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Chapter14 远处的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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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丝生长的地方在巴黎北边，一个很小的小镇，开车从巴黎出发，不堵车的话一个半小时。
在她小的时候，这里连面包房都没有，谢里夫每天早晨骑车去隔壁镇上买。格里塔有时候跟他一起去，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提着购物袋。
这里居民不多，彼此都认识。伊莉丝小时候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电影院，没有咖啡馆，周末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口井，只有风吹过田野的声音，偶尔远远地传来几声狗叫。
她曾经恨过这种安静，尤其放学后要走的那条没有路灯的碎石路。
那个时候她就很想离开，想去一个更热闹的地方，想听见更多的人声和车声。
后来她真的离开了，先坐大巴，再换火车，到了巴黎。那条路她走过很多遍，多到已经不数了。
但每次回来，车拐进村口那条小路的时候，她还是会把车窗摇下来。风中带着收割后的田野的气息。路尽头有谢里夫种的那棵苹果树，歪歪扭扭的，从来结不出什么好果子，但他从来没砍过它。
门没锁。伊莉丝推门进去的时候，格里塔正在厨房里煎牛排，油花溅起来的声音盖过了时钟的滴答声。她背对着门口，围裙系得松松垮垮，肩膀微微耸着，一种随时准备战斗的姿势。
谢里夫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面前摆着一杯红酒，已经喝了大半。
“路上堵吗？”
“还好。”伊莉丝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钩上，客厅里的暖气不热，摸上去只是温的。
海琳娜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那袋从巴黎带来的甜点，目光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了一下，把甜点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伊莉丝去了厨房，站在水槽边把土豆冲了冲，沥水的声音很大，哗啦哗啦地盖住了电视里的那点人声。
海琳娜跟在伊莉丝身后，朝格里塔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声“晚上好”。格里塔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很快又转回去看她的煎锅了。
过了会，格里塔转过身来，她手里还握着锅铲，几滴油从铲子边缘滴到地板上，她没有低头看。
“你女儿半年没回来，她一进门你让她看到的是什么？你坐在那里喝酒，穿着一件松垮成那样的旧毛衣，厨房的水池里还堆着今天早上的盘子。”
谢里夫终于挪动屁股，坡着脚来到厨房，确定水槽里没有盘子后，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外人撞见家丑的窘迫：“今天的盘子我明明洗了，你就是觉得不干净而已。”
“那昨天的呢？前天的呢？”格里塔的声音没有因为外人在场而低下去半分。
谢里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慢慢移步到餐桌前坐下。
格里塔把牛排从锅里盛出来，滋滋冒着油星。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朝海琳娜那边推了推，“尝尝吧，自己来。”
海琳娜连忙道了声谢，拿起刀叉。
格里塔把盘子放在她面前，转身端起了自己的那份。谢里夫的面前只有一杯酒，和一个空盘子。
“他不吃牛排。”格里塔说，“他说牛排让他牙疼。”
“牛排不让我牙疼。”谢里夫纠正她，“你的牛排让我牙疼。因为你每次都要煎到像鞋底一样硬。”
“我煎得像鞋底是因为你说过你喜欢吃熟透的。”
“当时我没有别的选择。”
格里塔把刀叉往盘子上一搁，金属和陶瓷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她看着谢里夫，那种看了几十年的目光，疲惫且无可奈何。
“你看。”她对女儿说道，“这就是跟一个懒惰的男人过日子的下场。他连让你给他做饭，都能变成你的错。”
谢里夫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把那个空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好像这样它就会自动被食物填满似的。
格里塔其实还做了土豆泥、烤鸡和一盆沙拉。谢里夫吃得不快，叉子在盘子里来回拨了好几次，才把一小块鸡肉送进嘴里。格里塔没怎么说话，偶尔给伊莉丝和海琳娜添点菜，动作很轻。
“我不是不愿意工作。”他说，语速慢了下来，“我只是觉得，人到了某个年纪，应该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了几十年。”格里塔坐下来，用叉子切了一小块牛排，但没有送进嘴里，“想出什么来了？”
谢里夫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年轻时候的那个他还在某个角落里没有完全熄灭。
“想出来了。”他说，“我不想要一个每天都提醒我什么都没做的女人。”
格里塔把那块牛排送进了嘴里，嚼了很久。她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让伊莉丝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的话。
“好啊，那等你腿好了，我们就分居。”
“我的腿不会好了。”
“那我们就现在分居。”
牛排的油脂在盘子里慢慢凝固，红酒在杯壁上留下深色的挂痕。伊莉丝低下头，开始切自己盘子里的那块大牛排，切得很小，想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不在场的人。
谢里夫重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看着杯子里剩余的暗红色液体，像是在里面找什么东西。
格里塔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谢里夫面前的空盘子，走到灶台边，切了大约三分之一块牛排，放进去。她端着盘子走回来，放在他面前，动作不算温柔。
谢里夫看着那块牛排，又看着格里塔。
“这是鞋底。”
“那你别吃。”
谢里夫拿起叉子。
接下来的时间里，餐桌上一直很安静，直到伊莉丝开始洗碗的时候，格里塔才终于开口。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父亲分居了吧。”
谢里夫在客厅里咳了一下。
伊莉丝手里的碗没停，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格里塔的目光钉在客厅的方向。谢里夫坐在扶手椅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他说：“你想分居，你就去，我又没拦你。”
“你没拦我？”格里塔的音量一下子拔了上来，她的法语口音在这个瞬间变得很重，那些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当然不会拦我。这间房子暖气坏了一个多月，你修了吗？你坐在那把椅子上，坐在那里，什么事都不做。你以为我不走是因为什么？现在伊莉丝也长大了，你告诉我，谢里夫，我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
伊莉丝手上的水珠滴在水槽里，一滴一滴地响。
谢里夫的眼睛还盯着那块屏幕，嘴角动了一下：“那你走吧。”
格里塔盯着他，盯了好几秒。她走出厨房，径直走进了卧室，轻轻合拢了门。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海琳娜站在门口，把那团已经被拧得不成样子的擦碗布放在料理台上，小心地摊平，然后用只有伊莉丝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要我把剩下的碗擦干吗？”
伊莉丝拒绝了，就算海琳娜是她的助理，她也不会让一个客人来自己家里干活。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洗碗的海绵。她回头看父亲，他还坐在那把扶手椅里，两只手还是搭在扶手上，姿势跟她进门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叹了口气，继续把厨房的卫生做完。
海琳娜刚从门口迈出去，冷风就灌进了领口。村子里的路灯不多，她站在门廊下面，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电话刚一接通，费舍尔的声音就炸了出来。
“你和伊莉丝在一起吗？为什么我给她打了这么多电话，她没有接？”
海琳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等费舍尔的音浪过去，才贴回去。
“她在忙。我们今天回她父母家了，今晚有点……状况。”
“什么状况？”
“家庭状况。”海琳娜没有细说。
费舍尔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他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事比大多数人都多。
“你们忙完赶紧回来。”他火气消了大半，但那股不悦还在。
“礼服已经到了，我和工坊的人都在等你们。”
“我知道。”
“你不知道。”费舍尔说，但不是真的在指责，“人家亲自跟来，不是为了坐在这里喝咖啡的，是因为明天活动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们现在就过去。”
“几点到？”
“两个小时内。”
“一个小时。”
费舍尔没有挂电话，海琳娜能听见那边有人在说“把第二条裙子拿出来”的声音，然后是衣架碰撞的轻响，费舍尔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压低了声音，但语气还是很紧。
他在解释，她们没到的原因是因为全天都在片场，克莱蒙·吕卡对电影的严苛程度，业内都知道。
海琳娜等他说完才开口：“她今天在片场状态很好，晚上回来的车上一直在对明天的活动流程。她不是故意不接电话。手机静音了，放在包里忘了拿。”
费舍尔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一个半小时。”他这次语气松了一些，“地址发给你了。尽量快点，修改师的脾气比我还差。”
电话挂了。
海琳娜站在门廊下面，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村里的夜晚确实安静，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收割后土地的干燥气味，还有一丝远处人家壁炉里飘来的柴火烟。
伊莉丝还在水槽前，碗已经洗完了，正在擦台面。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了海琳娜一眼。
“费舍尔说他正等着给你改礼服。”海琳娜说，声音不大，刚好够让伊莉丝听见，但不至于传到客厅那头的扶手椅里去。
“我们尽量快点。”海琳娜补了一句。
伊莉丝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电视里在播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节目，蓝白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映在谢里夫脸上。卧室的门关着，格里塔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过。
伊莉丝解下围裙，朝客厅走去。海琳娜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费舍尔发来的地址，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去，等着伊莉丝。
电视在播一档夜间脱口秀，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地拍过来。
“要走了？”
“嗯，公司那边有事。”
伊莉丝已经穿好外套，海琳娜在门口等着，已经推开了门，但她没有催。
谢里夫说：“我这个月没钱了。暖气要修，账单要付……还有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你知道的。”
伊莉丝想起自己小时候，谢里夫也是这样跟格里塔女士说话的。格里塔会骂他两句，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钱夹，抽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后来她不骂了，沉默地把钱给他，再后来，她开始让伊莉丝来接这个活。
“多少？”伊莉丝问。
谢里夫说了一个数字。不算太大，但也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她知道，他从来不会随便说一个数字。
“我回头打给你。”
谢里夫笑了，眼睛转回到电视屏幕上。观众的笑声还在继续，低低的，远远的，像海水在拍打一个很远的岸。
伊莉丝站在原地，看着谢里夫那张和自己相似的侧脸，看着他那件领口松垮的旧毛衣，看着他那双搭在扶手上、关节微微发青的手。
她想说点什么，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海琳娜已经站在门廊下面，手里拿着车钥匙。伊莉丝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她走出门，走下那两级石阶，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一直走到车旁边才停下来。海琳娜按了开锁，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短促地亮了一下。伊莉丝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海琳娜把车倒出那条碎石小路，掉头，朝村口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那栋房子的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被夜色吞掉了。然而，远处的天空有一点光，那是城市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Chapter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