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枉》水桑

75、晚宴 “有你。”

　　深夜，昏黄疲惫的路灯洒在寂静的人行街上，马路上的车流不比下午五六点，但还是会时不时窜出一辆，驾着风，疾驰而过。

　　临近新的一天，有人沉浸在睡梦中等待被唤醒，有人依然在彻夜点灯奋斗，有人还在为生活所奔波劳累。而有人，赶上了个末尾，才刚刚结束自己劳累的一天。

　　说是一天也不完全贴合，应该是整整三个多月。

　　今天这部戏刚杀青，剧组吃完杀青宴后就已经熬到这个点了。现如今，苏唯披着一件薄褂子，头靠在车上的沙发垫上，疲乏地阖上眼睑，脑袋却依旧忍着倦怠强行工作，听着经纪人周辰依汇报之后的行程和工作安排。

　　她总得先说，“这段时间你先休息休息。”

　　之后又正经地把工作安排大致说了遍。

　　“你拍戏这段时间有个品牌方联系我，说想找你拍广告，现在在安排着了，差不多等你休息够了就可以开始；还有你之前那部剧快要抬出来了，肯定免不了上综艺和剧宣，又要奔波一阵了；哦对，这不是快年末了吗？又是那几个什么什么之夜，还有颁奖仪式……”

　　后面还有一大堆工作没说完呢，周辰依自己就先不好意思地住嘴了。

　　这才刚拍完戏，刚好不容易结束一段长期工作，就急忙着给自家艺人安排叙述之后又见不得尾的工作了。
　　正是艺人这几个月来最疲惫的时候，好不容易能缓口气，却又被强行塞了几颗大枣，差点噎死。

　　这未免也太不识相，太没人性了吧。

　　周辰依滞了滞自己疯狂往下滑的手指，同情安慰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苏唯没做任何表示，只转了个身，换了个较舒服的姿势，像只懒猫一般，从阴影里淡淡传出一声“嗯”。

　　如此高强度还无休止的工作，她早就忙习惯了。

　　刚上大一的时候，苏唯就被经纪人挖到，勉强拉来当个艺人来支撑一下这个刚刚上市没多久的新公司。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公司刚成立，在业内还没什么人气和资源，很少人会选择签约，觉得浪费时间还没前途。

　　苏唯起初也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多一份体验多一份收获，况且大学生活应该还需要一些课外实践来充实丰富一下的，索性就签下了合约。

　　殊不知，这一份合约就扭转甚至彻彻底底改变了她这一生。

　　说话暂停后苏唯本以为能好好休息一下了，没想到周辰依又急急忙忙火急火燎补充道。

　　“对了苏唯……”

　　话音刚落，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没挑对时间说这话。

　　不是刚说这段时间辛苦了吗？现在就打脸，连这一点点的休息时间都不肯放过。

　　周辰依心里抱歉，但此事迫在眉睫，近在咫尺，十分重要，还是尽快说较为妥善。
　　她有提前告知艺人的义务，也方便艺人有个准备去安排。

　　“下周有个品牌方要举办一场晚宴，邀请了几位知名导演和几个零星艺人。”

　　苏唯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下，外面的路灯时不时打在她脸上。
　　她的妆造还未卸，眉长而细，睫弯且翘，肤如凝脂，眼虽疲惫地闭着，但却不失一点精致，生动自然的美。

　　美得惊心动魄。

　　“有你。”周辰依淡定道。

　　“哦。”苏唯生无可恋地答。

　　明星赴宴，一点都不奇怪。

　　前座坐着助理乔乐迎。名如其人，平常就乐呵呵的，遇到啥困难都很乐观，此时是最需要安静的时刻，她却不解地瞎嘟囔。

　　“只是不知道，一个新能源公司开庆功宴为什么还要邀请明星。”

　　“撑场面的。况且，其他新能源公司不也找了几个明星来代言推销吗？这家也有意向来找我们苏唯签合同，先探个班底，这个私人庆功宴还是要去的。”

　　“而且，抛头露脸就能赚钱也没有义务不去啊。”

　　“又要有代言了？”乔乐迎咧嘴笑了笑，看向苏唯的眼睛都亮亮的。

　　周辰依却又另作思考，“只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会邀请你。”

　　按理来说，苏唯这时候还处于事业上升期，还没有在圈内站稳脚跟，大部分代言还都只是鸡毛蒜皮，这个未来势头大热的新能源能不找其他粉丝基数大的或者有更多流量的，非要找她，实在是想不通。

　　“我看挺好的呀，新能源这个趋势多好，还没等我们自己反应过来去找，这个时代红利就已经吻上来了。多少人想要还得不到呢。”乔乐迎依旧乐观。

　　缄默好一阵的苏唯终于翕动了下唇，语气因为太过疲惫，透着些清冷。
　　“看看公司名字。”

　　乔乐迎听到后马上往上滑，屏幕里弹出来两个大字。

　　寂静的车内，只有耳旁迅速疾驰的风声，乔乐迎的声音在此刻清楚无比。

　　像块碎石，干脆利落地砸进了苏唯的心底。

　　清晰而又分明。

　　“洵安。”

　　*

　　话音刚落，苏唯脸上并无其他情绪，依旧波澜不惊的吓人。
　　只是抱着胳膊换了个方向，身体朝窗外，任由昏暗模糊的路灯照在身上。

　　车窗降了一半，路过的晚风见缝插了进来，发丝随风飘逸，糊在脸上。

　　深更半夜，街上清冷，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在点着不亮的白光，继续不知疲倦地工作。

　　临阳这座大城市，收起了白天的严肃威严，快节奏让人喘不过气的城市，也有温吞祥和的一面，此刻就像是一位慈祥的老母亲，轻轻拍打着在摇篮里熟睡的孩童。

　　无边的黑夜与矗立的路灯相交错，浓稠的黑与黯淡的黄像柔软的毛线，交织汇聚成一条通往记忆深处的绒毯，一步步往尘封已久将近破碎的时光罅隙里铺陈。

　　*

　　一周过后，晚上七点，一众明星准时出席该晚宴。

　　白色聚光灯聚焦在一块地方，前方是乌泱泱的媒体记者，主持人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嘈杂的室内。

　　轮到苏唯，她从候场区开始入场，游刃有余地踩着高跟，脚下是红毯，步步生风，聚光灯从拍照区迅速转移，追随着她的步伐。

　　她每踩一脚，都在毫不避讳地宣扬着一股嚣张的美，每一步都走得悠扬且自信。

　　今晚她穿着吊带抹胸长裙，纯白丝滑的缎面贴着她的曲线，整个人凹凸有致又有型，即使长腿被服饰挡住，也不难看出她极其优越的身材比例。
　　镜头下的她，耀眼而夺目，自信而大方，两条玉臂纤细而白皙，一字锁骨延伸至肩峰处。苏唯如往常般扬着头，胸前一大片裸露出来的肌肤如雪白，礼服下是若隐若现且迷人又危险的深线。

　　又瘦又有料，一颦一笑都极为妩媚动人。

　　苏唯脸上挂着标准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走到浅色背景板前，面对媒体频频的闪光灯，眼睛眨都不眨，依旧应对自如，微表情管理十分得当。
　　她什么造型也没摆，只是站在那，浅浅地对着镜头笑。

　　有这身材和美貌，谁还不自信？光是站在那，都是一处别致的风景。

　　十几秒终于过去，主持人短暂介绍完后礼貌地请她进场，“OK，欢迎到来，期待您今天晚上的精彩演出。”

　　苏唯礼尚往来地冲主持人轻点头，之后往内场趋行。
　　连留下的背影都怡然自得，举手投足间都洋溢着优美典雅。

　　高不可攀，神采奕奕，犹如神仙一般高高在上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且中间横着一道使人望而却步且不可逾越的鸿沟。

　　拍照区终于过去，没了刺眼的闪光灯，苏唯依旧挺胸阔步，进入内场寻找位置。

　　一路上少不了几番周折。
　　苏唯和周围路过的人不断地转圜。

　　能出现在这个晚宴的，要么就是这个圈子里有头有脸的导演，要么就是有头有脸的商业大佬或是富家公子。
　　不管是谁都不能得罪，而且还需要打好关系，说不定就是下部戏的投资方。
　　说不定，抱对了某金主的大腿，以后都吃喝不愁，衣食无忧，尽享荣华富贵了。

　　但这种情况只占少数，更别提要付出多少代价了，苏唯从没设想过这种“好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还是习惯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起码问心无愧。

　　晚宴上，你一言我一语，听尽了阿谀奉承，谄媚巴结。

　　而苏唯就是这种，表面上是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实则还是需要卑微的摇尾乞怜。
　　她只能尽量讨别人欢心。
　　好的话可能会拉一些好的资源，让自己在娱乐圈的地位更加稳固些，再不济，至少不会被针对。

　　这几年，她算不上是一股清流，但也没有一味地攀附献媚，她不会为了要得到自己想要的而不择手段。
　　但慢慢的，也依稀圆滑了些。不管面对谁，她都笑脸相迎。投资方好，品牌赞助也好，导演制片人，粉丝路人，她都要学会了笑脸相对。

　　但即使这样也会被人恶意曲解。

　　世态炎凉，她只能尽力夹缝生存，在黑暗阴湿的角落里，寻找一处藏身之处。手心紧紧护着自己心里的一团不算明亮的火焰，久而久之，也不再期盼奢望会有一束光线照进来了。
　　不同流合污，是她最后的底线。

　　偶遇到前一部戏的导演，苏唯停下脚步和他搭话，两人聊得有来有去。

　　“苏唯，你那部戏拍得怎么样了？”

　　“可以，上周刚杀青完。”

　　“那你这行程还挺满的？刚杀青完休假都不休就来这晚宴了？”

　　苏唯调侃，聪明地转了个话题，没继续揭自己的伤疤，“张导这么关注我啊？”

　　这晚宴还真推不掉。苏唯原本是想借病推辞的，最近实在是太累了，真没那个心情也不想再在聚光灯下做别人眼中的女明星了。
　　但据经纪人所说，此宴会非常重要，会有很多投资代言商以及各行各业的大佬还有有名的导演出席，就单单拎出其中一个人，他的家当他的背景都难以想象，更别提这宴会上所有人的身价加在一起了。
　　各个都是一等一的顶级人物。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何况又是这种众星齐聚？这几年下来，业内宴会能有如今这副场面的都掐指可数，况且还有这么多分量沉甸甸的人，这主办方想必定是不简单。

　　要是可以出席，有出面结实商业各位老总的机会当然不容错过，而且必须重视。

　　只是苏唯没想到，为什么会邀请她。

　　可能是因为商业价值吧，也或许是因为人缘派上用场了，有熟人推荐，也或者是经纪人求来的。

　　但她始终没往自己身上想。
　　好事来的话也总是第一时间推给其他外在因素，亦或只是单纯地认为自己运气好。
　　因为她从不觉得，时机到了，总该轮到她了。

　　越是这样，就越会对结果不服。
　　到头来会不屑地问：凭什么？我努力了这么久最终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一点都不相配。那我之前那些算什么？
　　往往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是抱怨机会好运从不降临自己身上，也没去想这件事的缘由，以及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导致的？
　　下意识把不想担不愿面对的责任推给外界，是人的本性。

　　如果提前寄予无线希望，最后结果的不如意和落差感只会越来越大，让人迷失自我，错认为是上天对自己的不公，从而松懈了对自己的管束。
　　总觉得时机到了，自己该熬出头了，其实是种下意识地自我满意，自夸自大的表现。
　　这个时候，常常是离结果最远的时候。就算侥幸生还一次，也不要沾沾自喜，殊不知什么时候会被毫不留情地狠狠打脸。

　　确实，生命中确实需要一点运气成分存在的，但是把自己的努力全部都交给运气，最后也只会付诸东流，无可奈何。

　　苏唯始终觉得，做到现如今，还是有些欠缺的。
　　可能别人以为的事业有成，在她看来还只是冰山一角。直到自己之后真的如愿拿奖拿到手软，被众人追捧时，才茫然发现，原来她已经达到了自己以前所希望、所难以企及的目标。

　　她总是认为自己不够好，还欠点火候，差点意思，但真正抵达到那个高峰时，又是一瞬间才意识到的事。
　　原来自己已经足够优秀，足够好了。
　　她早已又换了个新高度，但又平心静气，不骄不躁，继续往下一个高峰攀岩。

　　不管是影帝还是影后，或是拿国内国外任何奖项拿到手软，总归还是有点遗憾的。

　　什么“天道好轮回”。有的时候，努力和实力都没有用，每个行业都是，特别是娱乐圈。
　　可能会有人默默无闻一辈子，但又有的人出道即巅峰。世间本就不公平，想要混得风生水起就必须靠点绝对的外力和运气，再把握合适的时机，适当出牌才有可能乘胜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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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谁不想和有经验演技还好的新生代演员合作？你的前途我可看好了啊，可谓是无量的，一眼望不到头。现在虽然已有不小儿名气，但还是有巨大的潜力的。我看得出来。”

　　内场的灯光晦暗，只有几盏灯在跳跃着闪烁，做着无休止的运动。

　　苏唯浅笑，“过誉了张导，要是没有你，可能也没有如今的我。”

　　这话是真的。

　　当初苏唯在业内小有名气时，就是靠着这位张导张相免的剧才走进大众视野的。

　　两人当时在此之前，都不被看好，属于默默无名打苦工的那一类人。

　　现如今的辉煌成就，都是建立在彼此之上的。
　　可以说，要是没有张导，就没有如今的当红演员苏唯；没有苏唯，就没有现在赫赫有名的导演张相免。

　　明明那次的碰撞摩擦得很成功，但自从两人凭着那部作品小火之后，就各自走上了自己的道路。似乎那次合作只是个交汇点，从此之后愈行愈远，很少再有交集。

　　不过好的一点是，两人这几年来都混得不错，再次见面也算对得起当初入行的自己，也算有个好的交代。

　　但名气大了，总要顾虑些什么，真的做不到推心置腹，刨心挖肚，就算是当初一道的伙伴也不行。

　　张相免最后客气道，“好了，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你的回答我不着急。”

　　话了，他最后补充一句，算是夸赞。

　　“像你这种艺人，娱乐圈里哪家公司不会向你抛橄榄枝？还是多一条出路比较稳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