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五千万里

41、第二十九章 过去的，重要的是现在，不是吗-2 电影|赖着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她接到了季崇山发来的消息：他到家了
　　江越回：好，谢谢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最后消失，季崇山没有再发消息来。

　　江越舒了一口气，尘埃落定的放松，也有丧失的空洞。她觉得自己的血液被蛀空了。忽然，她的心绞痛起来。
　　她坐在座位上微微弯腰，调整自己的呼吸。
　　几分钟以后缓解了。

　　她高中的时候忘了在哪里看到过这样一个小故事。是说一个大师有移山的本事。有天，一个人找到大师，要求大师当众表演他的移山大法。大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山没有动。于是大师就去到了山那边。别人等继续发展的时候，大师却说他表演完毕了。他说：这世上的移山大法就是：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江越翻山越岭，到了山的那边。
　　可到了山的那边，才发现，山的那边不是花团锦簇，不是一览众小，脚下延伸而去的不是平坦的康庄大道。

　　山外还有山。
　　她仍有山要翻。
　　况且，翻过了山，又怎么样呢？

　　她一边在得到，一边也在失去。得到的是她过去曾经想要的，可是真正得到了却发现好像也就这样；而失去的，她骤然回首，发现她曾经以为没那么重要的，却是她现在追忆的、惋惜的、忘不了的、放不掉的。
　　她以为她是要去爬山的，到了山顶才发现山顶的风光却不如沿途的景色。

　　可她知道，如果她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她或许也会遗憾，心里会有一团火，燃烧她的快乐，余烬是不甘。
　　况且当时的她，难道不是做了她应该做的选择、做了她能做的最好选择吗？
　　没有看到山顶的风景之前，她不会知道山顶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当两年后，她回国，和许之遥约饭重聚的时候，她对那个消息虽然震惊，却没有做出回应。
　　许之遥告诉她，季青山也申请了a国的研究生。
　　他第一年没有申上，第二年换了学校，才申上了。
　　而季青山出国去读研的时候，就是江越回国的时候。

　　因为这个消息，江越疲惫的，因为枯萎而变成灰色的心忽然重新开始鼓噪。
　　在饭桌上，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许之遥说季青山还是很喜欢江越的，既然这样，她问江越，会不会和季青山再复合。
　　江越心乱如麻，好像过去的种种又如山呼海啸一样来。
　　她有一会儿才缓过神，勉强地笑了一下：“不会了。”

　　“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理由有很多，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事到如今、事已至此。
　　江越摇摇头：“不是很合适吧。”
　　于是许之遥就和江越聊起了别的话题。什么她和她前男友，什么以前的同学。
　　江越几乎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回到家，她打开手机，从联系人里面找到了季青山。她没有删掉季青山，季青山没删她。他甚至在新年的时候给江越发过祝福。
　　江越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有回。
　　她不发朋友圈，也设置了不看季青山的朋友圈。
　　而今天，她点进季青山的朋友圈，发现他的朋友圈只显示三个月，现在空空如也。想要找到一点他近来生活的痕迹也是没有办法了。

　　可是世事难料，往往峰回路转。
　　还好世事难料，往往峰回路转。
　　她能和季青山一起重新进到厨房里，好像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跋涉和兜兜转转之后，终于能够回到家里，有一顿温暖慰藉的餐饭。

　　季青山撸起袖子在洗菜。
　　江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要落下眼泪了。
　　她吸了一口气，从背后抱住了季青山。
　　季青山回过头来，问江越：“怎么了？”
　　江越把脸埋在季青山的后背，不说话。

　　季青山有点慌了，想要转过来看看江越，把她从自己身上扒开。
　　江越紧紧地抱着他，闷闷地说：“就是想抱抱你，不行吗？”
　　季青山就不动了。
　　等江越放开他，他转过身来，略略地弯下腰去看江越的脸，很温柔地，甚至带一点哄人的语气问：“怎么了？”
　　江越说：“对不起。”

　　季青山微微地笑了一下：“怎么又和我道歉？”
　　“那时候分手的时候，其实我也是很难过的。”她说，“可是我怕你为我付出太多，我觉得我承担不起，还有，你去a国读研和我有关系吗？”
　　季青山轻轻地“嗯“了一声。

　　“对不起。”江越又说一遍，“我回国的时候就听之之说了这个消息，我当时就想这么问你，可是我知道我让你这样伤心，不能再来找你了。”就算季青山接受了她，他父母也不会的。她知道如果父母不赞成，他面对她之前那样的压力，这样的感觉不好受，结局也未必会好。
　　“没关系，”季青山弯下腰，去看江越垂下的眼睛，“我来找你就好了。”

　　江越没说话。
　　他擦干了手，托起江越的面颊，他的拇指轻轻抚过江越的脸颊：“没哭吧？”
　　江越没哭，她偏说：“哭了哭了，都怪你。”

　　季青山就笑了。
　　江越就从正面抱住了季青山，脸颊贴在季青山胸口，听他笑的时候胸腔发出的一点震动。

　　季青山烤了牛肋排，炒了个蔬菜。江越煎了个蛋，又做了个凉拌的菜。她妈妈做凉拌菜很好吃。
　　一共四个菜，也很够吃了。
　　其实季青山还买了更多东西，江越说做太多吃不完，就放冰箱了。

　　下午，江越就把她的好助攻投影仪拿到了客厅，又把之前买的懒人椅搬出来，她买了两个。
　　就开始看电影。
　　看的是一个新上的爱情电影。
　　电影里男女主角因为一次偶然的交集而在一起，正放到他们甜蜜的热恋部分。
　　男女主角在一次误会解开之后疯狂地接吻了。

　　这个吻因为太疯狂，让江越看得有点尴尬了。她假装无动于衷，实则想起来走一走，或者快进把这段给跳过。
　　然而下一刻，季青山就伸了手臂，一把搂过了江越。
　　江越的头就靠上了季青山的肩膀。

　　随后，季青山很自然地在江越的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他这一切做得那么顺理成章、毫无滞涩，是之前他们在一起的四年里攒下的习惯。
　　以前他们看电影看到温情处，或者打游戏结束了一局，或者没有任何缘由的，季青山很多时候就会揽过江越，然后在江越的额角或者发间留下一个清浅的吻。

　　习惯强大。即便他们已经分手有五年之久，只是过去的一个动作，就让江越好像回到了以前，他们之间的龃龉好像从来没发生过，只有一脉相承的亲密。
　　季青山放开了江越。

　　电影里男女主角已经发展到事后清晨了。
　　江越忽然思索起来，季青山的这个动作是单纯的亲昵呢？还是意有所指呢？
　　那时候她更加年轻，加上她妈妈的旁敲侧击，她是有意回避这个问题的。
　　她有点摸不准。不过她还是庆幸昨天晚上洗了头。
　　可惜中午的时候进了厨房，不知道头发上有没有沾上油烟味。她有点想拿起自己的一缕头发闻闻。随即放弃。

　　不过，她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成功吸引了季青山的注意。
　　她弯腰倾身凑到季青山的头顶，闻到了季青山洗发水的味道，他肯定是今天早上洗的头。
　　在洗发水的气味中，还有一点点厨房油烟的味道。
　　她想，真可爱。
　　然后她也在季青山的额角吻了一下。

　　吻完，她轻咳了一声，说：“来而无往非礼也。“
　　季青山笑了。他以前在吻完江越以后，常常也笑，但这次他笑得很深，眼睛都要不见了。
　　他揽住江越的腰，让她和自己贴近。然后微微前倾，隔着衣服在江越的肚子上吻了一下。
　　江越可太不好意思了。

　　以前她都不会回吻季青山，今天已经是她主动踏出的一步。没想到后面会是这样的。
　　她的脸一下子就很红。
　　她在季青山面前蹲下来，头抵在季青山的膝盖上，低着头一边脸红，一边又忍不住泛起笑。
　　季青山本来还没这么不好意思，看到江越的样子也觉得更加羞赧。
　　他一只手半捂住脸，一只手犹疑地覆盖到了江越头上，轻轻地揉了一下江越的头发。

　　江越蹲了一会儿，起来，说：“我去倒水。”然后就把热水壶拿了过来。
　　冬天天黑得早，看完电影，天开始变红。
　　江越起身收拾了投影仪，季青山搭了把手，等江越出来，他正在客厅转悠，看起来有点无所事事，从而萌生出了一点尴尬。
　　他挠了挠头，和江越说：“那我回去了。”

　　江越沉默了一下，说：“……回去了吗？”
　　季青山说：“嗯。”又摸了摸头，但没动，就在原地。
　　江越也被传染，莫名就把手搭上了自己的头。她说：“你买来的东西挺多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过两天就不新鲜了。”她想，自己说那么多废话干嘛，就图穷匕见地说，“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掉一点。”

　　她又想，不管是那天晚上请他来她家看电影还是今天留他吃晚饭，都好像有点图谋不轨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她下意识地小小后退了一步。或许是在许多情绪共同作祟的结果。
　　季青山摸了摸他后脑的头发：“好。”过后，又补了一句：“我发个消息给我爸妈。”

　　这个人就从他自家的饭桌上转移到了江越公寓的饭桌上。
　　吃了晚饭，季青山洗碗，江越在旁边打下手。
　　江越一边擦擦弄弄的时候，一边就在想季青山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再和他干点什么。电影下午已经看过了，再看是不是会太无聊，虽然她自己一天看三四部电影也是有的。那聊天吗？可她和季青山这么熟的关系，哪里还需要干坐着聊天，当然如果正好有话题，他们也聊过好几个小时。
　　要不去散步吧。
　　这样一边走，一边聊，他们可以从今天的牛肋排聊到之前一直吃直到倒闭的那家店。还可以把垃圾丢了，一举三得。

　　季青山在洗碗，江越已经弄完了，她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有明有灭，她们家附近有一条河，她看到河水在灯光下闪出粼粼波光。
　　然后在她的玻璃窗上有一粒小小的水珠攀附。接着是细细密密的小水点，在窗玻璃上斜斜地逶迤。
　　“下雨了。”她说。

　　散步的计划大概要取消了。
　　季青山抬头看了一眼窗户，说：“对。”语气里有莫名的满足感。
　　他又说：“你出去吧。我很快就洗完了。”

　　江越就出去了。
　　她拿起她的电纸书看了一会儿，实则听着厨房里细微的响声，淅淅沥沥的流水声、瓷碗轻微碰撞的清脆声、季青山走动时候说不清的声音。
　　不多久，窸窣声和轻巧的脚步声就带着他出来了。

　　江越抬头看他。
　　接触到江越的目光，他的手又不自觉摸上头发。
　　他有点呆、有点傻地问：“还看电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