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解码》琉珈

11、第11章：陈痂

　　“我说的都是实话，在白箱虚度的半年时光，跟你用来找人的十五年相较，其中的分量不言自明。”
　　“所以呢？”
　　她厌倦了这种半天说不到重点的对话，即便莉薇娅清楚简想只是在拖延时间。而且就表现而言，演技拙劣得令人发笑，尽管这恐怕也是她想达到的效果。
　　“所以在这里让线索断掉，对你来说也是得不偿失。”
　　从她有记忆起，便习惯于对周遭的人施以必要的欺骗和隐瞒，对简想而言，这都是为了维持“生存”这一脆弱平衡所需的手段。
　　可谈判是不能用胡来的戏言做答的，哪怕记忆里的场景和乱码被打碎重组无数次，那里也存在着唯一能到达的，名为真实的彼岸。
　　于是接下来她便语气一转，十足做作的笑容也消失无踪。
　　“设施的机能基本已经停摆了，你的协力者能恢复的部分极其有限，因而消除我们现在会面的记录也很简单，放我一马，事后怎么搪塞官方是你的自由。”
　　简想抬手指着旁边的机器人，只消一个对视莉薇娅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之前提到的设施，也只有我亲自抵达那个地方，才能开始下一步。”
　　言罢，她垂眸盯着脚边的地面，落在地上的血迹不甚明显，心底却因此由衷地感受到愉悦，像是亲临某处犯罪现场，仿佛这一刻她藏在躯壳深处的某些东西被释放出来，和灵魂混杂在一起，冲刷掉四肢百骸里因为半年的囚徒生活而生锈腐朽的部分。
　　她想她是享受这一刻的……血的温度、无路可走的绝境…曾在她人生里充斥喧嚣了大半个世界，她又怎么会觉得陌生？
　　“胆量倒是值得称赞，仅凭这些让你觉得自己抓到了逃出生天的门票？”
　　简想只是笑着，食指指尖顺着血痕的方向抹掉了多余的颜色，剩下的滴在白箱给受押者统一配给的雪白制服上，缓慢地洇出殷红的花朵。
　　“对，我是这么认为的。”
　　“…异想天开，本以为你有什么高明的手段，结果只是摇尾乞怜？”
　　莉薇娅看来两边的所持有的条件显然不对等，女人完全可以把她控制起来再调查这新出现的线索——
　　“先把我抓住再调查也是浪费时间，你翻遍了我的记忆也毫无所获，又该怎么找到那个地方？”
　　无可争辩的事实被狠狠地甩到莉薇娅面前，她能感觉这句话的尾音里带着揶揄和嘲讽。
　　“本来这次调查结束之后，你的那些下属…不，称他们为监视者更为准确？”
　　明明拿着枪指着她的是自己，莉薇娅却觉得少女的眼神更为渗人，好像光是被注视就已经留下了弹孔一般。
　　简想总是那样注视着某人的眼眸，回想迄今为止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得出答案，再将那些讯息复述出来，至于是直戳痛点又或是予以疗慰，则视她的目的而定。
　　“根据他们的汇报，我被移交给别人负责，上层会为你安排一份新的工作，远离一线，也接收不到关键信息，应该是教官亦或是坐在办公室的差事吧，总之哪种都不是你期待的结果。”
　　“可假设我逃离了这座设施，调查变成追查，你的工作便不会就此结束。”
　　“把一件事十五年之久的人，又怎么会甘心在这种节骨眼选择放弃？”
　　艾伦终于完成了事前商量的必要工作，站起身和安安交换视线，同时对周身线缆的电压做了手脚，刹那间周遭的紧急照明灯也被失控的电流影响，四下登时再度堕入黑暗。
　　莉薇娅没有开枪，她能清楚地听到简想的脚步声，她知道那三人是朝着哪个方向逃走，但她没有挪动一步，而是缓缓地掏出了一枚漆黑的手柄，朝着身侧的安保机器人挥了下去。
　　这一刻起交涉成立，既然选择了对他们放任不管，天平自此只会朝着一边倾斜。
　　“莉薇娅——长官？！”
　　枪弹无法贯穿机器人坚硬的装甲，但经由它们自身释放的射线会凭借高温由点到面地融化防御，莉薇娅手中的握柄也是同样的原理。虽然攻击范围和持续时间极其有限，但这不成问题。
　　电光火石之间，匕首释放出的射线便贯穿了机器人的中枢，青蓝色的光束轻而易举地撕穿装甲，莉薇娅熟练地转动握把，把规范的电子音搅成近乎能洞穿鼓膜的尖锐回响，听来那应该是这些人造无机物特有的悲鸣。
　　“根根根根根据——安全——全协——议——您现在执行中的动作已严重——重——违反——！！”
　　沿着外壳的裂纹，她把手指捅进缝隙，扯断线管，撕开元件，分明是坚硬的触感，却如同把手插进生物的体内，搅弄又热又黏的内脏，试着从中抓取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
　　顷刻被损毁大半的机器抽搐了几下便躺在脚边没了声息，然后她抽走建筑物里断面里伸出的一截钢筋，利落地把这具“尸体”分解揉碎，踩成渣滓，顺着身侧的裂口抛了下去，零件和骨架的碎片在空中折射出破碎的反光，足足过去十数秒才听到坠地的声响。
　　往后两人的谈判便只留存于在场者的记忆里，剩下的只需要编造一个上层可以接受的借口。
　　莉薇娅再度接通了和下属通话的频道，脑海里仍盘旋着诸多疑问，但这些都随着简想的离去变得扑朔迷离——又或是不言自明。
　　“Z12-N49汇报，已协同安保机器人进行地毯式搜索，未发现目标踪迹。”
　　“我这边也没发现，对方从建筑损毁处的裂口逃窜到其他区域可能性极高，继续搜索，注意自身安全，侵入者应该已经在附近了。”
　　以简想对莉薇娅的了解，会应下提出的条件只是水到渠成，而莉薇娅足以独自解决安保机器人，恐怕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倘若只是在政府机构工作，对机械体的战术训练和实操技能皆不在必须要掌握的范围，而莉薇娅之所以懂得这些，还要从更遥远的过往……得从她参加战争开始追溯。
　　莉薇娅向来不以那段经历自豪，退役后被政府返聘也始终注意隐藏自己的习惯，即使是往后相处多年的同事也难以察觉。来到白箱之前更是审视了每一处细节，将可能引起怀疑的细枝末节掩饰得很好。
　　“…结果依旧瞒不过她。”
　　本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杀掉明序才千锤百炼的身与心，此时又因为担忧自己被看穿到了第几层，而感到释然与沉重。
　　“小想，这样就行了吗？”
　　撤出封锁区域后不久，三人来到了区域隔离的封锁门前，借由安安的生物识别认证和艾伦的及时骇入，现在正在逃亡的二人组已经获得了和安安相同的识别信号，哪怕再被摄像头捕捉到也不会触发警报。
　　为了在这栋建筑物里集中管理上到治疗对象下到罪犯实验体的存在，楼层楼栋设计之初就布置了许多复杂的回廊，除了平面障眼法还利用岛屿环境和水下空间的高低差制造了横亘几大区域的隧道。
　　想要突破这些关卡绝非易事，连白箱的内部员工，若非高层，也只能在特定的区域内工作生活，永远不会有交汇点。
　　这是只有安安这样被登记为白箱最高等级服务对象的人，其身份能为二人提供的便利，只要摄像头能将简想和艾伦识别分类成与安安级别相同的个体，就能在这种特殊时期能令两人在区域和区域之间的封锁门之间畅通无阻。
　　当然，这份便利能带来的幸运远不止于此。
　　“嗯，做得很好，跟着我们到这里一定很累，你就在这里休息。”
　　听到简想的回复，安安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身体稍作放松，整个人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尽管当时简想就向她简明扼要地解释了来龙去脉，她也早就做好了协助两人从别的途径逃脱的准备，可从被莉薇娅拦截再绕过截堵来到这里，精神和身体承受的压力一直在压迫那岌岌可危的临界点。
　　“能帮上你的忙就好…虽然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这是小想的请求，我也得派上些用场才行。”
　　安安用手掌狠狠地搓了搓脸蛋，呼出一大口气强行振作精神，尽力挤出勉强的笑容。
　　“呐…小想，你和艾伦从这边离开的话，我们从今以后以后……”
　　“你已经很尽力了，安安。”
　　简想半跪在安安近前，伸出双手抱住对方，手掌抚过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绽出口的字句是为数不多的肺腑心声。
　　“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谢谢你在这种关头愿意无条件相信我…也谢谢你，半年前主动向我搭话，给了我成为你朋友的机会。”
　　她说得很慢，很从容，却让安安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差点决堤，逼得她只能咬紧嘴唇紧紧地抱回去。
　　“我也是，在这个设施里真的很难受，胸口好像装满水的气球…稍微动一下眼泪就要溢出来似的…但是，遇见小想之后，我一天里…最期待的就是……每次你从实验区走出来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小段时间。”
　　而完事的艾伦走了过来，便看到这一幕，更清晰地看见了安安于制服下裸露的皮肤，上面布满新鲜的划痕和挫伤，发出一声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喟叹。
　　少年干咳两声打断了这场令人感伤的告别仪式，和简想交换眼神示意他们得抓紧时间了，转头又叮嘱安安。
　　“咳咳——我把求救信号发给了离这里最近的安保机器人，它们很快会过来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中途为了绕过搜索的特工和机器人，他们爬上爬下颇费功夫，不过也拜爆破所赐，他们只能冒险翻越那些断壁残垣，这一举动大大缩短了跋涉所需的时间，代价则是身上多了不少伤口。
　　艾伦不清楚简想什么时候是在哪里接受了体术的训练，但攀援时她的表现出色得实在是有些超乎常理，而体力较差的他还勉强能跟得上，近乎没有任何超强度运动经验可言的安安就自然在三人中失误最多。
　　可再累再疼，跟过来的时候，艾伦记得她没喊过一声。
　　他的提醒让安安意识到不该继续伤感下去，身子往后退了些，有点难为情地抹掉眼角的泪水。
　　“太好了，一直被摄像头盯着总觉得心里犯怵，好几次它提问的时候我的脑袋都一片空白…”
　　“答不上来也没问题，当时我已经黑进去了，需要搞定的只剩下生物认证而已，不过话说回来…”
　　艾伦犹豫再三才决定把下面这番话说出来——
　　"就你而言…做得很好。"
　　以艾伦的个性能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破天荒，他被简想略带惊愕的眼神弄得更加难为情，不得不将视线放到远处。
　　“我之前对613说过，你和她是不一样的，跟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个想法大概以后我也不会撤回……”
　　越说越接近羞耻的部分，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但毋庸置疑，身处不同世界的人，也能成为朋友，你采取的行动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过后，是安安破涕为笑的气音，和简想很是揶揄的轻哼。
　　“居然能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要不索性把今天当做节日来纪念好了？”
　　“我实话实说而已！有什么好意外的？是你一直对我有奇怪的误解！”
　　“不，是艾伦的发言确实很出乎意料，对吧？”
　　简想和安安相视一笑，封锁区域的大门也终于慢慢敞开出一条足以通行的缝隙，其前方是更为深邃的黑暗。
　　“对了，小想，这个给你。”
　　安安把早就取下来的小物件塞进简想的手掌心，又小心翼翼地帮她用手指裹住。
　　“这个是…给我们吗？”
　　“等下安保机器人就会过来，留在我手里也不会有更多作用，所以你带着吧。”
　　安安的表情有些伤感。
　　“而且今天过后，送我进来的那些人会把我接走…到时候要是能在外界见面就再好不过！”
　　“…嗯，会有那一天的。”
　　接下来两人便要前往最后的目的地，最好的结果当然是逃出生天，可中途的变数尚未可知。
　　站在外侧的安安目不转睛地望向简想愈发远去的背影，直至厚重的门扉彻底合上，直至她们所处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