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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19 他已经把太 ...
近郊的那栋老房子,光线完全是另一种样子。树叶把影子打在浅色的外墙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在窗框上慢慢滑动。这栋别墅原本就是十九世纪中产阶级的宅邸,壁炉台上摆着瓷器和座钟,窗帘是厚重的暗红色丝绒,垂到地面上,堆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克莱蒙把两位主演叫到客厅中央,指了一遍走位。
艾伯特站在壁炉前,一只手搭在壁炉台上,膝盖微微曲着。他手里捏着剧本,那一摞纸已经被他卷成了一个卷。伊莉丝则退到一旁,抱着手臂站在壁炉另一侧。她在等克莱蒙把艾伯特那边先理顺。
故事发生在1849年的法兰西,政/治局势急转直下,共和派的示威失败了。约翰的名字上了抓捕名单,明天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
这场戏发生在维奥莱特回到这栋房子——她和约翰的家。她回来是为了求得他的原谅。她不知道的是,在自己缺席的那些时间里,丈夫已经替她做了一个决定。
“吻戏只有一次接触。”克莱蒙用手指点了点分镜本上的标记,“艾伯特,你推开的动作要早一点,不要等她吻实了再推。伊莉丝,你的反应不要收,这次可以完全放出来。”
灯光师把窗外的光压暗了一层,用黑纱遮住了大半个窗户,模拟傍晚的天色。道具师把壁炉里的火点燃了,他从煤气管道接过来,蓝色和橙色的火焰交替舔着一根做旧的木柴。客厅里的影子变得更深了,暗红色的丝绒窗帘几乎融进了黑暗里,只剩下壁炉的光在演员的脸上晃动。
场记打板:“维奥莱特和约翰,客厅,第八场第一次。”
伊莉丝站在外面,扶着门框,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恍恍惚惚。
“我回来了。”她说。
艾伯特没有回答。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伊莉丝走到艾伯特身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臂。艾伯特立刻把手臂抽开了。
“你还回来干什么?你不是说我不能靠近你,不要碰你,也不要再尝试给你洗脑吗?”
伊莉丝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她想说“这是我的家”、“我是你的妻子”,想说那些在法律上和道德上都站得住脚的话,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去见他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艾伯特转过身,壁炉的火映在他眼睛里,像两小簇正在燃烧的火。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每天下午说去采买颜料,回来的时候手指是干净的,衣领上没有松节油的味道,我就不知道?你每次从那里回来,眼睛都亮着。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已经很久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了。”
壁炉的火在伊莉丝身边,她的脸大半在暗处,只有下颌和耳垂被暖光勾出一条细细的线。
“约翰……”
“我不会碰你。”
艾伯特按照走位往旁边走了一步,与“妻子”拉开距离,镜头跟着他移动。
“我也不会和你离婚。但是如果我再接受你,我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会假装你从来没有去过那间画室,假装你不知道他的嘴唇尝起来是什么味道。我会假装一辈子,但是我装不下去了……”
“那你想要我怎么办?我不是克利夫诺的,我从来都不是他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是你的妻子。”伊莉丝身为演员异常敬业,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被人按进水里又挣扎着出来。火光在她的泪珠上折射出细小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熄灭的星星。
监视器旁,博伊德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小说里写道,他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抄家、被流放、被送上街垒的男人。他拥有的一切属于随时可能被夺走的命运。他已经把太多的东西交给了它,爱情是最后一样。
“我不喜欢你画画。那些东西在我眼里和一堆废品没有区别。它们可以一把火烧掉。但是你没有地方可去了,我也没有……”
台词没有说完,伊莉丝用力抓住艾伯特的外套翻领,整个人的重量都倾了过去,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艾伯特不能回吻,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压着他的嘴唇,眼泪淌过两个人的脸颊,分不清是谁的。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座钟在某个角落里滴答滴答地走着。她的睫毛在颤抖。她的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传来轻微的刺痛。
“你不是说爱我吗?爱我就别推开我。”
结果他下一秒就粗暴地推开了她,把她从自己身上剥离下来。
伊莉丝被推开的瞬间,差点没站稳。如果艾伯特力气再大一些,她会被推飞出镜头外。
艾伯特的嘴唇上还有她的唇膏蹭过的痕迹。他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壁炉台的边缘,大理石的棱角硌着他的腰很疼。
“维奥莱特,我爱过你,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伊莉丝蹲在地上痛哭,紧接着就是大段大段的台词。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溅起一小簇火星,很快就在黑色的烟道里消失了。
艾伯特听到克莱蒙不满意地叫停。他站在壁炉边喘气,领口的扣子在刚才的拉扯中崩开了一颗。
克莱蒙绕过监视器走进来,一顿输出:“不行,情绪没接住。伊莉丝,你前面很好,崩溃那段很好,但吻完之后呢?你收太快了。他把你推开,你整个人就垮了,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不要这样。你要像一团火,被泼了水还在烧,你懂吗?台词要在吻的间隙说出来,咬着嘴唇说,喘着气说,不要等。我要看到你在反抗,不是服从。”
伊莉丝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化妆师急忙过来给她补妆。
“再来一条。艾伯特,你还是推开她。但伊莉丝,你不要停。他推开你,你还要上去,不是勾引他,是你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白吗?你只想抓住什么,什么都行。”克莱蒙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把耳机重新戴上。
场记打板:“维奥莱特和约翰,客厅,第八场第二次。”
说完前面的台词,伊莉丝踮起脚,手指插进对方的头发,把他的头往下拉。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没有闭眼,直勾勾地盯着艾伯特。
“你不是说爱我吗?爱我就别推开我……”
博伊德·霍尔顿的目光侧斜凝向监视器外的画面,眼底沉压着一层敛而不发的暗涌。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像壁炉里那根木柴,在火焰舔舐下发出细微的裂响。
“你说你装不下去了?”她的嘴唇移到他的下颌,移到他的耳根,呼吸烫得像发烧,“那就别装,我们都别装了。你可以恨我。恨我比假装不在乎我容易多了。我教你,好不好?这比画画简单……”
“维奥莱特——”
艾伯特的手还握在她的肩膀上。他没有推开她,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站着,但里面已经死了。
克莱蒙喊了咔,表示还要再来一遍。
博伊德避开片场往来的人影,走出拍摄场地。户外格外空旷,清冽的空气取代了场内的喧嚣。穿堂风从城堡的石墙间灌过来,没有遮拦。墙体上爬满了枯藤,午后的日光斜斜地落在拼花砖地上,每一道旧时纹路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他独自待了一会儿。远处的树梢在动,听不见声响,只有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把他的头发往一边吹。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起来。
博伊德听着下属汇报项目的进展,偶尔应一声,最后又问了句资金到账的时间,挂了电话。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四点二十,刚拍的时候,还不到两点。道具棚外面有人走动,脚步声响了一阵就散了。片场里传出一声声的“再来一遍”特别清晰,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进片场。
吻戏已经拍完了。克莱蒙站在两位主演面前,开始导下一场戏:“前面那段你们的情绪是对的,但最后艾伯特转身慢了,镜头里情绪断了。再来一遍。”
其实第三条的时候克莱蒙就点了头,说“可以了,保一条”。伊莉丝松了口气,准备收情绪去看回放,结果克莱蒙盯着监视器,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你们本来还可以更好。”
他们试了一种演法又换一种,灯光调了又调,机位移了又移,克莱蒙每次都能从新拍的那条里找出一点新毛病。
伊莉丝一直在哭,旁边帮忙搭词的副导演都念哑了嗓子。剧本里这场戏,女主角要说一段很长的独白,从质问到哀求再到沉默,整整三页纸,一个镜头下来,情绪不能断。克莱蒙为这场戏排了三天,光是走位的轨迹就改了又改。
艾伯特在这段独白里只有几个镜头,他也陪着一条接一条地拍。克莱蒙还是不满意,又看了两遍回放,说道:“最后,再来一条。”
天差不多黑透了,片场外面的路灯还没亮,只有道具棚那边泻出一小片白色的光。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夜里才有的潮冷,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艾伯特急着赶下一个片场,他犹豫了一下,朝克莱蒙的方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是“回头再说”。克莱蒙连头都没抬,眼睛还盯着监视器。
艾伯特见克莱蒙确实没有要喊住他的意思,才转身走了。刚迈出一步就看见博伊德,他脸上自然地笑起来:“霍尔顿先生,今晚风真不小。”
路灯在这时候亮了,啪的一声,光线白得扎眼。艾伯特脸上的妆没卸干净,眼角留着一点没擦掉的黑色眼线,嘴唇上带着拍吻戏蹭花的口红印,淡淡的,不凑近看不出来。
博伊德说:“辛苦了。”
艾伯特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僵了一下。他抬手拨了拨头发——其实头发没乱。简单寒暄了几句,他便加快步子走了。
草地上有露水开始泛上来,博伊德的鞋尖已经被打湿了一小片,深一个色号。后面有人进出,搬道具的、收线的、端着纸杯聊天的。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多看了一眼,但没人上前搭话。
片场的门还半开着,伊莉丝没出来,大概还在和导演聊戏。又过了快半个小时,她裹着大衣走出来,眼睛还是血红血红的。海琳娜跟在旁边,递给她一瓶水,她正要接过,脚步忽然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的距离站着,风从中间穿过去,吹了一阵又一阵。
“霍尔顿先生?”伊莉丝的声音有点哑,嗓子还没从刚才一整个下午的哭戏里缓过来。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一辆私家车停在路边,驾驶座空着。
“安东尼呢?”
“他在伦敦处理工作。”博伊德知道自己这次来巴黎待不久,没绕弯子,“明天晚上你有没有时间?”
伊莉丝本来想问他等了多久。风有点凉,他身上只套着件灰蓝色圆领卫衣,看着并不厚实。目光扫过他身上简单的装束,她还想问很多别的话,犹豫了一下,全咽了回去。
“我明天下午有个节目采访,录完可以过来。还是那家餐厅吗?”
“嗯,时间你定。”
他们加了好友。其实不加也能联系,通过经纪公司,或者让安东尼传话,只是很麻烦。但现在手机里多了个头像,对话框一片空白,光标停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的。伊莉丝没打字,把屏幕按灭了,然后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出神。
“想什么呢?”海琳娜问。
“他居然还记得要请我吃饭这件事。”
“也许这是商人的通病?”
“我跟他之间又没有生意。不对,我接了他的电影。”
“你对他完全没有了解?”
“没有。”
塞纳河在远处黑沉沉地淌着。路边那些老建筑的窗户大多已经暗了,偶尔有一两扇还亮着,透出昏黄的灯光。海琳娜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单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递过去:“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几个新闻页面的截图,《金融时报》《泰晤士报》,还有一两篇《每日邮报》的八卦版面,篇幅短小,夹在正经财经报道中间。往后翻,是《Tatler》和《GQ》为博伊德·霍尔顿做的深度专访。其中一张照片拍自环保公益活动现场,他一身简约休闲装,站在讲台后,目光沉静,神情专注。
海量报道翻完,没有任何绯闻实锤,也没有媒体杜撰的暧昧传闻,仅有一篇财经周刊的侧写提及他的私人状态。她在电视上看到过这档节目。报道直言,这位商界新贵,刻意将私生活隔绝在聚光灯之外。
伊莉丝翻完最后一页,把手机递回去。
“我都查过了。”海琳娜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上,“这个人干净的。至少媒体上没有东西。”
遇上红灯,车子停在一个十字路口。
“你如果不介意,我可以跟过去。”海琳娜侧过脸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真的?”
“当然。订隔壁桌就行。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不打扰你们。有事你咳嗽一声。”
“行,就这么说好了。”伊莉丝觉得这个主意特别好,“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我报销。”
远处,圣日耳曼德佩教堂的钟楼在天幕下露出一个暗色的轮廓。钟声将至,眼看就要回荡在这片巴黎老城区的上空。
不知道为什么喜欢码字时听歌,感觉可以找到某种共鸣,忍不住想分享出来,今日歌单是《Gods & Monster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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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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