瑰展、谁家孙子今年入了哪所公学。那些话题和他隔着整整一辈人的距离,他搭不上话,也说不出什么漂亮场面,偶尔被马尔科姆的目光扫到,便举一举杯算作参与。
但明天是他母亲的祭日。
这本该是日历上圈得最重的日子。父亲当年对母亲用情至深,旁人都看在眼里,可现在没人敢主动提起这个日期,连伺候多年的管家都只会埋头干自己的工作,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说。
卡丝蒂尔去世那年他只有十四岁。从那之后每年这个日子他都会一个人待着,有时在家里拉上窗帘,有时开车去康沃尔海边坐一整个下午。今年他想推掉宴会,理由很好编,出差、会议、并购案……什么借口都行,但马尔科姆的意思是不能缺席。
希尔达从手袋里拿出手机,不经意提起:“母亲还问我,你会不会来。”
凯瑟琳或许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他来不来,既然希尔达这样说了,那就不是邀约,是通知。
霍尔顿家就是这样,每一项传统都要守着,每一张生日宴的长桌席位上,该来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落着,落在底部,堆成小小的尖锥。
“我会去的。”眼下他只需要做两件事,开完下午的两个会,然后让安东尼去准备礼物。他还要回酒窖取两瓶勃艮第,给凯瑟琳留着的酒,今晚总要有人去开。
希尔达上下划拉手机屏幕,看到弟弟回复的消息,轻哼一声:“肯特说他在忙。我上周找他,吃饭、聊天总共不到一小时,忙到连我都只能排进日程表一个空档,真够可以的。”
博伊德笑笑没说话,两人心里都心知肚明,肯特是故意避着她。
凯瑟琳当年嫁给佩雷格林,那是家族联姻里最体面的一桩。
塔尔博特家族坐拥威尔士大片封地、古堡、矿产、庄园,祖上出过两任下议院议员。凯瑟琳婚后生了一儿一女。希尔达从小就被凯瑟琳带在身边看账本、见律师、听地产经理汇报租约续签的事。她聪明,稳重,做事利落,佩雷格林上了年纪后逐渐把家族产业交到她手里。
希尔达也没让任何人失望,航运、地产、信托,一项一项打理得井井有条。伦敦梅菲尔那几条街的物业是她后来添的产业,每年租金收入垒起来,比矿产和庄园加起来还稳当。
肯特就不一样了,他毕业那年,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不想碰家族生意,要出去自己闯。佩雷格林没拦,说了一句随你。肯特也确实出去闯了几年,做过科技初创,投过消费品品牌,有一年还跑到了加拿大。但事与愿违,几番折腾下来,账面上始终没什么起色,远远比不上姐姐手中稳扎稳打的百年基业。佩雷格林从头到尾没有再提这件事,只是某次家宴上提了一句“年轻人试过了就好”。这话听在肯特耳朵里,比挨一顿骂还难受。
凯瑟琳心疼儿子,私下找马尔科姆谈了一次。在那之后不久,肯特便接手了公司旗下的出版业务。因为霍尔顿家族正是靠报业起家,至今仍掌控着英国大半的报业和数字媒体,十几家日报、周刊和广播频道,版图从印刷机一路铺到流媒体平台。马尔科姆把这一块交给他管,既是历练,也是交代。
但纸媒这些年日子不好过,集团内部几次讨论要将几家亏损的报社关停或转手。肯特接手后,工作上没有出过大错,但也没做出亮眼的成绩。随着时代的发展,出版板块肯定不如新媒体的利润大,报纸的订阅量每年都在缓慢下滑。对比姐姐希尔达,肯特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你看着瘦了不少。”希尔达客套的关切,“博伊德,别总把工作当全部。”
博伊德把茶杯放回托盘:“最近的工作是多一些。你呢?巴黎那场发布会跑下来,也没见你休息。准备什么时候去度假?”
希尔达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松弛了些:“等忙完年底的工作吧,杰弗里还在澳大利亚出差,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
博伊德只是笑,没有接话。
希尔达说:“肯特在你手下做事,要你多费心了。”
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雨声渐渐小了,希尔达站起来:“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
“我送你。”博伊德伸手替她取过外套。
“不用,我的车在楼下,杰西卡在等着。”她已经走到门口,仍然不忘提醒他晚上的家宴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