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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在她看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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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拍摄意外顺利。
伊莉丝最后一条一条过的时候,整个片场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再加上海琳娜明天就回来,她从片场出来时心情是真的好。好到她踩着湿漉漉的草坪走下石阶,嘴里哼着一首连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调子,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不出意外,博伊德·霍尔顿也在。
“你今天心情很好。”
伊莉丝关上车门,她把包放在膝盖上,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还行,今天拍摄很顺利。”
她感觉车内的气氛和前几天不一样了,有一种更接近日常的东西在慢慢发酵。好像他忽然离开片场,又忽然在车上出现,已经变成了一件不需要惊讶的事。
车子驶出片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扫。她坐直身子,终于想起一件早就该说的事:“霍尔顿先生,明天早上你不用派车来接我了。我的助理会来公寓接我。我们有段时间没见面,路上正好可以说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眉毛似乎皱了一下,或许只是窗外一晃而过的光影造成的错觉。
“她几点到?”
“大概八点。”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那就不用麻烦安东尼了。”她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安东尼的后脑勺,“这几天他一直在接送我。我都有点过意不去了。”
“你好像不太喜欢麻烦别人。”
“能自己处理的事,没必要让别人多跑一趟。”她不自在地把脸转向窗外。
路灯的光隔几秒跟拍X光片似的把车子扫描一遍,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轮廓。他的脸忽明忽暗,亮起来的时候那么清晰,能看见额头和鼻梁。暗下去的时候,又只剩一个脸部轮廓,模糊得连他是不是在看她都无法确定。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伊莉丝对他道完谢,下车离开。
安东尼也下了车,他手里拿着一只米白色的信封,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仪式感。
伊莉丝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车窗依旧关着,深色的玻璃像一面映着人影的镜子。她抽出信笺,当着那扇车窗的面将它展开。卡片上只有两行法语,墨水是深蓝色的,笔迹干净利落。
“伊莉丝小姐。”
她抬起头。
安东尼说:“先生想邀请你明天收工后,一起吃个饭。他说有关于电影的想法,想跟你聊聊。”
太快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明天吗?”
“是的,先生说明天收工后他来接你。”
“来接我?”伊莉丝重复了一遍,“不用了吧,我可以自己过去。”
“这是先生的安排。我只是负责把话带到。”
“好、好吧,我知道了。”
直到公寓的灯亮起来,人已经坐在沙发上,她手里还捏着那封信:明晚七点,L’Ambroisie。署名B.H.
他说有关于电影的想法,也许真的是关于电影吧。
第二天早上八点,公寓门铃响了。
伊莉丝踩着拖鞋小跑过去开门。海琳娜站在门口,驼色风衣腰带系得利落,头发比走之前短了不止十厘米,
“你剪头发了?”
海琳娜下巴微扬:“怎么样?是不是显得我气质更干练了?我要当都市丽人,时尚辣妈。”
“像。”伊莉丝点点头,“更像安娜·温图尔。”
短暂的寒暄后,她们一同出门,路边没有那辆黑色轿车,早晨的光线早已从奥斯曼建筑的屋顶上方照射下来,把整条街罩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我的大明星,发什么呆呢,走吧。”海琳娜挽住伊莉丝的胳膊,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袋刚出炉的牛角包,“喏,车子停在那边。”
去片场的路上,伊莉丝吃着早餐,听海琳娜抱怨她家楼下的施工从早上八点就开始了,她说电钻声让她想起了牙医。
伊莉丝把剩余的可颂塞进嘴里,嘴角沾着一点酥皮:“那可真要命。”
她打开社交软件,之前发的拍戏花絮照片下面,影迷们留了很多爱心和法国国旗的表情。她没有往下翻太久,倒是在通知栏里看到一条语音消息,是她妈妈发的。
伊莉丝有种不好的预感。
语音很短,格里塔女士说:“伊莉丝,从今天开始,我决定和你父亲分居。”
她头疼起来,干脆锁了屏。
海琳娜一边开车一边念叨今天的拍摄安排和明天的品牌活动。伊莉丝却在想自己今晚要去赴约的事。
父母分居的事,她处理不了,至少现在处理不了。至于其他,她在心里把今晚重新定义了一遍:喝一杯,聊几句,然后走人。
今天的戏是画室里的重头戏。维奥莱特是画室天赋极高的女学生,被年长的画家克利夫诺一眼看中。克利夫诺不仅是她的老师,也是当时非常有名气的画家。奥蕾勒饰演的另一位女教师玛蒂尔德在这场戏里看出了维奥莱特对克利夫诺感情的不同寻常,当场拆穿。
事实上,克利夫诺的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他把全部情感寄托在画室和维奥莱特身上,先一步越过了师生该有的界线。维奥莱特是个年轻又孤独的女孩,在画室里第一次遇到一个真正理解她,欣赏她,把她当成天才而不是学徒的人。她说不清那是崇拜,依赖还是爱情,但她知道自己没有主动越界。可是玛蒂尔德看在眼里,她无法容忍自己眼睁睁看着一个天才女画手,被一段注定没有出路的感情拖向深渊。因为这个时代不会原谅一个女人走错一步。
这场戏原本是开拍第一天要拍摄的,但因为巴黎下了一段时间的雨,克莱蒙又坚持要真实的阳光。他想要的画面效果是阳光穿过画室高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为了等这个画面,所以一直拖到今天。他是业内出了名的执拗,但因为他的电影每一帧都美得像油画,所以没有人真的反对他。
正式开拍。
奥蕾勒面前是两位学徒的画作。伊莉丝站在左侧,薇安站在右侧。她们都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双手背在身后,像两个等待判决的人。
薇安演的伊芙琳比伊莉丝早入师门,技法更纯熟,落笔更自信。她们饰演的角色之间有竞争,但她们也是唯一能理解彼此的人,完美应证了那句“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对手”。
镜头里,奥蕾勒先拿起薇安的画。这是一幅静物,构图严谨,笔触扎实,暗部的处理显示出她已经掌握了学院派的基本功。奥蕾勒看了很久,最后把画放回原处。得到老师的肯定,薇安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然后,奥蕾勒拿起另一幅画。伊莉丝知道自己在技法上不如薇安,但她更不喜欢自己的画被拿来和薇安比较。她今天交出的作品是一幅肖像,画的是蒙马特高地上一个卖花的老妇人。笔触粗粝,用色大胆。
“你在做什么?你去跳河,差点被淹死,就为了画这个?”奥蕾勒把画用力扔到地上,“你觉得痛苦和死亡是灵感的来源吗?就能画出不一样的东西?你看看你画的是什么?这根本就不是艺术!别以为这样做就能得到克利夫诺先生的赞许!”
“可是克利夫诺先生夸过我画得好。他说,无论我手上的画笔会构造出怎样的世界,他都认可。”
“他当然说你好!”奥蕾勒慢慢走近,“因为克利夫诺先生看你的方式,从来就不是一个老师看学生的方式!”
薇安站在原地,瞳孔微微震动。她看到了,她早就看到了!但她从来不敢说出来!
伊莉丝攥紧了裙边:“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你以为别人都是瞎子吗?”奥蕾勒拔高音量,“他在画室里单独给你改画的时候,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他看你的眼神,那种……那种像在看什么私有物品的眼神。真恶心!你告诉我,那是一个结了婚的男人看他的女学生应该有的眼神吗?”
伊莉丝的脸变得涨红。
“还有,你每次看他的眼神,也根本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是一个女人看男人的眼神!你把这个老妇人的脸扭曲成这个样子,你以为你在玩什么特立独行的艺术吗?你在画你自己吧?画一个快要被某种感情烧毁的自己!”
“够了!你闭嘴!”
“我为什么不能说?”奥蕾勒的怒吼让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你敢做不敢当吗?你到底是真的去跳河,还是你们约好了在那里见面?你说啊!”
“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奥蕾勒的声音几乎撕裂了,“你知道克利夫诺结婚了吗?你知道他妻子每天下午都来画室给他送饭吗?她跟你打过招呼,还夸你画得好。你对着那个女人笑,心里却在想怎么偷她的丈夫,你不觉得恶心吗?!你会毁了你自己,你也会把克利夫诺给毁了!”
伊莉丝想辩解,因为感情是一种无法控制的东西,而且是克利夫诺先靠近她的。可惜,这个时代只会审判她一个人。
长镜头还在继续。
博伊德·霍尔顿一直站在监视器前看着,直到克莱蒙喊停后,片场才短暂地躁动起来。
伊莉丝揉了揉站僵的后腰,紧身胸衣勒得她没办法大口呼吸,还好可以中场休息一下。
薇安也松了口气,转过头时和伊莉丝对视上,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薇安递给伊莉丝一张纸巾,两个女演员交换了某个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眼神。
博伊德注意到,伊莉丝仍然穿着那身做旧的戏服,但整个人已经和戏里不一样了,笑起来时露出洁白的牙齿,不像在镜头前那样总抿着嘴。
同一张脸,同一件衣服,但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这场戏拍得又长又耗人,他多看了她一会。她好像在找海琳娜要水喝。在她看过来之前,他先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