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枉》水桑

76、意外 “季总

　　橄榄枝？
　　苏唯沉寂已久的心猛然一跳。

　　不自觉地想起，多年前正处于青春期的自己曾作过的话语。

　　旁边有人窃窃的私谈入耳，苏唯才反应过来。
　　他是在暗示自己，多一个选择多一条出路，不要一棵树上吊死。

　　可是现如今的公司，待遇也算可以，她还没打算要离开。
　　连这个念头都没生过。意识到这点时都是同行人暗示自己。

　　半晌，苏唯礼貌微笑，道，“谢谢张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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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场里有专门对来宾设定好的椅子，被邀请的人需要找到自己的名字，对号入座，以免乱了秩序。

　　苏唯边找位置边思考。
　　刚才张导的话她还未放心里。
　　因为她从来就没想过公司上的问题，她有想过以后，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在兢兢业业刻苦努力不断雕琢演技地拍戏。

　　说到底，公司是一个运营工具，能让她好好地稳稳地拍戏的一个工具。
　　她还是演员。混到现在，从不是靠公司包装炒作。所以，几年后，她应该还是在拍戏；不管在哪里，签哪个公司。

　　苏唯犹记得，她刚入行的时候对演戏这一名词还未有过深层的概念，但久而久之，她却对它生出了执念，慢慢磨出了感情，爱上了演戏。

　　一个人明明才一辈子，她却能在这有限的时间内体验到多种各色各样的人生；有的颠沛流离，有的命运多舛，有的如愿以偿，有的终生未果。每一次的剧本中，她都能从其演绎中体会到许多常人无法涉及到的更深层次的感受。

　　毕竟身在其中，没有谁会比她更了解其角色本身难能可贵的重要性和可歌可泣的立体性。

　　她很喜欢这样，每一次演绎都是一次难得的忘我的体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此时此刻，把自己真真实实完完全全代入到不同的人生里，切入到一条新的轨道，活出不一样的感觉。

　　所以，舞台上的她，别人眼中的她，往往是闪亮的。

　　但久而久之，这种宝贵的情感经历被外行人剥夺利用，成为了衡量金钱、不顾角色本身而忘我进行投资的一种形式。

　　她被迫且不自知地推上这条路，忙来忙去，忘乎所以。但因为做着自己喜爱的事，一来心甘情愿，二来也常常忙得晕头转向，没有多余的空暇去思考此类问题。

　　但刚才张导的话，算是来自好伙伴的劝告吧，也不无道理。
　　有意无意提醒了下苏唯。

　　苏唯反思，她最近确实感觉到很累，公司也没怎么给她批假让她休息。

　　但还不至于解约。可以回去商量商量之后的行程。
　　等忙完这阵。

　　娱乐圈里的晚宴大多都是以珠宝首饰为主，饰品方便佩戴也适合当红明星推广，所以办的次数也多。
　　但这个开发商，卖房子地皮、弄建筑的，怎么会心血来潮办这个？

　　要是能邀请这么多大咖，有这么好的人缘，应该也不愁卖不出去吧？

　　苏唯正奇怪着，虽分神却还不忘留意路过的椅子。

　　这种宴会上灯光不能全开，又在黑夜里举办，就是要营造这种又冥又暗的氛围，平白增添了几许陌生疏离，还隐隐约约透着点高级的感觉。

　　苏唯表示已经习惯，但找位置还是一晚上下来最难且费脑子的事。
　　她已然按着工作人员先前给她的位列找过了啊，但还是没找着。

　　见到的椅子要么就是名对不上号，要么就是“名椅有主”了。她就反复在那边徘徊，但始终无果。

　　等忙得焦头烂额，心里一塌糊涂时，苏唯这几天的疲惫感又不争气地涌上全身。
　　但场所里一圈的交谈声汇合着淡淡的音乐声，都在无时不刻地提醒着她，要稳住。

　　苏唯悄然闭眼沉了口气，正收拾着情绪准备下一步时，前边忽然有道低沉斯文的声音混着燥冷的空气直直撞向她。

　　“苏小姐，你的衣领。”

　　这彬彬有礼的语气，这疏远的称呼，再加上这句提醒，使苏唯暂时忘却了这熟悉的声线。

　　这句话横冲直撞向自己，像剑一样毫无偏差地插向胸口。
　　话的内容，使苏唯心里不由得一慌。

　　她有些兵荒马乱地扶了扶自己的胸口，轻轻拍拍像是在安慰自己。
　　确认没什么偏差后，稍顿她才敢低头往下看。

　　？？？

　　衣领怎么了？
　　没掉下去啊？
　　和刚才一样啊？

　　苏唯大喘气，还以为要走光了呢。
　　也对，要是真那样的话自己应该会有感觉，但是他说“衣领”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提醒是什么？恶作剧？

　　这种场所了，还有人恶作剧？

　　苏唯再度检查一番，确实没有任何问题，衣服好好地穿着呢。

　　心里反复确认后她才抬起头，直视刚才那个无聊恶作剧的人。
　　她倒想知道，在这个场所里，究竟是谁敢乱开玩笑。

　　抬眸的一瞬间，在晦暗不清忽明忽暗的狭小空间里，苏唯清晰地看见了那副好久未曾见过的面孔。

　　之间有悠扬的钢琴声回荡在身侧，久久不散，好似在为这场意外的重逢增添些奇妙梦幻的色彩。

　　但季洵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同自己对视上。

　　苏唯大脑一时间嗡嗡响，还不知道该怎么运转时，季洵的手却伸了过来。

　　她顿住，可能是被长裙绊住，她根本退后不了一点。或许贪心点来说，是根本不想退。

　　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苏唯锁骨下方滑嫩的皮肤，转瞬即离，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细细长长的物状，长尾扫过去，挠得苏唯怪痒的。

　　季洵沉眸，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下手中的东西，之后又展示给苏唯看。

　　苏唯回过神，往那双修长骨感的手看过去。

　　第一眼没看清。
　　什么都没有啊。

　　苏唯再仔细凑过去看，才勉强看清楚，他手指尖盘着一根细发。
　　是她的。

　　顿了几秒后，沉默盘旋在两人身边。

　　连音乐都打不散的胶着感。

　　苏唯尬笑，颇有些无奈。
　　她抬眸，同黑暗中那双不近人情且薄凉的双眼对视。

　　有些话，始终哽在喉间。以前总想说很多，但总抱怨没机会说，没想到之后真的见到面却又开不了口。

　　就堵在那，难受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当事人才懂得。

　　过分的沉静提醒着苏唯，是时候该结束这场无意却又突如其来的闹剧了。

　　她的指尖始终在悄无声息地轻颤，思绪在不受控制地往外飘，但她却不得不收起那条向过去撒网的线。

　　苏唯悄摸摸地摁紧手指，尽量掩盖着透着作弊的面部表情，佯装淡定。

　　当演员这么久了，最擅长的就是装。

　　对，就是装。

　　可话到嘴边，不过一句手到擒来的场面话……

　　“季总 好……”

　　好不容易憋出来的话又瞬间被噎住。

　　这句话原本是要连续的，可是话刚脱出口，身边的闪光灯却在无时不刻提醒着苏唯：他们现在都长大了，是成年人了，要对自己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负责任。

　　她这样的公众人物，他这样的商业巨头，不该有交集。要是放在网上，一句一话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放大、曲解。那些早就看她不爽的人更是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抓着些蛛丝马迹就要大做文章，这样的操作她再熟悉不过。
　　可能这样的轰动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毕竟娱乐圈水深火热，她早已了解清楚，也早已习惯。
　　但他不行。

　　她不能连累他。

　　况且这才刚见面。

　　良久，苏唯冷不丁地挤出了个笑。

　　季洵冷冷地扫视过她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她今晚从头到脚都格外的精致。现在的疏离，好像在跟他划清关系一般。

　　只一会儿的失神，她话没没说完，就见苏唯退了一步，想从身边路过，装作不认识。

　　季洵今晚难得迟钝的大脑在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他尽量忍着自己不和女明星苏唯有任何肢体接触。

　　他只侧了个身，俯腰去拿面前的酒杯。

　　在别人看来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侧身拿东西的动作，但季洵，却直截了当地挡住了苏唯的去路。

　　被堵住路的苏唯轻轻皱起眉，没什么情绪地微不可查地瞥向他。

　　两人像是疯狂拉扯，不断飙演技，上演一副谁也不认识装是陌生人的大戏。
　　也像是在高级会所里，做接头任务的特工。

　　总之目的只有一个：不被人察觉到他们两个认识。
　　并且有一段很深很深，自以为已经逾越的沟壑。

　　这么多年的刻意回避，还真以为忘得了。
　　实则当再次出现时，一切假想全都粉碎，伪装被撕毁，前功尽弃，鱼死网破，犹如被打到地狱，重新归零，一如初见，也什么都没变。

　　苏唯此刻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不是靠着时间消逝，不刻意去想，就能忘得了的。

　　人会随波逐流，但记忆不会。
　　忘不了的始终忘不了，只是短暂性地被藏了起来，藏在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见的深处。
　　但当某特定的事物或人出现时，它就会像是饿极了的野兽，收到特殊信号后再也不受管控，只好释放。到最后，也只能信马由缰，早就已经不能自已了。

　　那些曾天真以为的不可能，现如今成为现实后，人类的本性和私念在此时就会显得格外渺小和可笑。

　　其实换种角度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事实。
　　只是当初不愿意面对罢了，既然现在撞见了，不愿意也得强制性地接受了。

　　以前高高在上总以为会风轻云淡，但当藏在记忆深处的人出现时，他又会毫不留情地撕开你的所有伪装和面具，徒留下一颗支离破碎却也是最纯真的内心。
　　他会告诉你，你现在这样有多么可笑。

　　表里不一，虚情假意，言不由衷。

　　周围黑漆漆一片，只有零星的灯光跳跃在两人身侧。

　　刹那，季洵俯腰，一股凌冽的气息袭来，他的唇瓣贴在苏唯耳畔，说出来的话如同热气般均匀喷洒在苏唯如纸一般薄的皮肤上。

　　瞬间，如同被点着一般，从脖子一处蔓延至全身，顿时如火烧般的燥热。

　　“好久不见。”
　　他毫不在意且干脆利落地接下她刚刚未敢说出口的话。

　　“还有，”他煞有介事地补充，燥热浮在耳边始终挥之不去。

　　空气瞬间被凝结，时间意外漫长，叫人难熬。

　　季洵用着最冷静沉稳的声音，用一句话诉说总括了他这几年经历过的
　　在外人看来他“风雨不动安如山”，可在爱的人面前时也会委屈，心里也会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但语气却很卑微，像在埋怨她这几年的置身事外和漠不关心。

　　“我一点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