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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20 它们没有要 ...

  •   车停在电视台大门。一个年轻的女助理在门口等伊莉丝,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问题提纲,用很快的语速对她说了一串话。

      化妆间在二楼,妆容只用了半个小时。伊莉丝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头发被造型师全部向后竖起。深棕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更加冷白,极简的银色耳环添了几分精致感。她现在像旧时代电影里的贵族女性。费舍尔事先叮嘱过她,法国电视台的棚内灯光偏冷,这样穿不会抢了身后大银幕的颜色。

      下楼的时候,走廊里有人认出了伊莉丝,一个电视台工作人员停下来,说了句“Bonne chance”,她回了一句“Merci”。

      录影棚的背景是一整面弧形LED屏。环形沙发是米白色的,弧度很大,几乎占了半个演播区。沙发中央是一张低矮的玻璃茶几,上面什么都没有放。几名摄像师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场务示意伊莉丝可以提前坐到沙发上。

      主持人拿着翻页手卡走过来,笑着跟伊莉丝打招呼,问她累不累。她说还好。这档节目她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这位主持人接待。比起圈内很多刻意尖锐、追逐爆点的采访者,他的提问显得分寸得当,也让她更愿意多聊几句。

      工作人员快速做着最后的收尾调试,几束柔和的冷白光精准落在访谈座椅区域。所有人默契屏息,摄像师扛机对准两人,导播在监控室就位。

      四点整,红色的录制灯亮起来。

      主持人坐姿端正,手持烫金压边的手卡,声音透过收音麦清晰地传遍整个棚内:“今天的访谈,我们将走进演员伊莉丝·勒克莱尔的世界,熟悉法国影坛的观众,对这个名字一定不会陌生。十八岁凭借《情泪种情花》出道,此后《海边旅馆》《纸上的夏天》等作品让她在法国影坛站稳了脚跟。之后她转向更具挑战性的角色,拍了《楼梯上的女人》,与阿德里安携手打磨复杂的人性剧本。刚完成的新片《末班地铁》已定档明年的瑞士国际电影节。目前她正在拍摄与艾伯特合作的新作《维奥莱特》。今天,我们就一同走近荧幕之外,认识一个更真实、更鲜活的伊莉丝·勒克莱尔。”

      他翻了一页手卡:“你一直有一个很特别的观点。你认为演员是传教士,有自己的职业使命。”

      伊莉丝托着半边脸颊,姿态优雅,带着淡淡的笑意望向主持人:“对,没错。”

      “你曾公开提到,演员的使命,是透过荧幕影像,向大众揭露、传递正向的道德价值观。”

      听到这话,伊莉丝不由得笑出声:“其实现在回头看,我会觉得这是一个挺激进的个人主张。”她稍稍坐直了身子,“我认识很多和我同龄、甚至比我更小的演员。我们都抱着同样的想法,身处公众视野,拥有影响力,就想试着去影响更多人,仅此而已。”

      主持人笑着抛出下一个问题:“现在很多青年导演和小众独立创作者,常常面临资金短缺,片酬拮据的困境。对于有艺术追求的创作者,你可以做到不谈片酬参演吗?”

      “如果是真正打动我的好剧本,我可以在拍摄期内不收取任何款项。但在拍摄前,要签好合同以获取电影的后续收益。真正热爱一件事的时候,本身就足够让人快乐了,不是吗?”

      前半段的提问都在预设提纲里,她回答得从容不迫,条理清晰。录制进行到中段,导播的提示声从耳麦传来,十分钟中场休息。

      短暂休息过后,录制继续。下半段主持人抛开提纲,即兴聊起片场日常:“和阿德里安搭档拍戏,合作起来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幕后故事?”

      伊莉丝偏着头想了片刻,眼底漾起笑意,语气轻快起来:“其实我们初期磨合并没有大家看到的这么顺利。有一次片场排练一场重情感对手戏,我和阿德里安同时临场卡壳。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镜头中央,大脑一片空白,谁都记不起下一句台词。”

      她模仿起当时的模样,眉眼带着笑意:“我们就那么呆呆对视着,导演忍不住爆了一句粗话。整个片场的工作人员都笑了。我和阿德里安也笑了。也多亏了那次,之后我们搭戏反而默契了许多。”

      轻松的闲谈过后,访谈来到收尾。主持人抛出最后一个问题:“《楼梯上的女人》从目前的预告片和剧照来看,视觉风格和你之前的作品都不太一样。作为主演,你如何看待这部电影的风格,以及它想要传递的东西?”

      伊莉丝说:“你看过预告片的话会发现,这部电影里几乎没有晴天。所有的光都是冷色调的。至于想传递什么,我不想替观众总结,等电影上映,大家去看就会知道答案了。”

      红色录制灯应声熄灭。紧绷的工作状态瞬间散去,工作人员纷纷活动着手脚,低声说笑。海琳娜拿起搭在一旁的毛领外套递过来:“先披上吧,外面凉。”

      伊莉丝踩着高跟鞋走出录影棚,经过一扇窗户的时候,她看到外面已经是黄昏。

      她拿出手机,敲下一句简短的消息发送出去:刚结束录制,我这边好了。

      他回信息很快,说十分钟后到。她理了理衣襟,踏着长廊里暖融融的光影,不急不慢朝出口走去。

      云不再是白天轻飘飘的模样,一层叠着一层。天空被落日泼上大片橘红与赤橙,像打翻了熔炉里的火,肆意流淌,蔓延,坠入夜晚。

      广场中央的喷泉还在运作,水柱在暮色中扬起细碎的水雾,落在四周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碎石小径上。这里离雨果的故居不远。海琳娜停稳车子,伊莉丝解开安全带走下车。她还是白天接受采访时的装束,妆容也没有改动。

      餐厅的门面隐在拱廊的石墙阴影里,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门侧墙面上,一块方形石板嵌着餐厅名字,取自希腊神话,意为“众神之食”。门前两排花箱里种满了阔叶绿植,叶片层层叠叠,垂落的藤蔓盖着箱边。

      餐厅采光温润,映着胡桃木饰墙。邻桌的刀叉声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酒杯碰到桌面的轻响,处处透着古典贵族式的优雅端庄。

      他们一同入座。侍者递来菜单,博伊德将菜单先推到伊莉丝面前,让她先挑选。

      伊莉丝没有推辞,她把菜单翻了两页,又翻回去,最后还是让侍者帮忙推荐了几道招牌菜。博伊德接过菜单,几乎没怎么看,只补了一句“和她一样”,便将菜单递还给侍者。

      酒先上来了。

      伊莉丝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准备好应对一番场面式的交谈。

      “安东尼说我有关于电影的想法想跟你聊聊,但是我觉得你刚结束采访,应该不想再谈论这些。”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替她把这个台阶递过来,反倒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

      “也不完全是,我只是有点惊讶。”

      “惊讶?”

      她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浅笑:“惊讶霍尔顿先生对我的第一印象是这个。”

      暖黄的水晶灯光落在西装面料上,淡化了他生人勿近的冷感。他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外界总习惯把我们框在工作的标签里,好像认识一个人,就必须先搞清楚他在这个行业里扮演什么角色。我更想知道的是,镜头之外的伊莉丝是什么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措辞。

      “当然,如果你想聊工作,我也很愿意听。一切随你心意。”

      前菜端上来了。摆盘克制,虾肉剖成两半,覆着一层薄薄的酱汁,旁边缀着几粒不知名的香料。

      伊莉丝拿起刀叉直接吃起来。她是真的饿了,中午只吃了几口甜品。费舍尔叮嘱她采访前少吃东西,怕犯困,也怕胃胀影响状态。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胃里早就空了。

      他问她今天录制了什么节目。她说是那种聊电影和职业理念的访谈。他笑了一下,说那种最难,说多了像说教,说少了又显得没想法。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好像很有经验。”

      “被公关团队训练过。每次出差前都要背一套标准回答,哪个国家的媒体喜欢听什么,都有模板。”

      “你还要需要背这个?”她微微睁大眼睛,没忍住问出口。

      “霍尔顿这个姓氏在某些场合是敲门砖,在某些场合是靶子。”

      她眨了眨眼,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说:“说起来,我最近在补一批老片,有一部看得我很不舒服。”

      “什么片子?”

      “六八年的,叫《死去的灵魂》。导演可能你都没听过。”

      他放下酒杯:“我知道那部。”

      话题就这样拐到了电影上。这部几十年前的欧洲小众电影,片名冷门,题材晦涩。她原本只是礼貌性地提了一句。在这种场合,大多数人提冷门电影只是为了展示品味,接住一两句就够了。可越聊下去,她发现他不仅知道,还能说出导演的拍摄手法和某场戏的镜头语言。

      她开始认真看他,表情像在口袋里翻找零钱,却意外摸到了一张被遗忘的钞票。

      她放下餐具,擦了擦嘴角:“收到《维奥莱特》完整剧本的时候,我坐在地上开始阅读。”

      “地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温和的疑惑。

      “嗯,直接坐在地毯上了,本来只是想翻两页看看。”她开始坦然回应,“结果一翻开就没停下来,读着读着,就开始入迷。剧本太棒了,节奏也很好,像是有人在我眼前放电影。这种感觉很难得。不是每个剧本都能给人这种‘非演不可’的冲动,但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个机会我必须抓住。霍尔顿先生,我很感激你,在那么多试镜演员里,你选中了我。”

      她端起酒杯,主动向他示意。他也端起杯子,与她轻轻碰了一下:“让我选中你的,是你自己的实力。”

      侍者等二人用完前菜,无声收走餐盘,片刻后才端来主菜。

      他说:“我一直想问你。你出道很早。法兰西剧院那边,后来怎么没继续?”

      “你连这个都知道?”她脸上带着一点试探性的笑意。其实这个问题不算冒犯,但很少有人初次私下见面就问到这个。因为大多数人只知道她拍过电影,不会往更早的履历翻,但他给出了合理的解释:“我总要了解自己选中的是一位怎样的女主角。”

      她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开始陷入回忆:“我当时是法兰西喜剧院签约的演员。拉斐尔邀请我去拍电影,但剧院不肯放我离开。他们给我排满了舞台剧角色,甚至开出了一份二十年的合约,想把我培养成新一代青年台柱。”

      “听起来不算糟糕的选择。”

      “确实不算。甚至可以说,对很多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

      他点头认可。

      “如果不是这个契机,我恐怕会在剧院待上一年又一年,一直演下去。但拉斐尔·兰斯说服了我。那段时间,我内心备受煎熬,最后还是终止了和剧院的合约。”

      很多原本来看她演戏的观众,觉得她背叛了舞台。那段日子恐惧极了,像站在一个宗教议事会中间,所有人都在审判你。

      “也许放弃舞台一头扎进电影行业确实太仓促。我在戏剧舞台还没来得及沉淀,又要在电影领域从头摸索。一切来得太快,快到超出了我能承受的范围。”

      他一直安静听完,才说:“你在那个年纪做了一个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敢做的决定。不管结果如何,敢选的人本来就少。”

      “谢谢。”

      随后,他提起一部法国新浪潮时期并不算大众的作品。她感激他换了话题。过了一会,他们聊到这次的电影拍摄:“剧本围读的时候,你不在。所有角色的构思、形象设计、台词到造型,就已经定下了。但我们演员可以在这个框架内加入即兴演绎,赋予角色的新意。这是一件有挑战,会让我感到兴奋的事情。”

      他安静地听着。每当说起这些,她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像一个眼睛里藏着星星的小女孩。

      侍酒师走过来,往杯子里添酒。他抬了一下手,示意不用,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她坐在他对面,他也确实在注视她。在这个庞大的布满权力和资本的世界里,他手里的筹码比她多得多。家族为他带来太多便利,投资一部电影,找来合适的演员,这一切完成得多么轻松。

      多荒谬。

      他曾经很讨厌那些因为霍尔顿这个姓氏就对他笑脸相迎的人。但他也讨厌另一件事:自己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用着不劳而获的食物,一边在心里厌恶那个递来食物的人。

      他正想得出神,她恰好抬起头来,与他视线相撞,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就在这个瞬间,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没有家族赋予的权力,他不会有这个机会坐在这里和她交谈,甚至不会存在于她的视线范围内。

      他带着一点认真的好奇:“现在的你,和演戏时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你问了一个很狡猾的问题。”

      “所以我没打算让你回答。”

      她偏过头去,像是要躲开什么,但这个动作让她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连带着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环也跟着轻轻晃动。

      “霍尔顿先生,你这个人——”她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也在笑。

      她终于把脸转回来:“你故意的。”

      “嗯。”他承认得坦然。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他抬了下眉毛,示意她说。

      “现在的你,和工作时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他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认输的笑,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向她示意。

      她没有追问,也端起杯子,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酒液的味道在她嘴里散开,有一点涩,但很醇。她放下杯子,目光扫过他还握着杯柄的手——那张信笺上的法语字迹非常好看。

      一个写得一手好字,能跟她聊电影创作的人,在会议室里是什么样子?在做那些该做的决策时,也是这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吗?还是说,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她在新闻上看到的、与她此刻面前这个人全然不同的陌生人?

      她意识到自己在想这些的时候,收回了目光。

      餐盘依次撤下,侍者问要不要续酒。他看了她一眼,她摇了摇头,于是他说了句“不用了,咖啡就好”。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话题已经回到了今晚本身。

      “手还疼吗?”他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创可贴已经换过了,贴在新长出来的那层薄薄的皮肤上面,边缘有一点翘起来。

      “不疼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当演员,磕磕碰碰都很正常。”

      一顿法餐吃了三个多小时结束。他们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孚日广场的拱廊下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光顺着廊柱一路铺展开来,晚风穿廊而过。

      他们并肩走到路边。街道两旁老建筑立在晚风里,零星窗灯亮着,行人稀少,安静得只剩风声。他慢慢停下脚步:“我下周二要去纽约出差,会离开巴黎一段时间。”

      她也跟着停下:“那我祝霍尔顿先生一路顺利。”

      “博伊德。”他纠正她的称呼。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站在她面前,近到她只要一抬头——不,她已经在抬头了。她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海琳娜已经把车开过来,停在他们不远处。明天一早还要拍戏,伊莉丝主动道别,转身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到一旁。车子缓缓启动,她没有回头,只透过车窗余光,看了一眼路边伫立不动的身影,然后彻底收回目光。

      海琳娜把一张印着消费明细的小票递过去:“今晚怎么样?”

      “挺好的。”伊莉丝点亮手机屏幕,结清了海琳娜今晚的餐费。

      “就‘挺好的’?”海琳娜的语气带着一点调侃。

      “他跟我聊了电影,说了很多想法。”

      “所以呢?”

      “所以……”伊莉丝把脸埋进毛领外套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巴黎夜景,“所以挺好的。”

      海琳娜抿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伊莉丝闭上眼睛,觉得今晚的星空安静又温柔。

      车影汇入夜色,彻底消失了。

      晚风灌进衬衫领口,他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远去。片刻后,他才转身走向停车场。

      他不想回公寓。车子驶过路口的时候,他打了方向盘,往左岸去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独自步行到康蒂码头。

      码头很安静,能听见河水拍打石岸的声音。他靠在石栏上,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领口也松了半颗。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风吹乱,几缕落下来搭在额前。

      塞纳河在脚下流动,远处的桥洞里一片漆黑。橙黄色的光在岸边亮着,一团一团地落在蓝色的水面上,被拉成了长条的不断颤动的光斑,盯久了,会产生眩晕的感觉。它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无法被命名的心情。

      一对情侣从码头另一头走过来,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

      他看着他们走远,整个巴黎都在他脚下,然而这些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抬起头,天空是深蓝色的,干净,空旷,离得很远……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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