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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三章 车内长谈 季崇山送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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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知道的?”季崇山反问,“阿青告诉我的。”说完,他不等江越说什么,直接给江越打开了车门,“走吧,上车。”
江越觉得季青山把她的公司地点告诉季崇山这事有点奇怪,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季青山知道了她以前在国外被人尾随过,所以才这么不放心——他今天晚上值班,让季崇山来接她。
江越没有细究,因为摆在眼前的问题更加紧迫——要不要上季崇山的车。
江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背后的办公楼。
现在是没人,但她心有余悸——之前季崇山来的那次,她同事八卦了好久。
同事从两人的关系问到季崇山的年龄、工作,江越有点招架不住。
她说只是以前的同学,今天刚巧他有事来这里,所以偶然碰见的。
她半真半假地说。
同事不信,显然是疑惑前天晚上季崇山的亲昵。
江越言之凿凿,说绝对不是恋人关系。
同事半信半疑。
没想,今天他有不请自来。江越有点头大,不想再被同事误会什么了。何况如果以后她们看见她和季青山在一起,还可能觉得她脚踏两条船。
江越斟酌了片刻,坐进了季崇山打开的车门里,别在公司门口待太久。
季崇山确认了她已经坐好,就帮她关上了车门。他自己绕到另一边,开门坐下。江越觉得即便是这几个如此普通的动作,季崇山做来也和季青山完全不一样。
两个人明明轮廓身材是相近的,但给人感觉是如此不同。
是衣服吗?因为季青山会穿羽绒服,而季崇山穿的是长款的大衣?还因为所有动作的呈现?比如说季青山有时候是微微弓着背的,而季崇山……江越好像没见过他塌着肩膀的样子。
季崇山坐到了驾驶座上,抬手松了松羊绒毛衣的领子,一段颀长的脖颈从毛衣中露出来,而到他喉结的地方就隐没藏匿在半高的衣领里。
他挺直着脊背,江越忽然发现,难怪觉得他的气质和举动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是在英美剧里,那种贵族绅士的做派。
不过似乎又有点不同。
江越从客观角度去看。
平心而论,在他不说话的时候,是混杂了东西方的儒雅和风度。
他在高中的时候就这样吗?
江越说:“你以后不用来接我的。”又补上一句,“我公寓离得很近,走路也只要十分钟。”
“我知道。”季崇山说。
“我来接你,是因为我愿意来。”
江越沉默不知道说什么。他又说:“我刚才骗你了。”
“啊?”
汽车发动,季崇山的声音和轻微的引擎声音混在一起。他说:“你的公司地址我没问阿青,我问别人的。”
“……为什么骗我?”
季崇山没回答,继续他自己想说的:“我告诉阿青了,我和他说今天我送你回家。”
江越等了好一会儿,听不到季崇山继续说话,她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他很快回答,就好像这个答案是他早已经准备好的。但他知道江越或许是想问季青山的态度。他偏偏不说。
外面飘起了小雪。层层叠叠打在窗玻璃上。
季崇山开了雨刷去刮。
车里暖气融融。只有暖风呼呼作响,隔绝了外面雪落的声音。
冰晶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小水珠,被雨刷划走,下一刻又有细密的小雪前赴后继地迎面而来。
江越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想,季崇山难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她感到脸上有点发烫,她觉得自己不至于有这样的魅力。
她不自觉地摸着包上《你和我之间》女主角的挂件,想,虽然问出口很尴尬,虽然应该是她自作多情,但如果是真的,还是早点说清楚的好。对大家都好。
她吞咽了一下,鼓起了勇气,问:“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向别人打听我的公司地址?”还有,为什么今天来接我?和季青山有关系吗?
只是后面这两句她决定稍微晚点再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季崇山说。
犹豫了一下,江越还是问:“我想问什么?”
“你想问我是不是还喜欢你。”几乎没有思考和犹疑地,季崇山说。
她确实是想问这个,但被季崇山这么直截了当地点出来,她感到难堪的难以承认,她感到脸上有点发热。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包上的挂件。
季崇山很坦然,他接着说:“但我不会说我喜欢你。”
江越愣了一下,立刻道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你的意思了。”道歉完了,她的心情瞬间也就轻松不少。
“你没有误会我的意思。”
然而,季崇山却这么说。
“什么?”脱口的瞬间,江越忽然想起了什么。
与此同时,季崇山又轻声说了句什么。
江越没听清。
“什么?”江越说,“……我刚才没听清。”
“没有什么重要的。”季崇山说,“没有听到就不会再听到了。”
“不是,我真的没听清。”江越解释。
“嗯,我知道你是真的没听清。”季崇山说。
江越:“……”
“所以你到底说了什么?这样真让人挺难受的。”
季崇山笑:“说过了啊,没听到就没听到了,不会再说了。”
江越知道再问也没有用了:“……好吧。”
轻轻拨弄着包上的挂件,想起了之前看到过的一句话:“一句话,你不说出来便是那句话的主人;你说了出来,便是那句话的奴隶。”
蓦地,她想起好像在高中的时候也听到过类似说法的爱情版本:“喜欢一个人,如果和他表白,被拒绝了,就没有机会了。如果不表白,就永远还有机会。”
那句话随之就炸响在她脑海里,刚才季崇山说的“你没有误会我的意思。”
她又开始在意起来,在意她没听清的那句话。
压下了好奇。烟花过后余下硫磺气味。她平静下来。她开始考虑要不要和季崇山说她准备和季青山重新开始。甚至他们已经重新开始。
还是说清楚的好吧。别让他被困在一个又一个夏天吧。
那么,她应该怎么说呢。
她看向了季崇山搭着方向盘的手和小臂,随后将视线移开,望向自己那一侧的窗外,手里捏了捏她的挂件:“确实,有时候过掉的东西就没有办法回溯了。”
季崇山轻笑了一声,好像有点讽刺的味道,又好像有点无奈。
但他没说什么。
江越说:“我也想过穿越、回溯之类的,想如果能回到从前,我应该会做出比以前更好的选择。”
季崇山一时没说话,安静听着。
江越就继续说:“可是我也知道没办法回溯的。我知道我之前伤害别人的时候太肆无忌惮,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情,想要道歉却觉得还是不打扰的好……所以,如果他能给我再一次机会……我不敢说我能做好,可是我应该感激,也会努力……”
季崇山笑了一声。这一声接近于冷笑,又有点像是被气笑的。
“江越,你很有办法,”他说,“你的激将法成功了。”他又笑了一下,“你不就是想说阿青会永远给你机会,所以你喜欢他吗?”他抽着红灯的空隙斜乜了江越一眼,似笑非笑,“你不会是在含沙射影地内涵我吧?内涵我刚才说‘没听到就没听到了,不会再说’吗?”
“啊……”江越的本意只有前面半句,就是她打算和季青山在一起,想让季崇山不要浪费时间在她身上,并没有要拉踩季崇山的意思。
她愣了一下以后立刻说:“完全没有。”
季崇山却置若罔闻:“除非你说喜欢我。”
“什么?”江越再次脱口。
“除非你说喜欢我。”季崇山说得很清楚,这次还加上了说明,“刚才你没听清楚的那句话。”
江越找到并且拼接了两句话——“我不会说我喜欢你,除非你说喜欢我。”
他静静地开着车,目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细碎的雪花前仆后继地往挡风玻璃上撞,随后立刻消融。车内惛懵如月,温暖如春。
江越张了张嘴。又愣了两秒才说出话来:“……对不起……”
只说了三个字就被季崇山打断:“你不用拒绝我,我没说我喜欢你。”
江越后面的话就被堵住了。
车快到她们小区了,江越总觉得有未完的事情。这件事她应该要去做。
她在沉默之后,终于踩着告别之前的时间开口:“呃……或许我说得完全不对,我以己度人,”犹豫了一下,江越继续说,“但我还是想和你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觉得你爸爸妈妈比起你,更喜欢……季青山?”
季崇山难得地犹豫了一下:“是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我不是很了解你们家的情况,不过季青山偶尔会说起。”看着自己小区越来越近,“他说,你更喜欢猫,你以前好像也有过想把流浪猫带回家的念头。”
说完这一句,她觉得自己后面要说的肯定是来不及了:“回到家,我和你微信通话说吧。”
“我不喜欢说到一半停下,”季崇山毫不犹豫地问,“你们小区有能临时停车的地方吧。”
江越点了点头,说:“有。”
小区的门栏开了,江越指了地下停车场。
等季崇山到底下停车场,把车停下了,江越把后面的话酝酿了一下,开口继续说:“但你好像没有和你爸妈提过。季青山说他能养狗是他拜托了很久,也是他做出了保证,保证他会照顾小狗之后……你们爸妈才同意的。”
季崇山微微眯起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越察觉到了他的不满和不耐。
“我想说,你觉得你爸妈喜欢季青山,这会不会是你的错觉?”
季崇山不说话,只浮起一个嘲讽的笑。
江越暗暗斜眼观察季崇山的表情,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曾经想过季崇山是不是喜欢她,后来也想过季崇山为什么会喜欢她。她没特别想明白,觉得或许喜欢也并不一定需要什么理由。
但后来季崇山的一句话给了她提示。那时候他半真半假地说:“他们(指的他爸妈)只对阿青有求必应。”随后似笑非笑抬起眉毛看江越:“你不也是这样吗?”
江越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尴尬而含糊地否认了。于是季崇山又列举了诸多证据,来证明江越对季青山的偏爱。
过后咂摸起来,江越慢慢地开始理清了一点东西——一个得不到父母爱的孩子,总是会耿耿于怀。越是耿耿于怀,越是是拧巴,也越是希望得到。
比起季青山,季崇山应该是更加不肯低头服软的那个。
江越可以想象,在他们小时候,如果有想要的东西,季青山应该是会撒娇的,即使被拒绝了,只要不被斥责,他是能死缠烂打的;但季崇山就不一定了,江越想象了一下,季崇山大概是这样的类型——只要被拒绝的概率大于答应的概率,那他甚至都不会开口。
于是看起来,他父母就更偏爱季青山了。于是的于是,季崇山就更不会对父母撒娇了。
而季崇山会喜欢她,或许也是这种情况的延续:季崇山对季青山得到的偏爱总是有敏感的察觉,所以当她喜欢季青山的时候,她也就进入了季崇山的视线之中。
其实仔细想想,季崇山从世俗意义上说是很优秀的,学生时候起也就被很多女生喜欢。如果不是季青山,他应该不会喜欢上她的。
江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说:“我家里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一点。”
季崇山看了江越一眼。
“嗯,我知道一点。”他说。
江越垂下眼睛,开始说:“……其实我小时候也以为我爸对我好,那时候我以为我爸更喜欢我,我妈不是很喜欢我。”
“因为我妈妈对我比较严格,她会给我安排日程,让我按照日程做事,还会限制我吃进嘴里的东西,比如说那些添加剂多的食品是会严格控制的……”
江越说得很安静,季崇山听得也很安静。
“本来他……我是说我爸,他也不怎么带我,说是工作忙。但那时候我很喜欢他,常常要缠着他,跟他一起。我妈因为这些和他吵,抱怨他从来不带我,我妈和他吵的时候我就隐约有种羞愧感,因为我感觉到我妈觉得我是负担,她觉得带我是很辛苦的,她不想带我。于是我就更想和我爸在一起了。”
“……后来,他答应在每周日下午带我出去,说是带我出去玩。”
“我当然很开心,因为他带我出去会给我买很多吃的。后来他就会带我到……一个人的家里,那时候我叫她阿姨。我觉得奇怪,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问过他关于这个阿姨的事情。但因为有很多吃的,我很想吃,就觉得阿姨或者怎么样的不重要。之后他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妈妈,说是我和他的秘密。我当然不会说的,我吃这么多零食,我妈知道了肯定会大发雷霆,以后都不会让我出去吃零食和看电视了。”
“而且其实我当时心底就有种莫名的感觉,如果我妈知道了,好像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比她生气更严重的事情。”
“后来,我知道,那个阿姨,就是我爸的出轨对象。”
目之所及,是地下停车场的粗糙。
感受到季崇山的视线,江越微微侧过头,笑了一下。
季崇山没笑,微微皱起眉,看着江越。
江越重新看向前方,说:“后来,我妈知道了这件事。她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爸想离婚,他自己承认的。”江越看着报上的挂件,女主角灿烂地笑,“我妈可能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当做不知道。但我爸决定和那个人结婚了。”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心底其实是想跟着我爸的。”
“可是我爸说:‘孩子跟着你’,我妈说:‘孩子当然是跟着我’。”
地下停车场里阒静无人,然而江越却似乎听到外面积在树梢的雪寂然落下。
她爸妈讨论她跟谁的时候,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可她当时的心情她现在也还记得——无比羞耻、羞愧。
忽然,季崇山从手边抽出了一张纸巾,出现在江越低下头的视野中。
江越蓦地抬起头:“我没哭。”
转向了季崇山,好让季崇山看个清楚,“我没哭。”甚至侧过脸,微微前倾了身体,让自己眼角离季崇山更近一点。
季崇山把纸巾握在手里,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地触上了江越眼角下方的皮肤。
江越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就往后直回身。表情还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季崇山。
季崇山温柔地笑了一下:“没哭。”
江越立刻低下头,也不再去看季崇山了。
季崇山的手覆上了江越的头:“这只是安慰,别想多的。”
江越缩起脖子。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揉了两下,季崇山就收回了手。
之后,江越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说:“所以,小时候的感觉并不一定是那么准的。就像我小时候觉得我爸更好,对我更好,其实他根本不在意我。”她怕季崇山会反驳,所以有点急切地说下去:“所以,我觉得如果你能向你爸妈提出点要求,说不定他们也一直在等你对他们提出一点要求,等你更多地依赖他们一点,好让他们能为你做一点事情,这样的话,说不定你会发现他们对你也是有求必应的。因为你总是很优秀的,所以他们一方面可能为你骄傲,一方面……可能觉得有点遗憾,你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
季崇山有无数的话可以反驳。比如他的感觉不是错觉,比如江越当时不是也感觉到不对了吗,可见小孩的感觉有时候反而敏锐,再比如,很多东西迟到了就没有必要了。
可是所有反驳的话都没有讲,他微微笑了一下,说:“好。”
江越又说:“这样的话,说不定你也就不会继续喜欢我了。可能你一直都觉得你爸妈偏爱季青山,所以你其实一直希望有人能喜欢你胜过喜欢季青山,尤其在同样了解你们两个之后。对不起,随便揣度你的想法,或许完全猜错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听到这些话。”
她抬头看向季崇山,正看到季崇山润泽而深情的眼睛此刻平和而包容。江越下意识地不和这样的眼睛对视。
她看向了车窗外:“其实……你如果愿意去看周围的话,你会发现有很多人喜欢你,而且她们比我更好。”
季崇山沉默了片刻,笑了一下,问:“你喜欢阿青什么?”语气是温柔的。
“啊……”江越有点措不及防,“怎么忽然问这个?”
“知道一下男性的什么特质会受欢迎。”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取长补短。”
“……既然对方喜欢你,那你肯定有她喜欢的点,不需要取长补短了吧。”
“或许吧,”季崇山说,“不过不能告诉我吗?你喜欢阿青什么。”
“呃……就是他人很好,就是整体都很好。”江越说完,想了一下,又补充解释说,“……一个人长得好看、能力强、正直、温柔都可以是值得喜欢的点,在一开始的时候或许是因为某一个点喜欢的,但随着相处,就会发现他其他的一些特点,比如随性、不拘小节……这些全部构成了整体的一个人,我觉得,如果和一个人长久地相处,是需要和他整体全部地相处,所以如果喜欢一个人,最终也是喜欢他的整体吧。”
季崇山笑了一下。
江越也对他笑了一下,又说:“所以喜欢你的人也会喜欢你的整体,即使她刚开始喜欢你的优秀,和你相处以后也一定会喜欢上你的整体的。”
季崇山沉默了片刻,不置可否,重新将目光看向前方,说:“我知道了。我送你到楼下。”
江越推拒不了季崇山的坚持,只能说“好”。
但江越不会知道的是,当她走进电梯间,和摇下车窗的季崇山挥手告别了,季崇山却仍然没离开,反而下了车。
他站在楼底下无声地抬头仰望。直到看见有一个房间新亮起了灯,又等了两分钟,他才回到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