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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他今天的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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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沿着街道延伸向远处,像是谁一颗一颗捻亮了沉默的珠子。四下寂静无声,连风都收住了脚步。
管家说晚餐五分钟后好。博伊德点了一下头,上楼,脱掉大衣和西装外套,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和早上出门时没什么区别。
他下楼走进餐厅,银质刀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被反复擦拭过的光泽。两个人的晚餐不会准备太多食材,但依旧能看出每一道菜都是精心制作的。前菜已经上好了,两盘烤蔬菜沙拉,小番茄的皮微微绽开,渗出一点汁水。
餐桌不大,刚好容得下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马尔科姆坐在长桌一端,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脊背挺得笔直,灰白色的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博伊德从进门到餐厅坐下,他没有看父亲,父亲也没有看他。
银质餐叉碰在骨瓷上,声音轻而节制。两个人各自切各自的食物,咀嚼声被刻意压到最低。餐厅的灯光集中在桌面上方,桌沿以外的地方都沉在暗处。
前菜撤下去之后,管家端上两盘牛排,酱汁沿着肉的边缘缓缓淌开。
“明天会议的材料,你都看完了?”马尔科姆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他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
“看完了,数字在预期之内。”博伊德如实汇报,“北美分部的情况差一些,连续两个季度都在往下走。马丁对明年的内容策略有不同意见,还没有具体方案给我。”
“数字在预期之内,是一回事。”马尔科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具体方案,他来开什么会。”
“他明天先对我过一轮。”
“那他最好是带着方案来的,不是带着问题。”马尔科姆把酒杯放下,“他是你的下属。下属可以有看法,但不能有不同看法。不同看法是你的,不是他的。你觉得呢?”
这些年,博伊德听过各个分部的人绕来绕去地说话。他学会了分辨谁是真的需要时间思考,谁是拿“需要讨论”当挡箭牌。马丁不是后者,至少他认为不是。
“马丁手里同时有四个大项目,预算都在涨。如果北美订阅增长的天花板已经看得见了,那问题就不是投多少,是投在哪里。我不认为他的判断有问题,但他需要我把方向定下来,这件事不能推到下一次。”
马尔科姆手里的刀叉停住了。博伊德很清楚,在他的谈话节奏里,这已经是一种审视。
“你已经替他决定了方向?”
“还没有。”
餐厅安静了一阵子。
马尔科姆想起三十几年前,他坐在另一张餐桌前,向父亲汇报一个收购方案。他说了很久,摆了很多论据,父亲只问了一句:“你知道该怎么做,为什么还要来问我?”后来他懂了,开口之前,就该知道答案。
“电影上映后的所有收益,我会让希尔斯列进绩效表。”
这个通知来得毫无征兆,博伊德握着刀叉的手停了:“那笔收益,我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还没定。”他想把那笔钱捐掉,干干净净地,从霍尔顿家族的资产收益上抹去。他甚至已经让人联系过一家做教育公益的基金会,初步聊过一次。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马尔科姆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电影的预算超了多少?”
“截至目前,一百四十万。”
原预算一千万,电影还没有拍完,这个数字可能还会涨。但他给了父亲一个确切的数字,意味着他在盯着,每一笔都知道。
“怎么回事。”
“实景改造超出预期。”
这只是其中一个因素。
博伊德继续切那块已经凉了的肉。家族的生意已经交给他了,巴黎的项目也在他手里推进,不需要事事请示。
“一百四十万,你记得挺清楚。”
博伊德听出了一层极薄的、近乎讽刺的东西。
“这是我自己的项目。”记不清数字才奇怪。
“等电影拍完,让希尔斯过一遍最终数。”
这笔钱会进绩效表,这是定了的。至于博伊德原本想用它来做什么,这个问题被搁置在餐桌上,但马尔科姆大概已经猜出来了,他将餐巾随手搁在餐盘右侧的桌面上,起身离开。
餐厅静得不像话,灯光亮着,桌面还摆着两个人的杯子。博伊德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肉,银质刀叉并肩躺在盘子两侧。
管家走过来,询问道:“先生,需要撤掉吗?”
博伊德点了一下头。
管家收走了盘子、刀叉、酒杯,博伊德还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这栋房子里住过三代人,每一代人都在不同的年代里握过同一张牌:话语权。他的祖父用它来让唐宁街打电话,他的父亲用它来让一篇报道消失。至于他自己,他还没想好会拿它来做什么。
晚上,他躺在浴缸里舒服地泡了个澡。泡着泡着,差点睡着,幸好计时器吵醒了他。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水已经凉透了。
他来到书桌前,点开电脑,进入邮箱。马丁在下班前发了一封邮件,他说对明年的内容投入策略还有一些补充想法,希望明天有机会单独汇报。
博伊德思考了一会,回复邮件,把它标为“明天第二件事”。他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凉的,就放下了。
他又看了一会儿会议议程,在几行下面划了线,现金流预测,希尔斯可能会在这里发问……第十页,欧洲市场的扩张计划……他揉着眼睛,想起父亲今晚说的那些话。
他知道他真正的意思。
你不应该让马丁有不同的看法。如果你让他有了,那是你的问题,不是他的。
笔记本电脑的风扇转起来,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博伊德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十二点了,于是给安东尼发了条消息,通知他明天提前半个小时来接自己。
他合上电脑,走进卧室。
窗帘已经拉上,屋外没有声音,这栋房子安静得像一个锁着的保险柜。
*
会议室比需要的更大,所以显得空旷。桌子是维多利亚时代留下的东西,足够十二个人坐得宽裕。今天到会的人坐不满一整圈,但也没空几个。十个位置前摆着铭牌、水杯、平板和文件夹,间距刚好够每个人翻开面前的材料而不碰到邻座。
靠墙的环形会议桌旁,芙蕾雅·珀西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支录音笔和一本速记本。她提前半个小时到达会议室,调好录音笔的电平,测试了视频会议的音频通道,确认了所有会议资料已经分发到每个人的平板上。
这些事情她做得很熟练,因为今天是她入职满一年。
九点整,最后一个人进来,说了声“抱歉”,在靠门的位置坐下。门关上,隔断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茶水间隐约的谈笑声。
博伊德坐在主位,看了看桌子四周:“人到齐了,开始吧。”
前半个小时是财务。希尔斯在念数字,每翻一页,会议桌上就有三四个人跟着翻页。数字不好不坏,欧洲涨得不如预期,北美跌得比上季度少,说到“内容成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向博伊德,看见他轻微点头,他才继续往下念。
肯特盯着自己面前那份文件,偶尔翻一页,用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
然后是战略。博伊德提到明年在欧洲的几个收购目标,以及北美的内容投入策略调整,要在两个季度内看到订阅增长的拐点。
其他人在同步做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又密集,马修这个时候插了一句话:“欧洲的监管环境,明年大选之后可能有变化。”
这话是说给坦普尔听的。
坦普尔说:“法律那边在看了,大选前他们的报告会出来。”
马修在文件上划了一道线,没再追问。
博伊德翻到下一页议程,他扫了一眼会议桌,目光在肯特身上停了一下。
希尔斯往下讲,翻到一张现金流预测表,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讲到出版业务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看向肯特,这是他负责的板块。
肯特慢悠悠地说:“出版的数据我确认过了,集团层面的口径我有一点疑问,第三页和第七页的衔接对不上。”
博伊德把文件翻到第三页,又翻到第七页,停了一下:“口径不一样。出版的部分是全年实际数,集团这边是前三季度实际加第四季度预估。预估数字下周会更新一版。”
“行,那我等下周那一版。”肯特靠回椅背,手指玩弄着笔,眼睛已经离开了文件。
博伊德看了一眼手表:“一点之前结束,还有四个议题。”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过。
芙蕾雅不会写下来的是,他今天的领带是深蓝色的,和他的眼睛颜色很配。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注意这些事情,但它们不会出现在任何会议记录里。
会议提前十分钟结束,没有人想在会议室里吃冷掉的三明治。
希尔斯和马修低声交谈着最后两个数字,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椅子推回原位的声音此起彼伏,几声“下午见”散落在空气中。
肯特没有急着起身,他的注意力落在博伊德那身剪裁考究的西装上。
当年在伊顿,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博伊德还没有这身西装,没有这间会议室,没有坐在主位上的资格。他穿着校服西装,领带总是系得一丝不苟,走路时微微低着头,像个生怕挡了谁路的家伙。
肯特经常在走廊拐角处等着他,在他经过时笑着叫他的名字,然后用肩膀猛地撞过去。博伊德手里的课本散了一地,一般这种时候,走廊里总会响起几声起哄的口哨。
博伊德从来不还手,他甚至不抬头,面无表情捡起课本,侧身让到一边,等肯特和那群人走过去。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欺负他的那一刻,像含了一口没兑水的威士忌,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比打架打赢了还要痛快。肯特甚至对这种感觉上瘾,因为知道博伊德不会反抗,也清楚他不敢,他甚至连告状都不会。因为在这个地方,告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现在他穿上了定制西装,坐上了会议桌的主位,可那又怎样?
肯特整了整袖口,嘴角挂着一抹笑意,不紧不慢走出会议室。
芙蕾雅合上笔记本电脑,拔掉录音笔,把速记本塞进包里,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她发现博伊德还在,他面前的文件没有合拢,目光停在某一页上。
博伊德按下呼叫键,屏幕上显示“正在连接”,那行字闪了两下,画面亮了起来。马丁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身后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满了擦了一半的字。
从他身后的百叶窗缝隙看出去,纽约的天色还带着清晨的浅蓝色,但他看起来像在办公室待了至少一个小时。
“下午好,霍尔顿先生。”马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得几乎没有延迟。
“下午好。”博伊德走到大屏幕正前方,靠在那张会议桌的边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朝摄像头。“伦敦的会刚结束,有几个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马丁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关于明年内容投入的方向、预算怎么重新划,他觉得总部一直盯着的那套打法可能走错了。
博伊德听得很专注,偶尔点一下头。
后排靠墙那张小桌上,芙蕾雅低着头,笔尖在速记本上继续移动。她听见肚子叫了一声,急忙把手按在胃上。
对话继续了将近半个小时。博伊德连续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都切在关键数字上,不问废话,不给多余的解释。马丁的回答也干脆,知道的直接给数字。
“欧洲那个预算,先压两周,等北美的三季度数据出来再看。”
马丁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还有一个结构性的问题。”他翻到文件的下一页,“明年的内容成本分摊方式,如果按照现在的框架走,欧洲那边会多承担大概……”
他说了一个具体数字,令博伊德·霍尔顿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刚才说的那个结构调整,数据算过了?”
“算过了。”
“给我看。”
博伊德转过身,伸手去拿桌上的平板。这台平板连着他的私人邮箱,里面还有一份从巴黎发来的预算表,余光不经意扫到后排,发现芙蕾雅·珀西正低着头写东西。他完全不知道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你不用记录了,去吃饭吧。”
语气算不上是命令,但芙蕾雅立刻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
“很抱歉,先生。”她合上速记本,盖上笔帽,抱着电脑,迅速离开了现场。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博伊德转过身,面朝屏幕,重新靠回桌沿。
“继续。”
她听见他说。
午间的走廊里很安静,大概都去餐厅了。芙蕾雅把怀里的东西抱紧了一些,快步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肚子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