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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24 我也只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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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经过威斯敏斯特大桥,沿白金汉宫路行驶。拐过两条林荫密布的街巷,就进了贝尔格莱维亚那一带安静的广场。高阔的乔治亚石砌宅邸藏在铁栅栏和紫杉树后面,偌大一栋独栋建筑,沉静得近乎肃穆。
楼上楼下寂静无声,数百平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他打开手机,聊天记录里的文字和语音条隔着纽约与巴黎的时差,你来我往地聊着。一小时前他发消息说自己落地伦敦。她这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回音。
他扯开领带,随手扔在一旁。沙发绵软的包裹感拖得人懒怠,让他坐着坐着就不太想动。
这时,手机来了消息。
她发来一条语音:“我今晚拍夜戏,没有看手机。刚收工到家。”
这部影片后半段堆了大量夜间戏份,剧组惯例不会拍到十一点以后。伊莉丝收工第一眼就看见了他落地的消息。她刻意压下想立刻回复的冲动,自己不能总顺着他的节奏,更不能放任自己对一段身份悬殊的关系抱有多余期待。
听完语音,他直接拨出语音通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你还没睡?”
他听见那一点窸窣声响,猜到她一定在整理什么。她总是这样,越慌乱就越要装作若无其事。包括那天晚上在餐厅,正餐没有上来之前,她光顾着喝水,杯子空了又续。他坐在对面,隔着那捧烛火静静地看着她。
“拍摄进度顺利吗?”
“这几天全是哭戏,眼睛都快肿了。”她打了个哈欠。
“我一直想问你,拍哭戏的时候,你都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一喊开机,眼泪就能立刻流下来?”
“其实我什么都没想。”
他哼笑一声:“撒谎。”
她强迫自己不要瞎想一些有的没的:“博伊德,你应该要休息了吧?”
他不依不饶:“你还没回答我。”
“哎,我太累了。”
他不说话了,但是她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应该是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某个地方。是椅背吗?还是床头?她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
“是不是我不在现场,你能发挥得更好?”
“博伊德。”她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了一点求饶的意味,“你……”
“怎么了?”
还好意思问她怎么了。深夜和影片的投资方通这么久电话,这算什么啊?听筒里是他平稳均匀的呼吸。她手指绞着毛毯的流苏,缠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缠紧:“没什么……”
“下周我来巴黎,见面了再说。”
她迟疑了,如果是在拍戏现场见面,他不会这么问。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他想私下见她。
他察觉到了异常:“不方便?”
“没有,到时候再说吧。”她没拒绝,但也没答应。他听出了话里的敷衍,嗓音冷了下来:“今晚这通电话,如果我不打,你永远不会打过来。”
“也不是。”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所以,是因为我身份的问题?”
毛毯彻底滑到地上。
她在这个圈子里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了,自己也不是傻子,请她吃晚餐,主动给她打电话多少有些刻意。可她怕的就是这个,怕这些刻意是真的,也怕自己沦陷得太快。
“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我才更不敢多想。”想了好几个版本的措辞,结果一说出来还是蠢得要命。
听筒里先是一阵脚步声,他好像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是玻璃杯磕上台面的一声脆响。
他确实倒了一杯酒,因为时差带来的迟钝还卡在脑子里,工作的时候顾不上想这些,一停下来,那些压下去的思绪便全部翻涌上来。
“今晚这通电话,和投资无关,和电影无关,和任何一桩生意都扯不上关系。我也只是个普通男人。”
“普通人可不会半夜打跨国电话,就为了说一句‘跟投资无关’。”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侧身缩进沙发,“更不会请法国女演员吃米其林。”
他面上瞧不出喜怒,西装还穿着,一副职场体面模样。但眉眼间那层冷厉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全部积压在眼底:“伊莉丝,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只是想单独和你待一会,说几句话而已。”
她确实想过这个可能,可当它真的从他口中说出来,所有反复自我建设的防线瞬间松动,于是找了一个借口搪塞:“我的英文有很重的法国口音,很多时候你说的话,我都要想一下才能跟上。”
事实上,她的口音优雅纯正,无可挑剔。她只是急需一个幌子逃避。他看穿了,却没有戳破:“我推荐你看的《圣路易岛之夜》你看了吗?”
“还没有。”
“既然你没看,我也不勉强。工作自有对接渠道,私下的事再说吧。晚安。”没有给她挽留或是辩解的余地,他直接切断通话。
单调的忙音取代了他的声音,伊莉丝握着手机,怔怔盯着漆黑无光的屏幕,一阵无来由的慌乱席卷全身。
这太荒唐了。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毛毯里,独属于雾都的怅然的风似乎吹向了巴黎。
浅玫瑰色的云絮零零星星浮在浅蓝的长空里,像是兑了水的水彩颜料,在天空晕出一层朦胧软糯的柔光。
伊莉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出现在清晨七点的亚历山大三世桥上。
昨晚,她给拉斐尔·兰斯发了条消息,问他周六有没有时间见一面。洗完澡、做完护肤、吹干头发,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本来以为倒头就能睡着,结果翻来覆去,天都快亮了。后来迷迷糊糊合了会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六点刚过,枕边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拉斐尔·兰斯问她:要不要出来晨跑?
她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决定放弃补觉,立刻起床,花五分钟刷牙洗脸,又花了五分钟在衣柜里翻来翻去,拎出一身宽松休闲装,扣上棒球帽就出门了。
拉斐尔已经等在桥头,穿着轻便的运动装,脚上一双深灰色跑鞋,正弯腰系紧鞋带。听见身后脚步声,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半句:“走吧。”
二人从桥的右岸起步,沿着塞纳河滨河步道向东慢跑。伊莉丝望着前方的河畔步道:“你连周末都这样自律吗?我好像没见过你松懈休息过。”
“算不上自律。”拉斐尔喘了口气,“上个星期做了年度体检。医生说我长期久坐熬夜,身体损耗过重,要我多休息,加强锻炼。”
伊莉丝知道他作为导演常年连轴拍摄,筹备项目,确实太耗精力。如果没有他的赏识与提携,她不会拥有今天的一切。这份知遇始终压在她心底。
继续向前,纯白利落的现代艺术博物馆慢慢显露轮廓。伊莉丝说:“昨晚那么晚打扰你,是我太冲动了。”
“没关系。”再跑出数百米,拉斐尔慢慢减速,转身看向她,“你昨天几点睡的?”
“一点多?记不太清了。”
“但你不像只缺觉两三个小时的样子。”
“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
伊莉丝干脆停了下来:“演戏太难了,没人指点的时候,我总怕演不好。”
拉斐尔·兰斯侧身倚住石质栏杆:“你可以先陪我跑完剩下的路,然后再把你所有捋不顺的心事慢慢说给我听。”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重新抬步,“走吧。”
晨风掠过树影,他们顺着滨河步道一路前行,经过几座桥洞与码头。天色也在此时一点一点亮透。他们最终在戴高乐广场的步道边缘放慢了脚步。凯旋门厚重的古典石雕纹路,在浅金色天光里清晰又庄重。
拉斐尔擦去额头的汗,指着街口那家百年老店:“走吧,先进去吃个早餐。”
这是一家隐匿在大道尽头的老牌咖啡馆,远离游客的喧嚣。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抬头便能望见晨光下舒展的凯旋门轮廓。
侍者递来菜单,拉斐尔随意点了两份简餐与热咖啡。
伊莉丝望着窗外出神,她借口想聊拍戏和行业状态,说到底,还是走投无路的逃避。她找不到任何人解答这件事,只能借工作为幌子,来找她唯一信赖的引路人。
直到咖啡被端上桌,伊莉丝摩挲着白瓷杯壁的温度:“我本来是想找你聊聊新戏的状态。最近入戏很乱,情绪总是收不住。”
“你没有跟我说实话吧?”
伊莉丝知道自己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只好说出了心底积压已久的困顿:“我最近在处理一段关系……不是那种关系。就是有一个人,他对我好像有点越界。但他说的话,做的事,又从来没有超出工作范围的实据。所以我分不清,是我多想了,还是他真的在靠近我。而且选上女主角我才发现,这个人偏偏就坐在那个决定这些规则的位置上。”
窗外的天光彻底亮起,明朗却不刺眼。
拉斐尔喝下一口咖啡,润了润嗓子:“你说你分不清。那你告诉我,他做的那些事,如果换一个人来做,你还会分不清吗?”
伊莉丝一怔。
拉斐尔继续说:“你会反复琢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行为吗,直到半夜还在想他到底什么意思?”
伊莉丝发现自己无从反驳,这时,两份法棍三明治也被端上桌。
拉斐尔说:“伊莉丝,你想走近谁,是你的自由。但是你这几年一步步累积下来的东西,千万别为了任何人把它们放到赌桌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你说话真是一针见血。”现实里的人,远比剧本复杂。她假借聊电影,聊工作,其实她只是需要一个足够清醒客观的人来开导她,而这个人,只能是拉斐尔·兰斯。
“别想太多,好好拍戏。我可是会来参加首映礼的。”
“好啊,我还想让你帮我看看哪里演得不够好。”说完,伊莉丝先笑了。
结束用餐,拉斐尔抬手示意服务员买单。
“我来。”伊莉丝拿出手机,被拉斐尔按住手腕:“下次吧,毕竟是我喊你出来晨跑的。”
两人起身往门口走。清晨的咖啡馆人不多,推开门时,风裹着街头的凉意扑面而来。伊莉丝低头翻找包里的墨镜,刚翻出来还没来得及戴上。
“伊莉丝·勒克莱尔?”
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拎着面包店的纸袋。看清伊莉丝脸的那一刻,她眼睛倏地亮了:“天呐,真的是你……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电影!”
拉斐尔·兰斯神色从容地退后半步,把空间留给她们。
“那个……我可以和你合张影吗?”这个看起来很羞涩的女孩已经掏出了手机,又犹豫了,“会不会打扰到你们?”
“不会。”伊莉丝笑着摘下墨镜,“来吧。”
女孩凑过来,把手机举高,伊莉丝也靠近配合镜头。拍完照,女孩又手忙脚乱地翻出一支笔和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伊莉丝签完名,又加了一句“谢谢你喜欢”,才把本子递还回去。
女孩抱着本子,道谢完转身走了几步又小跑回来:“新电影我也会去支持的!阿德里安也是我很喜欢的演员。”
伊莉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墨镜忘了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