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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5 在巴黎,艺 ...
香榭丽舍大道的巨型LED幕墙全天候滚动放映Soie Antique的广告宣传片。女人在杜乐丽花园石板步道缓步奔跑,镜头跟着她,穿过林荫,绕过喷泉,远景穿插通透反光的卢浮玻璃金字塔。
画面中段,她停下来,抬手握住一瓶浅琥珀色的香水。最后一个镜头慢慢推近,定格在她的侧脸与香水同框的画面上。画面下方缓缓浮出一行花体字,是香水系列的名字。往来的游客、路人抬眼便能看见这个轻盈纯粹的身影。
这支短片不会仅局限于巴黎一地。伦敦皮卡迪利圆环那片终年流光溢彩的巨型幕墙,整日循环播放卢浮宫金字塔下的画面。梅菲尔邦德街那家门店外墙的屏幕前,穿大衣的绅士与拎购物袋的女士经过,抬头便能看见这位法国女星微微侧过的脸,与橱窗里陈列的新款手袋隔着玻璃相望。
从希思罗机场的入境大厅,到米兰蒙特拿破仑大街的橱窗灯箱,再到纽约第五大道的户外大屏……一模一样的影像,铺满全球每一座奢侈品核心街区。静态巨幅海报也顺着街道与地铁站一路铺展,无论走到哪座时尚之都总能撞见。
镜头之外,《维奥莱特》剧组正处于紧张的拍摄间隙。不同于好莱坞流水线式的紧凑急促,片场自有一套法国人松弛却专业的节奏。标准的黑色围挡圈出拍摄区域,轨道、补光板、收音设备整齐排布在地面。工作人员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喧哗,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持续有序的运转中。
伊莉丝从特效化妆间走出来,假发染白了一半,手背上了老化的纹路,颧骨也做了几道细致的褶皱。原本清冷的五官此刻看上去疲惫又苍老,跟二十几岁意气风发的模样沾不上边。
艾伯特站在拍摄区外,正低头打字。为了贴合角色后期流放、病重的状态,他还刻意减重了。伊莉丝端了两杯热巧克力,把其中一杯递到艾伯特面前。他抬头接过,道了声谢,注意力还在手机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伊莉丝翻开剧本,用笔在段落边划线。过了一会,艾伯特忽然问:“你们女人除了花、衣服、包包、珠宝首饰什么的,还喜欢什么?”
伊莉丝还没开口,薇安从服装区走过来,手上也同样拿着一杯热巧克力。她刚好听见这句提问,拉过折叠椅在伊莉丝旁边坐下,当着艾伯特的面轻轻嗤了一声:“莎拉已经和你断联了,你在这儿问我们喜欢什么,有什么用?莎拉喜欢什么你不知道?”
艾伯特开始思考:“嗯……她喜欢下雨天逛旧书店。喜欢我用波兰语给她念诗。虽然我念得烂得很,每个重音都错。”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了?”伊莉丝问道。
“她不接电话。”
“那就去找她。”
“她都不理我了,我去哪儿找?”艾伯特看向薇安,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帮个忙”。薇安立刻举起双手往后一缩,像避什么脏东西似的:“别看我,找我没用。你求上帝吧!”她从来不掺合别人的感情事。
伊莉丝提议:“电话打不通,消息发不出,那就去她家楼下等吧。收工了去买一束她喜欢的花。在这个圈子里,想见一个人从来都有办法。”
薇安点头:“我非常同意!”
艾伯特一时失语。伊莉丝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安静了。她盯着杯子里逐渐变凉的巧克力,灰白的发丝垂下来,液面映出她化了老妆的脸。
整整一周过去,那通电话之后,对话框再也没有更新过,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他发来的“已落地伦敦”。她几次点进去,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删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主动开口比背台词还难,似乎变成了一件需要积攒勇气,却始终不敢迈出的事。
事已至此,伊莉丝点开手机自拍模式,朝两位搭档招手:“先别管那些,来拍张花絮照。”
艾伯特一个激灵,侧身躲开镜头:“昨天拍年轻戏的时候你不拍,今天我弄得跟老树皮一样你倒来劲了?”
“我不会发出去的。”
“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把我打哈欠的照片发出去了。”
“那是不小心拍到的,谁让你正好站在薇安身后。”
薇安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懒得看他:“你一个男人怕什么,怕粉丝看了脱粉?”
“可是我这个沧桑的样子发出去真的很丑,影响我的形象。”
看着艾伯特懊恼挠头的样子,伊莉丝无奈扶额:“发出去之前,我会用贴纸把你的脸挡住的。”
艾伯特这才靠回来,老老实实把脑袋凑进镜头里。
画面里,三个穿着戏服的人挤在一起。伊莉丝自己顶着半头白发,做出搞怪的表情,像被雷劈中的圣诞老人。左边的瘦高个以为用手挡住下半张脸就能装酷,结果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右边的薇安翘着二郎腿,两指夹着空气装抽烟,眼神迷离。窗外的阳光恰好斜进来,把后面的新烛台照得金灿灿的,像是在给这三个人打追光。
上午的通告收工得不算晚,但今天没有转场。剧组经常这样,同一个取景地连着拍好几场不同时期的戏。伊莉丝上午还是那个被生活磨得灰头土脸的中年女人,等下午又变回意气风发的少女画家。薇安在一旁感叹,说连眼神和面相都得跟着变。伊莉丝这会还能闲聊,等正式开拍,脑子里塞满台词、走位和情绪调动,没办法去想片场以外的事。
午休总算喘了口气,伊莉丝吃过午餐后,找了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拨通了母亲格里塔女士的视频通话:“妈妈,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做饭呢。”格里塔把煎蛋铲进盘子,抬头看向屏幕,眼睛瞬间瞪圆了。
伊莉丝顶着满头银发和一脸褶子,憋着笑冲她眨眼:“妈妈,我老得快不快?”
“你……你这是怎么了?!”
“拍戏呢,化了个老年妆,特意打给你看的。怎么样,像不像你二十年后的样子?”伊莉丝凑近屏幕,夸张地挤了挤眼睛,手指还扯了扯脸皮,“我演得还行吧?是不是该拿个奖?”
格里塔迟钝地反应过来,又气又笑地骂了一句:“你这个臭丫头!”
伊莉丝笑得缩起肩膀:“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格里塔瞪她一眼,语气却软下来:“昨天就搬回桑利斯了,我一个人住挺好,至少不用伺候别人了。”
伊莉丝记得小镇的石板路很窄,只能过一辆车。老房子离圣皮埃尔教堂不远,屋顶铺着灰蓝色风化石板,窗框的鼠尾草绿早已褪色。院墙是粗黄石灰岩垒的,石缝里经常长出几簇蕨草。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去看望外公外婆,总嫌屋里阴凉,木头楼梯一踩就吱呀响。格里塔年轻时也最烦那里,说冬天湿气重,宁愿挤在巴黎的小公寓也不肯多住一晚,可现在她自己收拾东西搬了回去。
“怎么突然……”伊莉丝没把话说完,就听见格里塔在电话里说:“不算突然,决定了挺久的。没事,你忙你的,我这边挺好的。可惜院子里的老梨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
伊莉丝提议让母亲和自己一起住,但格里塔拒绝了。她听着,没再多问,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
结束今天的拍戏工作,伊莉丝收工回家,经过一家花店,顺手买了几枝红浆果。
房间里空荡荡的,窗帘还拉着。她将那几枝红浆果斜剪了根,插进窗边的玻璃瓶里。上周日公寓做完大扫除,她还特意把《圣路易岛之夜》翻出来看完了。其实这部电影不算长,节奏也很缓慢,她中途按了两次暂停,点开聊天界面,又了退出去。
他说这周会来巴黎,结果一周过去,根本没有来。
其实连续几天不联系,她也有点心慌。脑子里一个天使和一个恶魔正在互相掐架,一个说,去问他!另一个说,凭什么?
任何一座城市从来不缺故事,但在巴黎,艺术和爱情永远纠缠不清。雨果曾说,巴黎是雅典、罗马、西巴利斯、耶路撒冷、庞坦的合集。所有的文化在那里都有缩影,所有的野蛮风气也一样。连断头台都曾是它的标配。是啊,连生死都只是这座城市的一桩寻常事,她这点患得患失的心事又算什么。
她坐在渐渐变暗的房间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心跳、脸颊上残余的烫意、他看她时专注的目光……把它们统统团起来,像揉掉一张写坏了的台词纸,对准心里那个看不见的垃圾桶,用力丢了进去。
第二天,品牌全新私藏香水Soie Antique在沃子爵城堡举行发布会。天还没黑透,城堡外围的草坪上便开始亮起成串的暖灯,蜿蜒如金色河流,沿着勒诺特尔规划的几何园林向远处铺展开去,落在湖面和喷泉上,水面的光碎成一片细密的亮斑。来宾的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大道,车门开合的声音此起彼伏。
幕布慢慢升起,巴洛克弦乐踩点演奏。大厅中央缓缓升起一只巨大的香水道具,瓶颈缠绕褪色米白真丝带,瓶身蚀刻纤细法文Soie Antique。
伊莉丝站在道具香水旁边,穿着工坊为她定制的高定礼裙,气质清冷,姿态松弛。作为品牌全球唯一的代言人,她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已经像这支香水本身。
仪式结束后,伊莉丝站在品牌高层中间,由官方的摄影师拍照留影。寒暄后,她独自走到古董织物陈列区,目光落在展台上那些珍贵的传世丝料上,其中包括路易十四时期和维多利亚时代的经典礼服。
一个女人走到她旁边,也看着展台:“很多人做复古,会堆砌陈旧和厚重,但这支香完美避开了这个雷点。”
伊莉丝侧过头去。宾客名单经过极致精简,没有好莱坞艺人扎堆,也没有媒体围堵。到场的人,大多是欧洲深耕古典美学,古董收藏以及顶奢资本圈层的面孔。其中被品牌最郑重对待的贵客,是从伦敦来的希尔达,欧洲顶级的古董丝绸与宫廷织物藏家。
希尔达穿着一身黑色长礼裙,头发高高盘起,颈间带着一串价值几千万的珠宝。同时,身边还跟着一位投资总监,负责品牌合作方面的对接。
伊莉丝露出温柔得体的笑意,作为这只香水的演绎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内核:“女士,你很懂它。现在的香水大多追求惊艳,浓烈,可是我一直觉得,经得起时间筛选的美才最有力量。”
希尔达带上客气的笑意:“你刚才站在光影里的样子,让我有些触动。”她伸出手,“勒克莱尔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荣幸之至。”伊莉丝谦虚地伸出手回握。
两人正说着,品牌公关总监埃米尔快步走过来,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他先向希尔达微微欠身致意,然后低声对伊莉丝说:“借一步说话。”
伊莉丝向希尔达告别,跟着埃米尔走到大厅侧翼的廊柱后面。埃米尔急切地说:“刚才收到消息,玛格丽特那边今晚发了一张照片……”
玛格丽特是品牌上一任代言人,去年合约到期终止合作。圈内人都知道,她介意品牌后续把全球代言权给到伊莉丝。新品发布当夜,她穿着旧样衣发一句含沙射影的话,摆明了是来拆台的。
“配图里有没有露出品牌logo?”
“没有,但样衣是去年秋冬高定系列的压轴款,圈内人一眼就认得出。我们现在有两套预案,一套冷处理完全不回应,一套是对外将内容解读为前任代言人感念昔日合作。我也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方便我们上报敲定最终方案。”
伊莉丝表现得很淡定:“那就选第二套方案吧。今晚是Soie Antique的场子,不是她的,主动争执只会白白送热度。另外,不要把我放进任何对比通稿里。”
埃米尔快速记下她的建议:“这件事你一点都不介意吗?”
“一件衣服而已。她穿去年的样衣怀念过去,我穿今年的新裙站在这里。再怎么比,也是我赢。”
埃米尔了然一笑,快步离开了。
伊莉丝回到陈列区,希尔达还在看丝质香袋。她没有追问伊莉丝去了哪里。远处品牌陪同与工作人员自觉隔了一段距离等候,不打搅两人交谈。
晚风从城堡的高窗漫进来,香气浮动。夜渐渐深了,希尔达准备离席,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伊莉丝:“如果有机会到伦敦,可以来我家坐坐。我收藏了不少古丝绸织物,其中几件品相十分难得,很值得一看。”
伊莉丝接过名片,道了谢。等人离开后,她这才仔细看名片:希尔达·塔尔博特。后面有一串电话号码,右下角一行纤细烫金小字标注伦敦的私人藏品宅邸地址,左下角压着暗纹家族纹章,纹样是一只展翅的鸟。
她把名片收好,招呼等候在外的陪同一起走向大厅另一侧,从侍者托盘中端了一杯香槟,重新回到品牌高层的圈层寒暄交谈。
-引用的话出自《悲惨世界》第三部的第一卷第十章《瞧这巴黎,瞧这人》
-沃子爵城堡又叫沃勒维孔特城堡,由建筑师路易·勒沃、装饰家夏尔·勒布伦和园林设计师安德烈·勒诺特尔协同设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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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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