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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 眼泪流下来 ...

  •   工作人员将其中一条僻静的巷子,改造为十九世纪的复古街景。煤气灯式的路灯被固定在墙面,咖啡馆橱窗换上了复古花体字,连街角面包房的铁艺招牌也做了旧化处理。时光仿佛停留在百年前,不远处已经有演员穿着大衣和礼帽在候场。

      今天上午的戏是维奥莱特和克利夫诺诀别,下午则是维奥莱特与丈夫在流放前最后的对峙。两场都是情绪波动大的戏份。作为主演的伊莉丝,她要在同一天里面对两个不同的男人,演出两种不同质感的哭泣,不能雷同,更不能泄力。按照克莱蒙随机式的“卡”和“过”,她已经做好了这两场戏要拍N条的准备。

      但在正式开拍这两段戏份之前,伊莉丝要和薇安·德尔菲妮补拍一段剧情。这段剧情发生在电影中后段,两人在一处旧宅走廊相遇。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一场曾经互为竞争对手的人之间的平静的告别。

      这场戏昨天上午就已经拍完了,但当天晚上她们收到通知,素材因为存储卡故障,整段丢失,今天必须重拍。克莱蒙认为演员最重要的是情绪和状态还在。她们刚拍完不久,抓紧时间重来一遍,更容易入戏。

      问题出在薇安的通告上。她今天上午十一点有一个品牌的广告要拍,现在已经快八点了,留给片场的时间也就两个小时。

      在这个行业里,演员的时间从来就不是自己的,各种说不准的突发状况搅在一起,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后面全都得跟着往后推。

      通告上,只要排到她们俩的戏,伊莉丝和薇安都会提前过一遍。第一条补拍结束后,克莱蒙在监视器后看完回放,探出头说:“很好,但我要再保一条。伊莉丝,把你的肩膀放松。你自己没有注意到吗?”

      “哦,可能是衣服的问题……”伊莉丝扯了扯裙摆。

      时间在往前走,不管你在不在拍戏。

      补拍终于结束。薇安确认克莱蒙说“可以了”后,便匆匆卸了妆,换上自己的衣服离开了现场。

      而作为电影男主角的艾伯特,这个月的档期也排得很紧。他同时在拍另一部宫廷剧。一部不超过六集的电视剧。他的经纪人手里捏着那份随时在变的通告,把一通通协调电话打成了长途热线。剧组为了迁就所有演员的档期,把好几场戏的顺序拆得七零八落。克莱蒙每天捏着通告单叹气。好在电影的男二号已经准时抵达现场,克莱蒙要先补拍克利夫诺的单人镜头。

      格雷戈里对着空无一人的街角做最后的凝望,那场戏的情绪要接到之前伊莉丝离开的方向,然后才是两个人同框的重头戏。

      克莱蒙把格雷戈里叫到监视器旁边,指着分镜本讲了几个走位的调整。格雷戈里一边听一边搓手,深秋的室外拍戏确实够呛,他穿着单薄的大衣,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

      还没有轮到伊莉丝的时候,她端着一杯从片场旁边小咖啡馆买来的浓缩。她困得眼皮发沉,但待会那场戏要拍近景,不能有倦态。费舍尔给她接这部电影时,刚好是上一份工作结束。一天都没空窗。不像别的演员,忙完至少能歇几周,等下一个剧本慢慢挑。

      海琳娜手里拿着一块拆了一半的巧克力,递给伊莉丝。金色的包装纸被揉得皱皱巴巴,是她从自己包里翻出来的存货。

      伊莉丝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但是巧克力有点化了,黏在上颚,甜得发腻。她嫌弃地把巧克力递回去:“我不吃了,我怕胖。”

      海琳娜不可思议地说:“你还胖?你侧脸下颌线比我的人生规划还清晰。”

      伊莉丝被她这句话逗笑,巧克力差点呛进喉咙里。她急忙拿手挡住嘴,用力咳了一下。

      海琳娜把巧克力接过去,掰了一块扔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差点吐出来:“化得太过了,黏牙,我去扔了。”

      格雷戈里这段单人镜头前后拍了五条。克莱蒙总觉得他情绪放得太开,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诀别,拼命把翻涌的悲伤往心里压的人。格雷戈里没有半句怨言,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退回到起始位置,再来一遍。一直拍到第八条,这条总算过了,但接下来才是今天上午的重头戏。

      维奥莱特和克利夫诺发生了不该有的感情,但维奥莱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感情没有出路。她有丈夫,他有妻子。她的丈夫更是共和派,他们随时会有生命危险,于是维奥莱特主动掐灭了那点火苗,回到埃利奥特身边。她不知道的是,埃利奥特已经派人暗中调查,他不仅发现了维奥莱特和克利夫诺的秘密,还崩溃地把她的画作全部毁掉。

      格雷戈里入戏很快,导演喊开始后,他的眼睛立刻红了:“你应该回到埃利奥特身边。”

      伊莉丝感到震惊,她以为他会挽留,但是她心里又很清楚,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她还有丈夫埃利奥特。她知道他在做什么,瞒着自己在读那些不该读的东西,见那些不该见的人。

      在这个时代,共和是一种罪名。圣日耳曼区的沙龙里有人因为说错一句话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蒙马特的小印刷铺子一夜之间被翻了个底朝天。警察局的档案室里,那些名字被墨水划掉的人,大多数再也没有人提起。

      格雷戈里流畅地念着台词:“我和你之间的事,一旦被人知道,你和他的婚姻就会变成一场丑闻。丑闻会引来目光,目光会引来调查。到那个时候,你们失去的不只是爱情,婚姻,名声。”

      “还有他的命。”伊莉丝的眼眶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所以我放你走。”男人的嘴唇在颤抖。

      伊莉丝为维奥莱特写过厚厚一沓的人物生平,她知道这个女人正在想克利夫诺。为此,她本人觉得很荒唐。一个随时可能被砍头,被流放的女人,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居然是这些。她一边在心底冷眼旁观,一边感到维奥莱特的绝望:“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克利夫诺,我真的……真的……”那个字,她说不出口。

      “如果你现在不走,我会忍不住想要抱住你,带你离开离开巴黎,离开法兰西,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但是这样你会恨我……十年、二十年后……你会恨我把你从你的生活里偷走。”

      格雷戈里的声音很适合去电视台做深夜节目,或者给纪录片念旁白。为了不打扰演员入戏,现场没人出声,连手机都调了静音。伊莉丝整个人都在发抖,粉底被泪水冲开了一道细痕,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太容易入戏了。每次都是这样。

      不止是她本人,就连看他们拍戏的海琳娜也忍不住用袖口抹眼泪。伊莉丝的肩膀一直在发颤,眼泪怎么都绷不住,她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已经结束了,导演都喊了cut,该缓过来了,可情绪根本不受控制。

      克莱蒙盯着监视器,那句“准备再来一条”已经到嘴边,可是伊莉丝看上去还没有出戏,这让他头疼。

      “让她冷静一会吧。”

      他的声音把她从戏里拉了回来。她以为未来几周都不会在片场听到这个声音。她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哭得太狠,把耳朵哭出了毛病,但这个声音真实的出现了。

      他站在镜头取景框外,头发像被伦敦的雨和巴黎的风轮番欺负过,深棕色的短发翘向好几个方向。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悄悄抵达的。

      克莱蒙摘下耳机:“伊莉丝,调整一下情绪,别耽误拍摄进度。”

      她随口应了一句,转头望去,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眼下浮着黑眼圈。昨夜临时的跨洋会议持续到凌晨,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从伦敦到巴黎再直接辗转到拍摄现场。

      按照平常,伊莉丝会去看回放,和导演讨论拍摄细节。她之前告诉自己,他本来就没有义务每天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他让安东尼接送你是为了拍摄进度和确保演员安全。他因为工作原因离开巴黎很正常,如果一直不回来,也很正常。

      副导演走过来:“伊莉丝,你还能再来一条吗?”

      伊莉丝吸了一下鼻子:“可以,稍等。”

      她没有再看他,拎着裙摆从他面前走过,走到化妆师面前坐下,闭上眼睛,把脸仰起。

      克莱蒙正低头翻分镜本,余光扫到有人靠近:“你今天刚到巴黎?”

      “一个小时前刚到。从北站过来,路况不太好。”

      克莱蒙没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来,把耳机挂在监视器把手上,侧身让出一块位置,示意博伊德过来看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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