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Chapter13 文艺片是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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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丝换完下一场戏的衣服出来，正巧看见博伊德站在庭院接电话。
他站在一根石柱旁，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偶尔点一下头，或者低声说一两句。
电话那头大概在说什么，他没怎么应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一种听惯了各种话之后、什么都不觉得新鲜的样子。
博伊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脸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很短，伊莉丝没想那么多，她朝他点头一笑，转身走了。
结束一场戏的拍摄，演员们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休息、聊天。有人还在翻剧本，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
伊莉丝请了全剧组喝咖啡。她对饰演女老师的奥蕾勒说，很佩服她的演技，如果当初真换了她来演，她不一定能演出奥蕾勒的感觉。
奥蕾勒听到这话，不客气地说：“得了吧，你那是没看过我十几岁试镜时候的样片。”
伊莉丝笑出了声，旁边的薇安也跟着笑起来，纸杯端在手里，笑得差点把咖啡晃出来。
“差点忘了说。”薇安擦了擦嘴角，“谢谢你上次分享的笔记。”
“没什么，有用就行。”
薇安换了一种眼神看她：“我觉得你对角色的理解很到位，我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选你当女主角了。”
伊莉丝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剧本纸页上，但没有在看那些字。
她的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今晚七点。
他的字迹在她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米白色纸面上深蓝色的墨水，那个简短得像命令一样的署名——B.H.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中间的地面上，像一条安静的河。
过了一会儿，薇安站了起来，她说要去补个妆。
等人离开，伊莉丝一边喝咖啡，目光在片场里慢慢扫了一圈。
博伊德不在监视器后面，他接完电话就没再出现了。克莱蒙正和摄影师说着什么，导演椅空着，大衣搭在扶手上。
她没有去查餐厅在哪条街上，好像只要不去确认，这件事就还不算真的。
“伊莉丝小姐，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安东尼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过来了，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表情看起来很平常，但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伊莉丝把剧本扣在椅子上，跟着他绕过一堆灯光设备和道具组堆放杂物的角落。这次，没有人注意他们，所有人都在忙着准备下一场戏。
安东尼转过身来，没有绕弯子。
“先生因为工作的原因需要提前回伦敦。他说很抱歉，晚餐要改时间了。”
伊莉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接受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没什么变化。
安东尼做了博伊德·霍尔顿的私人助理这么久，替老板传达过无数次类似这样的消息——取消、推迟、改期、再议，他见过人们各种各样的反应。但伊莉丝这种，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迟疑了一下，又说：“先生还让我转告你，今天这条拍得很好。”
“谢谢。”
安东尼点点头，大步离开了片场。
伊莉丝一个人站在堆放道具的角落，旁边是一排落满灰尘的石膏像和一卷没用完的背景布。
她刚刚听安东尼说话，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或者说，她想了很多，但那些念头太碎、太轻，像河面上的光一样抓不住。它们闪一下就不见了，留下一个还没成型的轮廓，然后下一个又来了。
伊莉丝回到片场，薇安已经补完妆回来了，正在默念下一场戏的台词。看见伊莉丝走过来，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桌上那杯还没凉透的咖啡往伊莉丝的方向推了推。
她们这一行，有太多不得不喝苦咖啡的早晨，前一晚哭过的、失眠的、飞机倒时差的，人手一杯，比什么眼霜都管用。镜头不骗人，脸肿没肿，一眼就看得出来。
片场另一端，克莱蒙终于和摄影师达成了某种共识，正在招呼演员就位。场务小跑着穿过人群，手里抱着一卷新的胶带。灯光师在调整一盏聚光灯的角度，它发出的光束斜斜地切过整个片场，把空气里浮动的灰尘照得像碎金。
车停在片场外围那条种满悬铃木的街道上。梧桐叶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
博伊德坐在后座，车窗开着，他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已经没有太多热气冒出来了。
他没有在看手机，也没有在看文件。他侧着头，目光越过车窗，看向片场的方向。从他坐的位置其实看不到太多东西，只能看到工作人员在忙碌地穿梭。
安东尼已经回到车上，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告诉博伊德该说的话全部转达了。
博伊德的视线在片场边缘那个入口处多停留了一小会，然后收回。
车窗缓缓升上去，安东尼发动车子，汇入车流中。
没有轮到自己的戏份时，伊莉丝穿过忙碌的工作人员，绕过堆着线缆和反光板的器材区，从侧门走了出去。
拍摄地旁边有一小块空地，堆着一些还没用上的老旧道具——一张褪色的天鹅绒扶手椅和几盏落满灰的仿古壁灯。
室外的信号比里面好一些。
伊莉丝靠在墙上，把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几声，母亲接了。
“你还在片场？”
格里塔女士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嗯，抽空出来给你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伊莉丝知道母亲在等她先说，这从来都是她们之间的节奏，但格里塔今天没有等太久。
“你父亲不太好，你要是能抽空回来一趟，他会高兴的。”
伊莉丝一下子警觉起来：“什么不太好？”
“你父亲。”格里塔的语气沉下来一些，“今天早上摔了一跤，腿肿了，走不了多远。”
伊莉丝没来得及接话，格里塔又说：“谢里夫说以后都没办法出去工作了。哼，我看他就是找借口偷懒！”
“那你……”
“但我有良心，不想在这种时候丢下他一个人硬撑。”格里塔顿了顿，“等他好点了，我再跟他分居。”
伊莉丝想，今天的晚餐取消了，巴黎到小镇不过两个小时。她改了主意：“我今晚回去看你们。”
打完电话，伊莉丝马上回了片场。
一切都很忙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电影前一半的剧情，是维奥莱特求学画画，结识了画家克利夫诺。但同时，她也结识了约翰，一位倾向共和思想的贵族出身的年轻律师，温和，克制，与画室里那位让她心动的画家克利夫诺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吸引力，最终在时代和道德的面前，她还是选择了“正确”的那一个。
下午拍摄的戏就是维奥莱特和克利夫诺的对手戏。
格雷戈里已经站在布景里了。
他四十岁了。这个年纪对于一个男演员来说，不算年轻，但也远未到可以被称作“老前辈”的程度。然而格雷戈里这个名字在法国电影圈里，分量早就不需要用年龄来衡量。他十八岁那年凭第一部主演的电影提名凯撒奖最佳新人，二十七岁拿第一座凯撒影帝，之后每隔几年就会在三大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出现一次。
他的脸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类型，不是标准的好看，而是有故事的那种。下颌线条干净，眼窝很深，眉骨投下来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很安静。他手里没有剧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画室里站了一个世纪。
格雷戈里看见伊莉丝走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人打完招呼，伊莉丝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克莱蒙喊了“开始”。
按照剧本，克利夫诺需要从画室门口走进来。他的步伐不快，走过维奥莱特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画布上。
那是一幅还没完成的作品。维奥莱特画的是一个坐在窗前的女人，背影，光线从正面来，女人的脸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克利夫诺看了很久。
维奥莱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站在那里，她知道他在看她的画，她也知道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外套上颜料气味。
“你是在画你自己吗？”格雷戈里的声音带着一种法语的沙哑尾音。
维奥莱特终于转过头。
伊莉丝在这一刻看向格雷戈里。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日天空将晴未晴时的颜色，有一层薄薄的光浮在最表面。
他看着她的方式，让伊莉丝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剧本。她只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抓住了，像一幅画被钉在墙上。
“不是我自己。”台词从嘴里滑出来，比她预想的要好，“是我想成为的样子。”
格雷戈里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他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拍特写镜头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但伊莉丝看到了。
于是，维奥莱特的心脏跳了一下。
克莱蒙的镜头在缓慢地推近，从全景推到中景，从中景推到两个人的上半身。格雷戈里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停在半空中，像要去碰她的脸。但他没有碰，手指停留了一下，快速收回去了。
“继续画，我知道你一向做得很好。”格雷戈里走到画室的另一头，拿起自己的调色板，开始调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伊莉丝转回去，面对着那幅未完成的画，她拿起画笔。
第一场过后，克莱蒙没有给演员太多喘息的时间。他只用了十分钟调整机位和光线，就把两个人叫回了布景里。
剩余的对手戏，克莱蒙把之前的计划全打乱了。他没有按照剧本的顺序拍，而是一口气把所有维奥莱特和克利夫诺的戏都排在了一起。
格雷戈里没有异议，伊莉丝也没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许克莱蒙感觉到了什么，那种在两个演员之间突然点燃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火焰，如果不趁它烧得最旺的时候把它收进镜头里，它就会永远消失。
格雷戈里几乎不需要热身。每一条开拍之前，他站在那里只是一个普通人，和导演闲聊，或者安静地翻剧本。但当克莱蒙喊“开始”的那个瞬间，格雷戈里已经不只是他自己了。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看人时的眼神，都变成了克利夫诺的。
伊莉丝在第二场戏的中段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那场戏里，维奥莱特追到画室门口，伸手拉住了克利夫诺的袖口。剧本上只写了一句话：她拉住他，他停下来。
格雷戈里给予的东西远远超出了那一行字的范围。
当伊莉丝伸手拉住他的时候，他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停顿。他没有回头，但伊莉丝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能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伊莉丝攥紧了那段布料。
“克利夫诺先生……”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要轻。
格雷戈里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同时有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他看着她，像在看一幅自己永远画不出来的画。
“回去吧，维奥莱特。”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他抽走了自己的袖口。
他把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伊莉丝能感觉到布料的纹理从她指腹间一寸一寸地滑走。
克莱蒙喊“咔”的时候，伊莉丝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是因为维奥莱特的委屈，还是因为克利夫诺的克制？她一时间分不清了。
特写镜头里，她站在画室门口，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潮湿的睫毛上，碎成一片细小的、暖金色的光。
之后的几场戏像流水一样自然，每一次克莱蒙喊“开始”，伊莉丝就变成了女主角，她不再需要刻意地去想角色会有怎样的反应，因为所有的反应都变得几乎是本能的。格雷戈里作为她的前辈、她的搭档，两人配合得非常默契。
他们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拍完了原定需要一整天才能完成的对手戏。
克莱蒙难得地没有说“再保一条”。他坐在监视器后面，回放了最后一场戏的片段，然后摘下耳机，看了一眼手表，朝演员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片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欢呼了一声，大概是场务组的某个年轻人。灯光师开始关灯，一束一束的光从片场里消失，像日落被加速播放。
格雷戈里换上自己的衣服，他出来的时候没有急着走，靠在道具组留下的那张旧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只是捏在指间转了两下。
片场禁烟，他知道。
伊莉丝还没有走，她把帆布袋从椅子上拎起来，开始往里面塞剧本。
格雷戈里问道：“你今天赶时间？”
“准备回家看看我父亲，他身体不太好。”
格雷戈里点了点头，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他告诉伊莉丝，前天他和拉斐尔·兰斯一起吃了顿晚餐。
拉斐尔·兰斯这个名字在伊莉丝的职业生涯里刻得很深，是他从法兰西喜剧院把她捞出来的，也是他对制片人说“这个女孩就是阿黛尔”。没有他，她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格雷戈里说：“我们还喝了一杯，聊到了你。”
“聊我什么？”伊莉丝的手指顿在帆布袋的拉链上，拉到一半停住了。
“说你拍戏的时候不太爱说话，但每一遍给的东西都不一样。”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觉得他说得对。”
她垂下眼睛，把拉链拉到头，换了话题：“你是怎么接这部戏的？”
格雷戈里沉默了片刻，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我一开始不想接。好多年没有拍过文艺片了，上一部是……我不记得了。大概七、八年前？这种东西片酬低，周期长，导演想要的又多。你去问任何一个法国演员，他们都会告诉你同样的话，文艺片是拍给下一辈子看的，这辈子你还是得付房租。”
的确，文艺片意味着漫长的拍摄周期、不多的片酬、有限的上映渠道，以及一种只有圈内人才能精确理解的风险。投入和回报之间往往隔着一条很宽的河。对于一个四十岁的演员来说，每一次选择都不只是接一部戏，是在选以后拍什么、不拍什么。
“那为什么你又接了？”伊莉丝问。
“片酬。”格雷戈里不太愿意承认但又不打算撒谎，“说实话，比我接的第一部文艺片高很多，高到我找不出理由拒绝。”
伊莉丝知道，别说是他了，她自己的片酬也不算高，公司抽完成，到手也就几十万。
“而且我看了剧本，克利夫诺的戏份不算特别多。我就当是出了一次比平时贵很多的差。”
他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二十多年，听过很多制片人表态“我们想拍出一部好作品”，但很少有人愿意在“好”前面加上“不计成本”。这两个东西通常是不放在一起的。品质与成本，在现实中常常相互掣肘，他见过很多项目，最终都在这对矛盾上栽了跟头。
格雷戈里想起前天吃的那顿晚餐，觉得有点意思。
“兰斯说博伊德·霍尔顿对这部戏有很具体的想法，不只是一个名字挂在那里的投资人。他从剧本到选角到美术风格，每一个环节都参与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伊莉丝摇头。她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说。
“意味着钱不是问题。”
他想把烟拿出来抽，还是忍住了。
“有人想把一部文艺片当成一件作品来做，而不是当成一个产品来卖。这种事在现在的电影工业里，很少见。非常少见。”
片场的灯光在陆续关闭，一束一束地暗下去，像一座城市在进入睡眠。远处有人在喊“电源”、“收线”，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来回弹跳，渐渐变小。格雷戈里站直了身体，把那根没点的烟从烟盒里又抽了出来，这次他叼在了嘴里，还是没有点。
“路上小心。”
他转身走了，深棕色的外套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伊莉丝站在原地，帆布袋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她又推上去了。她看着格雷戈里的背影消失在出口的方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格里塔女士没有发新消息，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下午六点十分。马上，车子就会把她带离巴黎，带到一个她这半年一直在回避的地方。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穿过正在被拆解的画室布景。高窗还在，木地板还在，但那幅未完成的画已经被道具组收走了。墙上挂着的石膏像一群正在被搬家的房客，鼻子和耳朵都残缺不全。
天色已经开始往灰蓝的方向沉下去。海琳娜把车开过来，伊莉丝上了车，给格里塔女士回了一条消息：两小时左右到。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上一次回家是六个月前，整整半年。
车厢里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得有些发腻，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车子驶过共和国广场，驶过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街道。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apter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