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朝暮何所依》天予然

7、第七章

　　何朝暮道：“今日刚来的，还未分房呢。庄主派我来叫您去前厅一趟。”
　　刘三张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老大难得找我，不知要给我派什么好活了。”说罢便起身。
　　何朝暮站着不动，刘三道：“姑娘，我瞧你不像丫鬟，这穿着打扮，倒像是主子。”
　　何朝暮道：“三爷说笑了，不过是看起来光鲜，哪有做主子的命。日后还得仰仗各位爷抬举才是。”
　　那刘三喜上眉梢，笑道：“别三爷三爷的叫我，我也大不了你几岁。以后在庄子里有什么事，只管招呼三哥便是。”
　　何朝暮道：“那……谢谢三哥了。”
　　说罢何朝暮便与刘三一同离去，李青山忙上前查探，只见井中吊着一根长绳，李青山溜下去，果真见一条地下通路，方才的那名守卫已不在此处，而不远处传来的，便是一阵哭嚎声。
　　李青山顺着通路前行，见几个男人正围在一起赌钱，显是这地牢的看守。
　　他一个健步，便上前封住几人要穴，随即看到几间牢房，关了有十几名年轻女子。
　　那些女子见李青山，忙恳求道：“小兄弟救救我们，快救救我们。”
　　李青山顾不得询问原由，在那几名守卫身上搜了搜，便找到几把钥匙，他挨个尝试，将几间牢门全部打开。
　　李青山一边将众人引向井口，一边问她们如何被抓到此处。那些姑娘大都是本地人，有的是被落梅庄贱价买来，有的是被人拐来。
　　所有沦落至此的女子都需先过章银峰的眼，若被他瞧上，便先玩弄一番再扔进地牢，若他瞧不上，便直接被送进地牢中。至于要将她们发落何处，谁也不知。
　　李青山将那些女子全引至入口，待那些女子全爬上去，他也顺着绳梯向上攀爬，眼看要爬到井口，忽感气血翻涌，直冲上脑，两手一软，重重摔回地底。
　　待李青山再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异常安静，他大叫几声，无人应答。
　　仔细查看，发现自己就在地牢当中，只不过方才他在牢房外，此刻却在牢房里。
　　他回想方才发生之事，立时明白：“原来那假太医给我吃的，不是什么补充气血的丹药，而是毒药，只不过刚才发作罢了。”
　　回过神来，他才感知到疼痛，只觉腹中翻江倒海，差点疼晕过去。
　　绞了好一阵，忽没了痛感，李青山调息养气，先吃了一惊，随之便是一阵骇然。
　　原来自方才毒发，他体内的那只毒虫便开始疯狂啃食，将毒素啃个一干二净，之前的奇痛，便是那毒虫到处啃食所致。他清楚地感受到，只进这地牢一阵，毒虫竟长大了两倍有余。
　　李青山苦笑道：“原来这东西喜欢吃毒。经它一闹，我的脏腑已千疮百孔，即便将它取出，也没几日可活。”
　　“不知那些女子跑了没有。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是什么时辰？为何这地牢里只剩我一人？那几个看守又去了哪？”李青山百思不得其解。
　　“糟糕，我一直没回去，何姑娘怎么样了？”李青山渐感不安。
　　他想仔细听听外面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方才经历了一遭折磨，心脉大损，此刻根本无法集中心力。
　　与世隔绝正是如此，这使他心乱如麻。
　　“那个时候我就该强将何姑娘送走了再救人。若何姑娘与那些女子都平安无事，我烂命一条，死也值了。可若因为我的莽撞，致使何姑娘不测，我做鬼也只能做一只亏心鬼。”李青山想到此处，痛不欲生。
　　又不知煎熬多久，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声音急促，正向他的方向赶来。
　　李青山已适应了牢里的黑暗，一眼便认出是两名女子，而其中一人，正是何朝暮。
　　“何姑娘！”李青山满脸喜色，紧接着又道：“你快走，别管我！”
　　何朝暮斥道：“闭嘴！”忙对身旁的女子道：“柳姐姐，看你的了。”
　　那姓柳的女子问她要了根发簪，只对锁眼捅了几下，便将牢门打开，李青山认出此人正是方才被他救出的其中一名女子。
　　何朝暮忙拉着他向出口跑去，三人一齐从绳梯爬出，月亮已高高挂上。
　　何朝暮一上去便道：“多谢柳姐姐，此恩此德，妹妹无以为报。”
　　柳姑娘道：“别这样说，若不是你和这位少侠，我们十几人还不知要经些什么。闲话之后再叙，咱们快逃。”
　　何朝暮早将逃跑的路线探好，先前的十几名女子便受她指引，已逃离落梅庄。
　　而那柳姑娘因会些梁上的本领，便随何朝暮一同回去救李青山。此刻她二人在前带路，李青山跟在后头，谁料刚一转角，便与人撞个满怀。
　　“李少侠，何姑娘。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你们，原来你们在这快活。晚宴没了二位，可无趣得紧。”来人正是章银峰。
　　那柳姑娘见了章银峰瑟瑟发抖，直缩到一旁，李青山将二人往身后一拽，喝道：“狗贼，我只问你一句。你拐来这么多姑娘，意欲为何？”
　　章银峰笑道：“李少侠好本事，吃了断肠丸，竟还能苟活到现在，真不愧是心剑门的人。”
　　李青山已虚弱之极，仅随何朝暮跑这一段，便已气喘吁吁，此刻他自知绝非眼前人之对手，只能强笑道：“你那破药丸，唬唬一般人可还行，可对我来说，同家常便饭无异。”
　　一般人若服了断肠丸，自毒发至身亡，不过半个时辰，这便是章银峰会将李青山关进地牢，却不派人看守的原因。他料定李青山已死，此时见他出现在此，也不免惊恐。
　　但他听出李青山气息不匀，稍稍放下心道：“恐怕和这小子所练得功夫有关。新剑门的功法的确让人匪夷所思，可这小子虽然没死，但也绝对受了重创，否则气息怎会如此紊乱？”
　　章银峰忽施一掌，李青山抬手挡架，退了几步。
　　章银峰哈哈大笑：“李少侠，看来你也是煮熟的鸭子，只剩嘴硬了。”
　　李青山苦思一番，自信道：“章庄主，‘知行剑’此刻就在济南，我已向他飞鸽传书，他稍后便道。”
　　“这呆瓜贼，扯谎都不会。”何朝暮暗骂道。
　　除了李青山自觉天衣无缝，其他人都能看出这是个蹩脚的谎言。章银峰道：“王行知不在西北，又来济南了？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这里的事决不能被他知道，所以只能请你们将秘密留下了。”
　　章银峰正欲动手，看到何朝暮楚楚动人的模样，又阴笑道：“不过，我倒也能发发慈悲，就看你们肯不肯配合。”
　　何朝暮道：“怎么配合？”
　　章银峰道：“何姑娘，我一见你，便觉得你与众不同，比那些胭脂俗粉要耐看得多。”说罢朝柳姑娘瞟了眼，那柳姑娘恨不得将身子埋在地底。
　　章银峰继续道：“何姑娘，若你能与我共度良宵，我便给这位李少侠留个全尸，并厚葬了他，如何？”
　　李青山盛怒之下，一拳挥去，章银峰反手一掌，重重拍在李青山的胸口。
　　只听“噗”的一声，鲜血便从李青山口中喷出。
　　何朝暮被这场景吓到，忙扑向李青山，见他还活着，又定神道：“那我未免也太亏了些，你容我考虑考虑。”
　　李青山虚弱道：“何姑娘，大丈夫不过一死，你万不可为我失身，否则我做鬼也不安心。”
　　章银峰抓起何朝暮的头发，厉声道：“你以为我在给你选择？今日落在我手里，谁也别想跑。”
　　说罢一把将她撂下，拎起李青山，连施九掌。何朝暮扑打上去，毫无伤害。
　　这时，那柳姑娘忽从墙边弹起，举起开锁使用的发簪，扎向章银峰的后颈。谁料章银峰背后长眼一般，轻巧躲过，转身一掌，拍在柳姑娘的胸口。
　　何朝暮见柳姑娘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绝望道：“我答应你，求你，求你住手……”
　　章银峰阴笑道：“我看你如此中意这小子，心中酸楚得紧。现在我不光想杀他，还要好好熬一熬他，叫他先看着我们温存，然后一根根掰断他的手指、脚趾，把他的骨头一点点，一点点都剔出来才好。”
　　“够了！”何朝暮歇斯底里，抱住遍体鳞伤的李青山，温柔道：“李大哥，要死咱们一起死，王大哥今后一定会为我们报仇的，你说好是不好？”
　　李青山摇摇头，正努力集中最后一丝心力于两指，想趁章银峰不备时伤其要害。
　　章银峰叫道：“来人，把这小子捆起来！”
　　无人应答，章银峰又喝道：“人都死哪里了？”
　　仍无人应答。
　　只见一青年缓缓走近，手持宝剑，银光闪闪，月光洒在其面庞之上，隐约看出是个俊朗之人。
　　“原来赫赫有名的‘九曲绵掌’，竟只能用来欺辱残弱之人。不知左老爷子看了会作何想法？”那青年道。
　　章银峰道：“何许人也？竟敢擅闯落梅庄。”
　　那青年道：“玉华子门下，欧阳锦是也。”
　　“呵，今日真是邪了，一连见到心剑门和玉华观的人。难不成都因为没了归处，便四处游荡么？”章银峰耻笑道。
　　“大胆狂徒。”欧阳锦持剑直上，章银峰忙从腰身抽出一柄快刀，与之拼斗。
　　欧阳锦的剑法极为绵密，难寻破绽，而章银峰的刀法凌厉，以迅猛为主，二人缠斗良久，难分高下。
　　又过了几十招，欧阳锦逐渐占据上风，章银峰愈发局促，边打边道：“我与你玉华观无甚过节，何苦如此相逼？”
　　欧阳锦道：“替天行道，还需理由？”
　　章银峰见情状不利，只得躲逃。落梅庄确是布局复杂，只转过几个回廊，便消失不见。
　　欧阳锦找寻不到章银峰的身影，便回到李青山、何朝暮所在之处。
　　他将李青山扶至屋内，点燃烛火，才看清欧阳锦身着一身淡蓝色的道袍，玉树临风，面容清秀，实是一美男子。
　　李青山双眼微闭，缓缓问道：“柳……柳姑娘还好吗？”
　　何朝暮摇摇头，泣不成声。
　　“都赖我……若我能像大师哥一般，便不会如此。”李青山自责道。
　　李青山与何朝暮对欧阳锦一阵感谢，问及欧阳锦为何前来落梅庄，欧阳锦只闭口不答，二人只道他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李青山想起昔日去玉华观的场景，伤感道：“欧阳公子，今日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说来惭愧，当日我去三清山给令师送信，却迟了一步。”
　　欧阳锦淡淡道：“李少侠费心了。”
　　李青山心中奇怪，只觉师门遭灭，欧阳锦竟不痛不痒，但又觉事情已过一段时间，自不该沉浸在伤感之中。
　　欧阳锦道：“李少侠，节哀。那章银峰想必不敢再回来，我先走一步。两位也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说罢便转头而去。
　　何朝暮道：“公子留步。请问公子是否听说过扑梦大师？”
　　欧阳锦头也不回，淡淡道：“听说过。”
　　何朝暮欣喜若狂，忙问道：“敢问公子，扑梦大师身在何处？我有要事找他。”
　　欧阳锦道：“若是去求医的，我奉劝你们别白费心机。”
　　何朝暮心一沉，问道：“这是为何？”
　　欧阳锦道：“他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老糊涂，不值得你千里迢迢地寻过去。”
　　何朝暮争辩道：“绝不可能，范军师不会骗我们的……”
　　欧阳锦道：“随你，他就在绩溪县，你们见了便知。”说罢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