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朝暮何所依》天予然

8、第八章

　　何朝暮虽与欧阳锦争辩，但心中也不免打鼓。但她毫无办法，只得将希望寄托于扑梦大师。
　　李青山看穿她心思，强笑道：“何姑娘，你去过黄山没有？”
　　何朝暮摇摇头，李青山又道：“听闻黄山风景绝美，素有黄山归来不看岳之说，我们去瞧了病，无论结果如何，都当去游玩一番才是。”
　　何朝暮道：“我不理你，你也别和我说话。”
　　李青山匪夷所思道：“这是为何？”
　　何朝暮转过身去，呜咽起来。
　　“你明明答应了我，要保全自己的。今日若非欧阳公子相救，你说该怎么办？”
　　李青山无力辩驳，只得默然。
　　“方才欧阳公子说扑梦大师也没什么本事，想来找他也没什么用。不如我送你回家好了……”他满心羞愧，只盼能将何朝暮送回父母身边，便可安心死去。
　　何朝暮猛得起身，怒道：“李青山，你听好了，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这由不得你。你再敢说放弃，我便一辈子都讨厌你，恨你，你就是做了鬼，我也要诅咒你……”
　　李青山不禁一个寒颤，何朝暮双目通红，再不似平常般静好。
　　李青山无奈道：“这病没法治的，神仙来了也没法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用尽力气，缓缓从墙根站起，接着道：“何姑娘，你别再跟着我了，快回家去。若要找我大师兄，就在过年那几日去莱州等着，他很可能回去的。”他已然是在交代后事。
　　何朝暮迈向他身前，一个巴掌甩过，打得李青山头晕目眩。
　　待他反应过来时，只见何朝暮噙着热泪，用双手扶住自己的脸颊，颤声道：“李大哥，扑梦大师一定能救你，他救不了的，还有追梦、寻梦、做梦大师，总之一定有人能帮你渡过难关，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放弃。”
　　“我若是没有受伤该多好。”两行热泪翻涌而出，他已说不出话。
　　李青山从未和女孩有过过深的接触，起初与何朝暮相遇，也只把她当作男孩一般对待。
　　经过近一月的相处，又共同经历了生死，李青山对何朝暮的感情悄然发生变化，眼前的姑娘不再只是那个旅途上的伴侣。过去他从未发现，何朝暮竟是如此明媚，仿佛她便是全世界。
　　何朝暮的心底，又何尝不是如此？
　　沉寂良久，李青山道：“好，绝不放弃。”
　　翌日，二人未再耽搁，快马加鞭，不出两日便赶到绩溪县。
　　一到绩溪，便说明二人已达徽州地界。徽州共有一府六县，即徽州府、绩溪县、歙县、黟县、祁门县、休宁县、婺源县。李青山几月前去三清山送信时，路过此地，但当时事出紧急，便未做停留。
　　二人进绩溪县城后下马，牵着马在城中游荡。路边民房、祠堂、牌坊错落有致，多为白墙黑瓦，造型丰富，依山就势，构思巧妙，自然得体，有种独具韵律的美感。牌坊和祠堂中多有木雕、石雕、砖雕，每一处雕刻都匠心独运，栩栩如生。
　　李青山道：“朝暮姑娘，你看那每一间房的围墙上，都高出来一截，那形状像不像一颗颗马头？”
　　何朝暮眉头微蹙：“那叫马头墙。之所以高出来是用于防火的，因形状酷似马头所以叫马头墙。只是从你口中说出来，一颗颗马头……还怪瘆人的。”
　　李青山问道：“你都没来过徽州，何以知道这些？”
　　何朝暮得意道：“书上学的呗。更何况那徽商遍布全国，在我们苏州也有些许这样的建筑。”
　　李青山又问道：“何以徽商能够遍布全国？”
　　何朝暮答：“据说这徽商早在南宋年间便有了，因为徽州地区山多田少，所以很多人无地可种，便从事商贾。”
　　在李青山听来，何朝暮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天籁，只希望听他再多说些话，随即问道：“出来做生意的多了，为何就徽商越做越大？”
　　何朝暮侃侃道：“徽商勤俭，所以资本积累的就快些。加上他们也都聪明，苏州产棉花，他们就到苏州发展纺织业；扬州产盐，他们便到扬州发展盐业，再加上他们精诚团结，垄断市场，生意自然就越做越好咯。”
　　李青山若有所思道：“顺势而为，能聚能散，难怪有所成就。”
　　二人到客栈，将马拴在马厩，便准备用餐。何朝暮问道：“徽州地区有些什么好吃的呀？”
　　李青山道：“当然属臭鳜鱼和毛豆腐了。”
　　“这两道菜听起来可不怎么得体。”何朝暮撇了撇嘴。
　　李青山道：“得不得体的，好吃就是了。何况我们来到一个地方，也一定要尝尝鲜才是。这样我们的舌头、肚子也可以帮忙记住，这个地方我来过。”
　　何朝暮虽觉得李青山在胡说八道，却也不无道理，便吩咐店小二上菜。
　　何朝暮似忽然想到些什么：“呆瓜贼，我一直有个疑问。”
　　李青山道：“有何疑问？”
　　“修习之人，不都应当克己复礼，清心寡欲才对，何以你的口腹之欲如此旺盛？”何朝暮单手托腮，将脑袋微微一歪，一脸不解地看着李青山。
　　李青山笑道：“从小大师哥就教我，只要不违背良知，便应当以心为万物。想吃的时候就要吃，想睡的时候就要睡，吃饭的时候就要享受美食带来的欢愉，睡觉的时候就要心无杂念，知行合一方是如此。”
　　“王大哥为了给嘴馋找理由，竟把祖师爷都搬出来。”何朝暮摇摇头。
　　李青山继续道：“小的时候，大师兄就会带着我在莱州城四处跑，今天新开一家烧饼摊啊，明天新开一家鲁菜馆啊，大师兄都会带我先去尝尝。有些菜馆老板与大师兄相熟的，经常请他吃饭，大师兄也都带着我。”
　　何朝暮笑道：“想不到王大哥如此英雄，竟也是一只贪吃鬼。”
　　李青山道：“无伤大雅的。我们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年龄呢。”
　　何朝暮道：“我是万历三十九年五月生人，你呢？”
　　“我是万历三十八年腊月生的，大你半岁。你以后就别再呆瓜贼、呆瓜贼的叫我了，应该恭恭敬敬称我一声李大哥才是。”李青山得意道。
　　何朝暮道：“好，那以后我就叫你李大哥，你就称我暮儿，总是何姑娘何姑娘的，听起来很是生疏。在家我爹娘都是这样叫我的。”
　　李青山本想借年龄一事开开何朝暮的玩笑，可没想到何朝暮答应的如此爽快，而且还让李青山直接称呼其乳名，只道是何朝暮出生在镖局，一直被父母当男孩子养，不拘小节。但即便如此，李青山心中也大为欣喜。便道：“如此甚好。”
　　李青山不曾想到，其实何朝暮说这话的时候甚是紧张。这些话早就在何朝暮的心里，但无法开口。
　　其实李青山不知自己到底是哪年生人，他自两岁左右被师父收养，只想借机占上何朝暮的便宜。所以无论何朝暮是哪一年生人，他都打算压上半岁。
　　上过了菜，李青山都只浅尝几口，便吃不下去，何朝暮道：“怎么，不合胃口么？”
　　李青山摇摇头道：“没有，只是有些饱了。”
　　何朝暮心里清楚，自落梅庄一事后，李青山的身体大不如前，便道：“李大哥，我们吃过饭便去打问扑梦大师的消息可好？”
　　李青山还未从方才对何朝暮改变称呼的欣喜情绪中走出，随口道：“甚好，甚好。”
　　于是何朝暮便直接向店家打探，果然探到扑梦大师的消息。
　　那店家道：“如果是一年前，扑梦大师是可以给人瞧病的，可如今老人家老眼昏花，人也有些糊涂，还是另寻名医吧。”随即给他们推荐了些其他郎中。
　　何朝暮道：“掌柜的，我们只找扑梦大师，其他大夫瞧不好的。不知他老人家身在何方？”
　　那店家虽不情愿，但还将扑梦大师所在的地方告诉二人。二人顺着指示找到扑梦大师所在的医馆，里面空无一人，药柜上也都积满了灰。李青山向掌柜道：“掌柜的，请问扑梦大师是否在此就诊？”
　　那掌柜有些不耐烦，指了指里屋，便没再搭理二人。
　　二人走进去，见一老者伏在案前。李青山道：“晚辈李青山、何朝暮，特来拜会扑梦大师。”
　　扑梦大师道：“什么？你说什么大只？”
　　李何二人大惊，李青山又走近些道：“晚辈李青山、何朝暮，特有事向扑梦大师请教。”
　　扑梦大师道：“领药去外边找掌柜的，我只管看病，不管领药。”
　　李青山无奈，凑到扑梦大师耳边，大声道：“晚辈有事！特来请教！”
　　大师怒道：“吓死人了！我不聋！”随后指着外面道：“去外面领药。”
　　屋外掌柜的实在看不下去，进来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扔在案前，又指了指案上的砚台，皱着眉头离去。
　　李青山意会，便在纸上写到：“晚辈李青山身染重疾，特来请扑梦大师请教。”
　　扑梦大师看过后，便为李青山诊脉，随后眉头紧锁，又搭了一次，大声道：“治不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击碎了何朝暮的内心，她哭得令人猝不及防，李青山在一旁不停安慰，却怎么也止不住。
　　近些日子何朝暮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扑梦大师，谁知只见了不到一刻，所有的希望便灰飞烟灭。
　　“什么天下第一的医师，范军师是骗子，刘大哥也是笨蛋！他们丐帮不没落，该谁没落？”何朝暮此时将气一股脑得发给丐帮，只觉得刘希尧用人不当，竟找范军师做副手。
　　扑梦大师伏在案上写着什么，不理二人的吵闹，过了半晌，他起身拍拍李青山道：“去找老张！”
　　然后拿出一张刚绘制的地图，交予李青山。
　　李青山道：“大师，这位姓张的前辈是？”
　　扑梦大师摇头晃脑，李青山又把话写在纸上，老医师看了，斥道：“叫你去你便去，还想不想活了？送客！”
　　门外的掌柜听了动静，没好气道：“二位，请吧。”
　　何朝暮见那掌柜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台上的瓶罐打翻，那扑梦大师坐在一旁，哭喊道：“别砸了，别砸了，我犯了什么错，竟叫我遇上这天杀的夜叉。”
　　李青山将何朝暮按住，连连道歉，何朝暮扭头便走。
　　那掌柜的堵住门口道：“你们不赔钱，咱就官府见。”
　　何朝暮怒道：“报官便报官，你们这般庸医在此害人，本姑娘今日非把这砸个稀烂，好为民除害！”说罢便又要动手。
　　李青山连忙道：“暮儿，生死由命，怪不得别人的。”
　　何朝暮怒斥道：“怎么怪不得？他们沽名钓誉，害我们大老远跑来，就是不对！”
　　李青山忽温柔道：“这些日子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开心了。这里离黄山那么近，我们抓紧时间去看看可好？”
　　何朝暮不忍违拗，收起性子对那掌柜道：“你要我赔多少钱？”
　　掌柜道：“别的都还好，但你打碎了我爹花十年收集的仙灵百草露。”
　　何朝暮一听，只觉被人讹诈，便问道：“这什么露的，要多少钱？”
　　掌柜道：“十两银子，不二价！”
　　何朝暮长吁一口，拿起一锭银子，足有二十两重，拍在柜上道：“不必找了，剩下的留给你爹治耳朵吧！”于是气呼呼地拽着李青山离去。
　　李青山本想指责何朝暮，怨她不该对老人家如此不敬，但一想这些日子里何朝暮承受了太多委屈，便问道：“暮儿，你说咱们明日出发去黄山还是现在就启程？”
　　何朝暮笃定道：“先去找老张。”随后没好气道：“那老张若也是个糊涂蛋，我便再回来把这破医馆砸了。”随后问李青山要来地图，研究了一番。
　　李青山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早就放弃了希望，此时只想与何朝暮开心地走完最后一程。可他心里清楚，即使只有万一的机会，何朝暮也不愿放弃。
　　“算了，暮儿才是活下来的人，不能给她心里留遗憾。”李青山心道。
　　何朝暮道：“老张就住在城外的竹林里，我们去黄山倒也顺路，不耽搁事的。天色已晚了，咱们先回客栈吧，明日咱们便去找老张。”
　　翌日一早，何朝暮将李青山叫醒，见他面色苍白，心中直打哆嗦。
　　出了城门，何朝暮打开地图，见图中密密麻麻挤了一片。何朝暮抽丝剥茧道：“出了西城门，沿官道先行三里有条小道，再沿小道行三里见一片树林，穿过树林见一条小河，再沿着小河向西行三里，又见一竹林，进竹林径直走，就找到老张了。”
　　李青山听这三里又三里，只觉疲累，但仍是笑一脸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