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Chapter23 人类发明了 ...
-
这个时代已经容不下慢的东西了。不需要一个人把心事装进信封交给邮差，等它漂洋过海。手指一点，消息就能穿越半个地球。但人类发明了卫星和光纤，却发明不了同步的昼夜。你这里的早晨，是她那边的午后。你发出去的一句话，要在她的时间里过一整夜才能被看见。
六点的闹钟准时响起，伊莉丝起床洗漱，简单做好早餐，坐在客厅用餐。
海琳娜也提前到了，伊莉丝给她开门后，她把通勤大包往玄关收纳柜上一搁：“费舍尔又打电话了，说千万别碰上早高峰堵车。每进一个剧组他都要啰嗦一遍。我们看着很像会误场的人吗？”
伊莉丝嚼着可丽饼：“也许在他眼里是。”
海琳娜把外带的冰美式放到伊莉丝手边，拉开椅子坐下：“不打扰你吃早餐，先跟你说正事，昨晚熬到几点？”
“快十二点。”其实是两点多……
“那你现在撑得住吗？”
“一半一半吧。”
“今天要拍一整天，你困着演绝对不行。这杯咖啡特意给你带的。”
“谢谢。”伊莉丝滑亮手机，发现有一条新消息。她先看了海琳娜一眼。海琳娜正低头翻手机里的通告单，没注意她。
她点开消息，是一张夕阳西下的风景照。
“什么东西看得这么入神？”海琳娜忽然出声。
伊莉丝手指一抖：“什么？”
“盯着屏幕半天不动，总不能是普通推送。”
“有人给我发了一张风景照。”伊莉丝把手机锁屏，继续吃早餐。
“那你看完了，不回吗？”
“我在想回什么。”
“想回什么就回什么。对面是发了一张照片，又不是发了一份合同。”海琳娜耸了耸肩，“很多事本来可以简单收尾，都是人自己想复杂了。”
伊莉丝觉得有道理，吃完可丽饼，敲下一行字发过去：纽约的傍晚好看。然后走到窗边，对着屋外的天空拍下一张照片，一并发过去。
海琳娜动作利落收拾好餐具，拎起玄关的大包与日程本，把齐肩的头发朝后一甩：“该出发了。我们女人最擅长的就是去工作的路上收拾自己。”
在片场除了拍戏，伊莉丝都坐在椅子上看剧本，或者和搭戏的演员凑在一块聊角色动机和剧情走向。伊莉丝很享受这种时刻，剧本像是活的，每讨论一遍都能发现不一样的细节。
诺里斯，也就是博伊德写的某些台词，基本保留了原著最出彩的片段。她之前看小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是讨论到下午要拍的戏份，维奥莱特在丈夫病床前说的那番话，关于一个女人为什么忍了那么多年。伊莉丝觉得后颈发麻，她不知道写下这些的卡丝蒂尔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拍完上午的戏份，伊莉丝才有空看手机，解锁后显示一片无服务。今天外景选在奥维尔小镇外围的麦田旷野，离镇子步行大约十分钟，能看见瓦兹河的白杨树岸线。这片野地基站覆盖不到，她登上田边土坡，屏幕左上角才勉强跳出两格。
上一条回复已经是几个小时前发出去的了，她刚刷新，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博伊德：早上好，风景拍得不错。
伊莉丝：跟你学的。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这次他没打字，直接发来一条语音：“那我该说下午好？我刚醒。”
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她真想说，别用这种声音说话，像刚睡醒就在撩人。
她回复：你今天好点了吗？
“已经没事了。”
她还在琢磨怎么回，他又发来一条语音。她注意到薇安就在附近，正在和助理说话，于是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这才点开：“今天这场戏不好拍吧。累不累？”
胸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满了，酸胀感从胸腔慢慢往外蔓延。脚下的泥土地好像变成了流沙，身体正往下陷。她来回走了几步，调整好呼吸，依旧是打字回复：还好啦，你今天忙吗？
“有点，行程安排得紧。怕你嫌我打字太烦。语音的话，你至少得听完，对吧？”
她继续打字：霍尔顿先生，我没有说过嫌你打字很烦。看了一眼，觉得莫名有点诡异，于是删掉重新输入：你这是冤枉人啊！不行不行，语气太冲了。她打了几次，删了几次，有点没耐心了，最后干脆按住语音键：“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过嫌你打字烦了？”
两眼一闭，发出去。
她盯着远处田埂上的白杨树，心跳还没缓下来，过了一会，才又收到回复：“我也没说过，你回语音的话我只会听一遍。”
背景音里有电梯开门的提示声，还有纽约街头那种模糊的车流声。他大概已经从酒店出发去公司了。
她把语音又点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漫出来，把那边的清晨和她的午后叠在一起，像两个错开的世界短暂地并了一下轨。
到底要不要回？该怎么回？
于是，她又点了一下。
云压得很低。整片旷野罩在一层灰暗的光里。青黄交错的麦田旁边，一排排又高又直的白杨树立着。
第一次听见他说话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冽得像高球杯里浸泡了薄荷叶的冰水，杯壁必须是凝着细密的水珠的那种。
她有种不明所以的紧张，拍拍胸口，按下语音键：“知道了，你先忙。”然后点开自己的语音听了一遍。听到结尾那段没关掉的呼吸声时，她扶住额头，看上去一副很懊恼的样子。
放下手，才发现薇安·德尔菲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正仔细地打量她：“伊莉丝，你不舒服吗？”
“没有，刚看到一个很离谱的评论，给我气笑了。你要不要看？”伊莉丝把手机递过去。
薇安对视频内容不感兴趣：“你知道艾伯特又被分手了吗？”
“啊？莎拉又把他甩了？”伊莉丝知道他们是拍电影认识的，当时是男女主角，因戏生情。
薇安和莎拉之前合作过一部戏。那部电视剧拍了快半年，两人在片场朝夕相处，电视剧拍完倒也维持着不错的关系。所以莎拉和艾伯特那些分分合合的细节，薇安知道得格外清楚，有时候伊莉丝甚至怀疑，莎拉那边刚挂掉电话，薇安这边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这两个人分分合合都快一年了。上次传出分手，是莎拉提的。哦，就是艾伯特调侃你和博伊德·霍尔顿的那天。这次是艾伯特提的分手，莎拉答应了，结果他又反悔了，求复合。然后就变成你现在看到的样子。”薇安抬了抬下巴，示意片场方向，“来回折腾，谁也受不了。”
伊莉丝和艾伯特戏里演夫妻，戏外却只限于互关社交平台的关系。听完八卦，她才恍然大悟：“难怪他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对。”
“这几天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艾伯特状态很差。你跟他对手戏最多，几场重情绪的长镜头全是你们两个。你最好小心点。”
“我跟他有戏的时候，他倒没出什么状况。”伊莉丝领了薇安的好意，“不过就是谈个恋爱，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吗？”
“分人吧。”薇安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认真聊的话题，“有人分得清工作和感情，有人陷进去就出不来。我以前谈过一个圈外的男朋友，没有争吵，和平分开。因为两种完全脱节的生活很难长久下去。”
伊莉丝安静听着，没有插话。薇安看了她一眼：“艾伯特那种，就是典型的陷进去出不来。你呢？”
“我什么？”
“你和博伊德·霍尔顿，最近没怎么见你们说话。”
“碰见了就打个招呼。”伊莉丝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小石子，“毕竟和我们不是同行。我们拍戏的时候，他估计正满世界飞着开会吧。”
她停顿了一下，不想再往下说。昨天回家路过市中心商场，大屏上正循环播放薇安的手表广告。再过几天，自己代言的香水发布会就要开启。品牌方说所有宣发物料都已经铺好，商场LED屏和地铁站灯箱下周开始全线轮播……她收回思绪，把刚才碾过的那颗小石子踢开了。
“有道理。”薇安摸着下巴回忆，“不过刚开始他常来片场的时候，你们还能聊几句。现在他来了就走，你也不太凑过去。我还在想你们是不是闹了什么不愉快。”
片场里人人都戴着得体的面具，可人与人之间那点疏远还是亲近，从来骗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薇安那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习惯，大概也正用在她身上。伊莉丝越想越觉得心虚，讪讪地笑：“啊？没有的事。”
她被薇安看得不自在：“真的，我跟他就是碰见了打个招呼。”
“我又没问。”薇安笑了一下。
伊莉丝噎住了。
“你感冒好些了吗？”她慌忙岔开话题。
“放心，我的鼻涕不会让克莱蒙发飙了。”
正式开拍时，伊莉丝终于明白薇安为什么要提醒她了。
因为分手，艾伯特的情绪非常低落，一场临终告别的戏，拍了整整两天都没过。埃利奥特的角色躺在病床上，说完最后一句临终台词就可以闭眼，但维奥莱特不行。伊莉丝得趴在那儿继续说，说完了还有一段眼神戏和哭戏。
化妆师给她上的妆薄得几乎看不出来，为了拍哭戏，睫毛膏都没刷，只把睫毛夹翘了一下，避免哭成烟熏妆。
机位架得很近，侧方的灯光将密闭的病房布景烘得更加闷热。道具床单上被喷了浓烈逼真的消毒水气味。伊莉丝伏在病床边，一只手攥着艾伯特的袖口，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艾伯特低沉沙哑的台词从口中说出，像极了一个临死的病人。
伊莉丝顺着对方的节奏自然接话，哭到中间，她抬了一下头，准备接下一段念白。可就是这一瞬间，右眼像被什么尖东西扎了一下。她眨了一下眼，每眨一下都在刮眼球。
“我知道你听不见。”她强忍着异物感，再度开口，“但我还是要说完……虽然我恨你，可我更恨自己还是爱你的。我不甘心一句话都不留给你……”
她的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埃利奥特，别走……”
拼着眼球的刺痛撑完这句台词，她的声音已经有点抖了，急忙望向镜头外：“抱歉，我需要处理一下眼睛。”
化妆师从监视器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棉签和眼药水。伊莉丝用手指撑开眼皮，那根睫毛沾着泪水和眼影粉的碎屑，粘在眼球和眼睑之间的缝隙里。化妆师用棉签帮她挑出来的时候，她右眼通红，分不清是刚才的戏还没出来还是眼睛被刺激的生理反应。
“我好了。我能继续。”她眨了下眼，对监视器后的克莱蒙比了个手势。
艾伯特突然从病床上弹起来，那双被影迷们捧上天的漂亮眼睛瞪着伊莉丝。
伊莉丝被他这一下吓得呆住了，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艾伯特摔剧本，黑脸走人的画面。然而艾伯特瞪了她几秒后，大概是意识到剧组几十号人都在看着，又默默躺回去，别过脸盯着枕头套的纹路：“没什么，赶紧拍吧！”
灯光重新聚拢过来，拍到第三个镜头时，艾伯特忘词了，对着手边松软的道具枕头骂了一句“该死的”，伊莉丝听了一愣。
“抱歉，是我状态不好。”艾伯特快速抹了把酸胀的眼睛，台词断掉的那一瞬像是没发生过，下一句稳稳地接了上来，终于拍完了这一场生离死别的戏份。
收工的时候，伊莉丝又收到一张照片。纽约某栋高楼的落地窗，窗外是蓝色的天和高大的楼宇。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举手机的手，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个子高，骨架撑得刚刚好，穿得再低调也挡不住那股矜贵的气质。她把照片放大，试图看清窗玻璃上那道模糊的倒影里，他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们加上联系方式的过程顺利得出奇。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语气也足够公事公办，她没理由拒绝。事后回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觉得自己不是那种容易陷进去的人，不就是随便拍了一下窗景，顺手发给她吗？这种照片有什么好看的？天就是天，楼就是楼。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Chapter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