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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17 他从来不觉 ...

  •   午间高峰已过,大部分人都回到了工位上。清洁工推着吸尘器慢慢过来,嗡嗡的声音被地毯吞掉大半。几个迟来的员工站在电梯前,盯着楼层数字,等上行。

      芙蕾雅从员工餐厅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纸杯,里面是餐后拿的茶。三明治每天都有,但摆在那儿的几盒看着像是早上做好就没动过的,面包边已经有点发硬了。于是她最后只拿了一根燕麦棒,站在窗边吃完了,又接了一杯茶带走。

      她走到电梯厅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安东尼。

      他独自站在走廊拐角的那盆绿植旁边,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大概是楼上行政楼层的咖啡机做的。芙蕾雅记不太清他的姓,好像是个威尔士姓氏,她入职第一周就没记住,后来也一直没找到需要叫全名的场合。

      芙蕾雅一直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主要是没有由头。她的工作在CEO办公室,和博伊德没有直接汇报关系,和安东尼的交集只在会议安排上。每次都是邮件往来,偶尔在走廊里遇见了,点个头,说一句“早上好”,就过去了。

      芙蕾雅走过去打招呼:“你好,安东尼。”

      他抬起头,认出了她:“珀西小姐?”

      “对,是我。午餐吃得怎么样?”

      芙蕾雅知道自己问得很拙劣,但她更需要一个开场白,这句话是万能的。

      “还行,楼上随便垫了一口。”

      安东尼指的楼上是那里有比员工餐厅更好的咖啡、更讲究的散装茶叶,还有一个永远不缺黄油饼干和消化饼的罐子。芙蕾雅从来没上去过,不是不让,是没有理由上去。

      她问道:“霍尔顿先生呢?他用过午餐了吗?”

      “他今天在办公室吃。”

      “哦,他总是这样吗?在办公室吃,不出来?”

      芙蕾雅是故意来找安东尼闲聊的,像她一个刚毕业的新人,对上司有好奇心,这再正常不过了。

      安东尼说:“大部分时候是,省时间。”

      没有得到更多的消息了。

      芙蕾雅笑了一下,“我猜也是。”她往电梯的方向走了一步,像是要结束这场对话,“他总不会在办公室随便对付一口吧?”

      她数着电梯上方的数字,三楼,二楼,一楼。清洁工的吸尘器在远处响了一声,又远了。

      不盯着对方逼问,这才是好的搭话,让人觉得说不说都可以。大多数人会在这个安全感里,多说一句。

      “其实也不算对付,他对吃的东西不讲究。但他喜欢喝肯尼亚单品豆,中浅烘焙,加一点点冷牛奶。”

      芙蕾雅在心里默念,肯尼亚,中浅烘焙,冷牛奶。

      安东尼喝了一口咖啡:“这个信息没什么用,这栋楼的咖啡厅没有这种豆子。”

      芙蕾雅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电梯到了,门打开。

      芙蕾雅朝安东尼笑了一下,镇定地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门合拢。

      博伊德·霍尔顿的午餐很简单就解决了——一个面包加一杯咖啡。

      面包咬了一半,放在桌边,咖啡杯已经见了底。他从来不觉得吃饭这件事值得在工作上花太多时间。

      天空低低地压在城市上方,光线不刺眼,均匀地铺进来。泰晤士河在远处泛着一层铅灰色的光,河面上没有船,只有几只海鸥停在岸边的栏杆上,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这片灰色里。

      邮件又进来一封,标题写着“URGENT”,博伊德点开看了两行就知道不紧急,发件人想让他在下班之前回复而已。

      他回复完邮件,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电话是集团北美分部的人打来的,说下周有个会需要他在场。博伊德知道自己推不了,对方既然打电话来,而不是发邮件,就意味着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

      “议程发我。”博伊德在台历上划了三天,周三到周五,纽约。

      他算了一下时差。

      文件堆在桌上,左边是收购案的风控报告,封面印着律所的名字,厚厚一沓,用燕尾夹夹着。右边是马丁发来的模拟数据,打印出来了,有二十几页,前三分之一有他做的批注,后面还是白的。

      他拿起来翻了翻,眼睛有些涩。他揉着眉心,手指在鼻梁上停了一会,然后放下,继续看文件。

      敲门声响了两下。

      “进来。”

      门开了,安东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伦敦这边的工作都安排好了。收购案的风控报告已经发到各位合伙人的邮箱。明天上午的会取消了,对方改到了下下周。”

      博伊德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这周没有必须你本人出席的事,明天可以按原计划去巴黎出差。”安东尼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所有事项,确认事情真的安排妥了,没有遗漏。确认博伊德明天早上回巴黎的时候,不会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某某某必须今天见他。

      “帮我订下周二去纽约的机票,”博伊德说,“早上的。”

      “几点?”

      “八点之后,不要太早。”

      安东尼在手机上记了一下,没有问要订哪家航空公司,没有问座位偏好,这些他都知道。

      “酒店还是上次那家?”

      “嗯。”

      安东尼合上手机,转身离开。

      博伊德看了一眼日历上排着的事,意味着他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也许四天,也许五天,回巴黎一趟。

      他的目光落回摊开的文件上,又抬起来,望向窗外。窗玻璃上没有风景,只有灰白的云层,看不出是在向前走,还是停着没动。

      空气里多了一点潮气,冷丝丝的,从窗户的下沿渗进来。窗玻璃没见雨痕,但街上的人已经走得快了,西装外套翻起来挡风,几个女人抱着文件袋小跑。

      忙碌的时候,时间流逝得异常快,不知不觉已经到下班时间。

      芙蕾雅本来可以直接下班,但她没走。她去了一楼的咖啡厅,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杯咖啡。

      等到下班高峰期过去,咖啡厅里只剩两三个客人,各自对着屏幕。芙蕾雅翻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停下来,偶尔抬头看一眼电梯的方向。每次抬头都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自己在看什么。

      七点刚过,电梯门开了一次,出来的不是博伊德·霍尔顿。

      她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车道空着,路灯把停车位照得发白,一辆车都没有。芙蕾雅看着窗外,过了会儿,一辆宾利无声地滑过来,停在大门口,车灯闪了一下。

      芙蕾雅放下杯子,起身走向大门口。她在门廊下站定,手搭在包带上,掏出手机,面朝车道四处张望。

      身后的电梯响了一声。

      芙蕾雅转过身。

      博伊德从电梯里出来,大衣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芙蕾雅说:“晚上好,霍尔顿先生。”

      博伊德点了一下头,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玻璃门外的夜色里。雨落下来了,一整片砸下来的雨声隔着玻璃门传进来。路灯的光晕被雨丝切碎,车道立刻湿透了,反射出一层暗沉的光。

      芙蕾雅没有犹豫,跟上去半步:“霍尔顿先生,能麻烦你顺路载我一程吗?”

      博伊德停步,侧过脸看她。

      她举起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面是叫车软件连续被取消的页面。

      “试了快二十分钟,雨太大了,一直没人接单。”

      堵车高峰期的时候,她在手机上打了两次车,都被取消了。但她从五点半等到现在,等的本来也不是出租车。

      博伊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简短地说道:“走吧。”

      车子无声地停在门廊正前方,车灯亮着,雨刷一下一下地划着挡风玻璃。透过车窗能看见安东尼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博伊德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芙蕾雅按住快要扬起的嘴角,从容地拉开后座的门,弯腰坐了进去。

      “你住哪?”博伊德的目光还停在手机屏幕上,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日程安排。

      芙蕾雅报出地址,安东尼在导航里输入,随即改变路线,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空调吹着暖风,后排座椅很宽大。芙蕾雅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她只能看见博伊德的半个肩膀和一小截后脑勺。

      她二十三岁,刚从牛津大学毕业出来工作。父亲是上议院议员,母亲那一侧与罗思柴尔德家族有远亲关系。她的简历在HR部门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质疑她为什么能进这里工作。不是因为她的姓氏——虽然这确实让她的申请表被放在了最上面。她的成绩和实习经历本身就经得起推敲,他们每年会收到上千份名校毕业生的申请,芙蕾雅·珀西是最终被录用的那二十个之一。

      她从入职第一天就知道博伊德·霍尔顿是谁,这栋楼里所有人都知道。但第一次真正和他说话是入职后的半个月,她替上司送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到他的办公室。他当时在打电话,抬手示意她把文件放下,用口型说了一个“谢谢”和一个“稍等”。她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分钟,看着他一边讲电话一边在文件上签字。

      他挂掉电话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新来的毕业生吗?”

      她说:“是的,芙蕾雅·珀西,CEO办公室。”

      他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她,没有多问任何问题。

      她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连手中的文件都变得滚烫。她把这件事归因于紧张——新员工见到上司都会紧张,这很正常。

      从那以后,她和他之间的接触只存在送文件、取文件、确认会议时间、调整会议室安排。她说“好的,霍尔顿先生”,他说“谢谢”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点一下头。

      芙蕾雅知道自己不是唯一和他有这种接触的人。她也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仰慕。工作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可以忽略这种感觉,但在某些时刻,比如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她在后排看他,会突然变得无法忽略。

      雨越来越大,雨刷打到最快的一档。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声。

      伦敦的夜景在车窗上一帧帧掠过,亮着黄灯的酒吧,关门的书店,年轻的情侣在餐厅吃饭……芙蕾雅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涂着裸色的甲油,手指白皙纤长,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细链子的手表。

      雨刷一下一下地划过去,把挡风玻璃上不断落下来的雨水推开。安东尼的视线落在前方,没有偏过。他只是在等红灯的时候,无意间抬了一下眼睛。

      后视镜里,芙蕾雅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车窗。博伊德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上眼睛,眉心微微拧着。

      红灯转绿,安东尼收回视线,把车开进主路。

      半个小时的车程,比平时久了点,堵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下雨天,安东尼开车也比平时稳。

      车停在芙蕾雅的家门口,是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排屋。

      芙蕾雅握住车门把手:“谢谢你,霍尔顿先生。还有,晚安。”

      “晚安。”

      芙蕾雅推开车门,撑开伞,走到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车已经驶离了路沿,车子拐过路口的时候,车尾的两道红光像是被人按在水面上的两粒火星子,晃了晃,然后熄了。

      芙蕾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为自己今晚的每一步都感到满意。说谎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几乎信了。

      车里,博伊德缓缓睁开眼睛,他刚才没有睡着,眉心还拧着。

      “我去巴黎出差,你留在这,公司有什么事随时通知我。”

      “好。”

      安东尼把车开上通往住宅的路上。雨刷还在一下一下地划着,车窗外的伦敦在雨夜里只剩下模糊的光点,橘色的路灯、红色的尾灯、白色的车灯,全都融在一起,像调色盘打翻在水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apter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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