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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这个圈子里 ...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伊莉丝在剧组拍戏时,她会把手机设置成震动或者静音,除非当天有重要的活动。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接起来:“海琳娜?”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海琳娜说:“我看到你的消息了。”

      “我不是催你回来。”伊莉丝急忙说,“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

      对方沉默了一会。

      “我撑不住了。”

      海琳娜的声音不太对,伊莉丝攥紧了手机。

      “孩子生病那几天,我每天在医院里,看她睡着,然后醒来。我丈夫工作很忙,孩子的事全部都是我在弄。她的烧退了以后,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然后我看到了你的消息。”海琳娜说,“你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伊莉丝本来想说“你回不来也没关系”,话还没出口,海琳娜先说了一句:“我想回来工作。”

      “那你的孩子……”

      “我回来,请人照顾她。”海琳娜的语气忽然快了,像是怕被打断,“比我自己硬撑着强。我现在在家也是恍惚的,回去工作反而能不想这些。你能明白吗?”

      伊莉丝听懂了。海琳娜再不回来工作,就要撑不住了。

      “你确定吗?”

      “确定。”海琳娜这次没犹豫,“我想试试。如果这个办法不行,还有我丈夫呢,他也有照顾孩子的义务。”

      “那你就回来。这边需要你,我需要你。”伊莉丝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自己不敢指望的回答。

      “谢谢。”

      “别说这个。”伊莉丝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我明天九点开工,你到了直接来公寓找我,我们一起过去。”

      “好,我明天早上八点过来。”

      巴黎的秋天走到尽头时,连光线都变得吝啬起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厚得跟没干的油画底料似的。飘下来的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手背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才让人意识到又在下雨了。

      拍摄场地换到一座郊外的庄园。这里的石墙被雨水泡得发暗,常春藤的叶子湿漉漉地趴在墙面上,像上了一层深绿色的釉。

      伊莉丝发现博伊德不见了。她借着补妆的间隙在片场绕了半圈,没看到那个身影。她想,也许他是去忙了,他不是说过他的工作并不在这里吗?

      她走回椅子旁,弯腰拿起剧本,朝导演那边走去。

      克莱蒙正盯着监视器回放上一场的素材。伊莉丝打了个招呼,没有寒暄,直接把剧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蹲下来,让自己和坐着的导演视线平齐。

      伊莉丝的指尖点在白纸黑字的剧本上,她自己的笔记密密麻麻地挤在一旁。面对导演,她会提出自己的想法。不是质疑,以她自己的理解会觉得主人公怎么做。剧本上写的东西是空泛的,她要从一个具体的、属于画家身份的角度切入。

      电影开拍前,她特意约了一堂私课。美术老师是个很瘦的中年男人,伊莉丝没说自己在拍电影,只说想学一下专业的握笔姿势。她不想电影上映后有人评论她演的画家一看就是演的。

      雨水从帐篷的檐角滴下来,落在剧本封面上。伊莉丝用手掌随意地抹了一下,和克莱蒙讨论完毕后,她拿着剧本朝化妆间走去,进行下一场戏的准备。

      雨丝落在远处山坡的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整座庄园的光线正缓慢地变化着,午后最亮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光偏冷,偏蓝,像浸了一层薄薄的水。

      拍摄间隙,艾伯特让自己助理端了一杯咖啡过来,纠结了一下,他决定亲自给伊莉丝。

      “外面凉,拿着。”

      咖啡是烫的,纸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伊莉丝接过来,看向艾伯特。他已经把头转过去看别处了,侧脸还是那副生硬的轮廓。

      这些天,每场戏拍完伊莉丝都会记下笔记,然后分享给其他演员,包括艾伯特。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过。也许看了。

      因为艾伯特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像剧组同事之间勉强保留的尊重。她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开始,他看见她的态度了,知道她不是来搞砸这部电影的。

      她不知道的是,安东尼拎着医药箱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避着谁,就那么穿过人群和线缆,当着灯光助理和场记的面喊了一声“伊莉丝”,把箱子放在她椅子的旁边。而这一幕,恰好被艾伯特看见了。

      这杯咖啡,并不是因为她的演技。

      伊莉丝站在屋檐下,看着薄雾从山坡上漫下来,像电影里那种刻意做旧的光线。她捧着那杯热乎的咖啡,在心里默着下一场戏的台词,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艾伯特的心里已经被分配了一个新的角色。

      “伊莉丝……”艾伯特伸出食指搓了搓自己鼻尖,不知道该把目光落在哪里合适,“我之前说的话有些过分,请你不要计较。”

      “你不会是因为后面我们有一场吻戏,所以才来和我缓和关系的吧?”

      “不,当时不是!”艾伯特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激动,耳根开始发烫。

      “我又不是那种人。好吧,我可能是,但这次真不是。”

      “我相信你。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记仇,我只想把电影拍好。”伊莉丝冲他一笑,端着咖啡回到椅子上坐下,宫廷裙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艾伯特知道自己骗了她。当然不是因为什么见鬼的吻戏,他甚至根本还没想到那一场!剧本里那场吻戏排在后面几天,按现在的拍摄进度,至少是下个星期。他今天走过来,把咖啡递给她,说这些话,全是因为博伊德·霍尔顿——那个为这部电影签了最大一张支票的人。

      霍尔顿的助理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个女演员送东西,除非他的上司点了头。艾伯特见过太多这种事了。上个月那场晚会上,一个男人把手搭在女演员的腰窝上,对身边人介绍说“这是我们下一部戏的女主角”,而那个女演员上一部戏在法国的本土票房才几十万。

      艾伯特告诉自己,他主动道歉是聪明的做法。投资方的人,他不能得罪,为一个演员跟他们闹僵,那是冲动的小孩才干的事。

      但艾伯特还是觉得嘴里泛苦,那杯咖啡是他让助理买的,本来打算就让助理送过去。

      他想说的是“给那个女人”,但话出口又变成了“给她送杯热的”。他想确认一个猜测,这个演技好得不像新人的女人,到底是谁的人。如果她是博伊德·霍尔顿的,那他对她的态度就得重新校准了。他见过太多靠关系进组的演员,她们往往有两种特征:要么演技稀烂,要么演技好到可疑。

      他那时站在边上看了她一会儿,她正在做笔记,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把它别回去,动作很随意,不像在镜头前那么精致。就是那个动作让他改了主意,他拿过助理手里的咖啡,自己走了过去。

      现在回想起来,他甚至说不清那一刻的冲动是什么。也许是某种愚蠢的、本能的欣赏——他确实被她的演技打动过。不得不承认,她的眼泪不是挤出来的,是从什么地方真真切切地翻涌上来的。他甚至在某一个瞬间想过,因为她演得太好了,好到任何欣赏好演员的人也忍不住想靠近。

      下一秒他就把这种念头掐灭了。

      这个圈子里,演技和人品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艾伯特……”助理在身后小声叫他,“马上要准备开拍了。”

      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伊莉丝的方向。她坐在椅子上,正弯腰从包里翻什么东西,也许是创可贴,也许是薄荷糖。他看不清,也不想知道。

      他在心里把伊莉丝重新归类,演技好,可以合作,但不要靠近。该给的尊重会给,该道歉的时候道歉,但仅此而已。至于那场吻戏,该怎么拍还怎么拍。他可是个演员。

      今天的巴黎下了整整一天的雨。

      雨水顺着街道上那些老建筑外墙往下淌。塞纳河的方向灰蒙蒙一片,圣日耳曼大道的梧桐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公寓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壁炉旁边那盏卡丝蒂尔生前常用的旧台灯,橘黄色的光只够照亮沙发周围那一小片区域。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茶几上亮着,视频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小时,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会议定在下周一。”董事会秘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没有多余的铺垫,“已经按你的时间确认过了。会上有几个议题需要你最后拍板。”

      财务总监接着补充:“前三个季度的累计数据在预期内。不过十月份北美流媒体增长明显放缓,马丁那边对明年的内容投入策略有不同看法。你看会上是先讨论方向,还是你直接定?”

      博伊德靠在沙发上,黑色卫衣的帽子在他脖子后面堆成一团。屏幕上那些脸一张张亮着,他的目光滑过去,但没有真的在看什么。他眉宇间的褶皱比在片场的时候更深了。

      法律顾问翻了一下笔记本,提了一句OFCOM那边的频率续约已经批了,比预期快了六周。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收到了。”博伊德说,“下周一的会议,我会准时到。”

      会议室里另一个人说话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漫不经心的拖腔:“真难得。我还以为你在巴黎待得太久,已经记不清伦敦的办公室门朝哪边开了。”

      博伊德不需要看屏幕就知道是谁。

      肯特·霍尔顿的视频窗口出现在屏幕角落里,他穿着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靠在办公室的真皮座椅里,面前摆着一杯咖啡,热气正往上冒。

      “你在巴黎那个公寓里待了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摄像头把肯特的脸拍得清清楚楚,“我一直想说,你穿这件卫衣还挺可爱的,像大学生。不,像高中生。”

      肯特低头吹了吹咖啡,热气糊住了表情,但没糊住那层笑。

      博伊德盯着屏幕上那张让他厌恶的脸,眼神变了,手从沙发扶手收下去,放到膝盖上,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攥成拳头。

      “你说完了?”

      “我是认真的。”肯特慢吞吞地呷了一口咖啡,才把杯子搁到桌上。

      “你在巴黎盯一部电影,伦敦这边的事情,说好听点叫‘远程参与’,说难听点……”

      肯特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那本小说,拍不拍有没有区别?她活着的时候都没急着做这事,你现在这是在替谁圆梦?”

      巴黎的雨忽然大了起来,打在玻璃窗上,像有人在外面一把一把地往玻璃上撒石子。法律顾问低下头翻文件,翻了两页又倒回去一页。财务总监盯着自己的键盘,像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学术问题。

      博伊德一直盯着屏幕上肯特的脸,瞳孔微微收缩,像一把枪对准一个他越来越想击碎的目标。

      “肯特。”

      博伊德只叫了个名字。

      “你在伦敦坐的那个位置,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了对你没好处。”

      会议室里没人敢抬头,雨声从扬声器里传过来,衬得伦敦这边一片死寂。

      肯特的笑容僵了一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又说道:“你那个电影项目,女主角定了是吧?我好像在那本……叫什么来着,《Elle》的封面上看到过她。”

      “伊莉丝·勒克莱尔。”

      “对,就是她。”肯特说,“她的演技很好吗?”

      “她十九岁就提名了奥斯卡和凯撒。”

      “哦,叔叔他知道吗?”

      “知道。”

      “那就好。”肯特重新端起咖啡杯,“毕竟是卡丝蒂尔的遗作,选角总要慎重。”

      法律顾问和财务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然后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博伊德微微笑了一下。

      “周一见。”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伸出手,从容地移动鼠标,点下了“离开会议”的按钮。

      屏幕回到了桌面,公寓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博伊德盯着黑掉的屏幕,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很难说那是什么。愤怒是滚烫的岩浆,可他现在的情绪是冷的。

      他揉着眉心,每次跟肯特说话,不费力,但费心。他的手掌覆上后颈,就着这个姿势揉按酸胀的肌肉,试图把一整天的疲惫从身体里碾出去。

      圣日耳曼大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没有人抬头看这扇窗。

      巴黎在下雨,伦敦大概也在下。

      但不一样。

      伦敦的雨混着金融城的焦虑。巴黎的雨落在这条街上,落在他母亲生前看过无数次的这扇窗上,是慢的,轻的,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像一个人在低声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活着的时候都没急着做这事,你现在这是在替谁圆梦?

      他想起那座庄园,石墙更厚,窗户更高,走廊更冷。他小时候觉得那栋房子永远走不到头。

      母亲在那座庄园里住了十四年,她有一个书房,在二楼东边,窗户对着花园。她可以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发呆,但出不去。方圆几英里内没有邻居,没有村庄,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他路过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没声音。他推门进去,母亲坐在窗边,看着花园里的树。

      “妈妈?”

      “那棵树……”她说,“我来的时候它还很小。”

      他没听懂。那时候他太小了,不明白她哪儿也去不了。她活着的时候,连这个电影都没有办法拍,不是不想拍,是父亲不会让她拍。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在一次家庭聚会上,他坐在长桌的中段,离主位很远。他提起自己想写剧本,刀叉碰盘子的声音盖过了他一半的话。

      肯特坐在他对面,说卡丝蒂尔是一个过气的作家,不是霍尔顿这个姓氏在背后推了一把,她那些小说根本卖不出去。

      博伊德当时没吭声。他够不到餐桌另一端,没有人需要听他的意见,没有人记得他说过什么。

      手机响了一下,安东尼发来的消息:

      【先生,需要我现在去接你吗?】

      博伊德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看向窗外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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