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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一剑破晓(十) 谁又能忍心 ...

  •   善汶与其漠相距五百余里,且多风沙,但月乌算着几人皆会些术法,白日快行,三天能到。可人算不如天数,当他们风尘仆仆赶到其漠已是五日后。

      谁都不清楚这座常年受风沙侵扰的边城究竟发生过什么。

      目下一片焦黑,主街两旁的屋舍墙体倒塌,门窗残破。有些人家在破损处挂了厚厚的麻布,有些却未做修补,沙尘大摇大摆地飘进去,铺了满屋。

      一路深入,除看守城门和巡逻的士兵外,再没有其他人。月乌与伊兰相视,皆肃容,心中惊疑不定。

      百姓都在何处?

      其漠的状况远比文书上所写的严重,照例派兵和拨款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月乌端详着街道,转头间看到谢微尘靠近街边房屋,碰上一扇破窗。只轻轻触摸,残存的木窗便向后倒去,轰然砸起灰黄的浮尘。

      谢微尘似被这突来的动静吓到,手还迟缓地抬在半空,发觉自己闯了祸,又连忙从缺口向屋内张望。

      月乌几步走到他身后,嗅到一股浓烈的霉味。

      “没人。”谢微尘道。

      透过窗,傍晚昏黄的光斜斜漏进去,只照着一张四方木桌。桌上尚有残羹剩饭,但爬满霉菌,早已腐坏。

      可见主人家是匆匆逃离,连一顿饭都不能安稳吃完。

      秩序混乱至此,想必邪教为祸已久。而半年前所说的镇压成功,余孽不成气候也只是在对上欺瞒,月乌感到一阵恶寒。

      背后之人胃口极大,定是长期筹谋,而乌目国对此一无所知。想到这,她心中发虚,忽然有种踩不实地面的感觉。

      伊兰在此时用力握紧她的手,声音如呢喃祈祷般低:“天神庇佑。”

      听了这话,月乌嗫嚅着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轻嗯一声,继续朝内走。路上,他们的骆驼被巡逻的士兵收走。月乌趁机从士兵口中打听到一处尚能开门迎客的客栈。

      这客栈有些怪,竟开在远离主街的偏窄小巷。

      他们七弯八绕才找到地方,但客栈大门紧闭,寂静无声,月乌几乎都要怀疑是士兵胡说一通。可来都来了,门总是得敲的。

      谢微尘走到二人前面,想过去敲门,被月乌一把拉了回来。

      “你不会漠语,老实待在后面。”

      月乌走上前,刚敲了两下便听到声响。

      大门松动,露出两指宽的缝隙,一只眼睛紧贴过来,褐色瞳孔从门缝间横扫过来。

      月乌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接着就听到了暗哑的声音:“过所。”

      闻言,伊兰将几人的过所从缝隙中塞过去。很快,大门半开。

      “一个个进。”

      门后的人露出半个身子,他腰背微微佝偻,因刮着风,肥大的粗麻衣摆来荡去,灰白潦草的头发却始终遮着半面脸颊。

      月乌道了谢并未多加探究,侧身径直走过。几人依次迈进室内,都不约而同地顿在刚进门的位置。

      客栈不过两层楼高,屋宇四方,仿的是中原最为规整的建筑形制。门窗两两相对,规规矩矩。本是最清晰的布局,可此时竟让人觉得一阵眼花缭乱。

      楼里没点灯,有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满屋照成红色,红得发暗。

      月乌刚进来,想去寻这红光的源头,但眼前一幕,让她登时愣在原地。

      四下人塞满了人。

      一楼大堂的桌椅被拼接成几张“床”,孩子和老人躺在上面。年轻男女则打了地铺,全部坐在地面。他们或在低声说话,或在分食炊饼。

      向上看去,二楼正有人透过栏杆的缝隙望着他们,但更多的人只是低头吞咽着什么。

      二楼之上的房梁,悬了一株巨大的珊瑚。枝杈蜿蜒扭曲,仿佛在蜷缩,却又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月乌如同被吸进去般,许久未从珊瑚灯上挪开目光。

      她忽然觉得有些力竭,腰背随之微弯。凌乱的气息瞬间被分站在左右两侧的伊兰和谢微尘察觉。

      伊兰立刻轻声询问,见月乌吐不出半个字音来,有些心焦。见状,谢微尘立马抬手,但还未触碰到她的手臂,月乌便已缓缓站直了。

      她摇摇头,示意无事。伊兰以为她心中感伤,想出言安慰却又觉得这不是个说话的好时候,只好贴近她,靠肢体上的动作以示安慰。

      其实月乌方才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有看到。不管是暗红的珊瑚灯,还是人群,甚至连站在身侧的伊兰与谢微尘都消失了。

      她看见一座青山,一个永不会在大漠出现的场景。

      而这与她过去人生毫无关系的山,竟然在呼唤她。丛丛绿草间,萤火乱舞。修长挺拔的背影站在其中,她微微侧脸,月乌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

      她说:“辛垣月乌,别再梦了……”

      她的声音太冷,配上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庞,让月乌觉着有些不祥,似乎连未来的路都忐忑不安。

      自幻觉中抽离后,心绪仍是乱糟糟的,脸色难免苍白。

      伊兰猜不出其中关窍,谢微尘却隐隐有预感。

      他便知道会是这样,每每到关键时刻,她总能清醒。好像有东西在背后支撑,让她能立于不败之地,其实并没有。

      辛垣月乌的背后,一直是她自己。

      此刻,她眼睫低垂,视线落在地面,像在发呆。但眉头蹙着,又像在琢磨难题。

      谢微尘的手动了动,没有再往上抬。只是伸过去,扯扯她的衣袖。月乌回过神,眉头刚舒展开,准备问他,前方却有人注视着他们,缓步走来。

      是个戴着灰色毡帽,伙计打扮的男子。他停在伊兰面前,仔细瞧了他们几眼,问道:“远地方来的?有亲友住在本店?”

      伊兰答没有。

      “这边来。”

      青年了然,旋即领着他们走上二楼,指着两间房门前的空地道:“这处划给你们。”

      说罢就要离去,伊兰忙开口拦下。

      “小哥,为何如此多的百姓都挤在客栈中?”

      男子睨几人一眼,见他们衣着凌乱但面色尚可,便知是未曾吃苦的,语气便不善起来:“怎么?你瞧不上这地方?”

      “小哥误会了,我们从王都一路行商过来。奈何途中遭遇沙暴,货物全部丢失。正巧路过此城,便想整顿一番再返回王都,实在不知道其漠发生了何事。劳烦小哥了。”

      月乌接过话,同时朝他行了一礼。

      “那你们怕是不容易回去了。”男子脸色稍有缓和,“白沙教信众在城中纵火,烧毁了许多房屋,人住在烂房子里只有挨冻等死。我家主人不忍见此,便开门迎人,至少让他们有个落脚之地。”

      “官府何在?竟不安置百姓吗?”

      男子冷笑一声,却没有再说话,只转身的时候示意他们去领被褥。

      他神色难看,叫人不难猜出内情。辛垣月乌沉默不言,谢微尘则因听不懂她们与那男子的对话而没有开口。

      伊兰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自喉咙中发出“啃”一声的气音,像是要咳嗽,惹得两人将目光投向她。

      “受风了?”月乌的掌心覆上额头。

      关怀来得太快,伊兰还未吐出的调侃之语硬生生收了回去。反正缓和氛围的目的算是达成,她便顺着接话:“咳,就是渴了……”

      她这么一提,月乌回想起几日的奔波,开始收拾过夜的地方。

      被褥铺好以后,伊兰背靠栏杆与月乌低声絮语,说了没几句话,身子却渐渐滑下去。

      月乌为她盖好毯子,低喃道:“我让你受苦了……”

      除却大门,客栈的其他门窗都已封死,里头没有一丝天光。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头顶的珊瑚灯忽然灭了。月乌的昏沉褪去,渐渐清醒过来。她坐在地面,手肘搭在膝上,微凉的掌心盖住双眼,刺得本就寥寥的睡意彻底消失。

      寂寂黑暗中,寒意逐渐放大,她的心底冰凉一片。

      月乌揉着太阳穴,想起方才伊兰的宽慰:“月伢,这不能怪你无能,你才十五而已。”

      十五岁,王嗣被允许正式参政的年岁。“年未十五,凡政事,不得上书。”延续数代的祖制,从未被动摇。

      十四岁那年,父王曾说她会在参政后赢得更多瞩目。而她与半蹲着的父王平视,认真问出那个问题:“祖制为什么不能更改,儿臣一定要年满十五才能参政吗?”

      父王对她寄予厚望,向来爱护有加。唯独那次,罚她在王庙中跪了一夜。

      她不认为自己有错,但出去后却停止了对这个问题的探究。

      直到十五岁,她第一次站在朝中,脑海中又翻出这个问题。她看着王座,确信了更改这个祖制所要达成的,最重要的条件。

      但这是往后的事,若是不能将眼前的事处理好,恐怕就没有以后了。

      今夜注定无眠,月乌合眼片刻又睁开,视线扫过斜上方。珊瑚灯此时无光,黑幢幢的影子吊在空中。

      她极轻地叹息一声,她不想见到屋子被铺满暗红色。暗红,既不那么暗,又不那么亮。让人看了一阵阵发昏。

      光是想想便觉得双眼微涩,月乌靠着背后的墙壁,久久不能平静。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顺着力道看去,第一眼没有看见人影,唯有海蓝色的光芒映入瞳孔。

      点点光亮如星,被拢在一个滚圆的琉璃球内。少年捧着它向前递,如同双手奉上星夜。

      月乌的嗓音还带着疲劳后的低哑:“你做什么?”

      谢微尘轻手轻脚动了下,将东西搁到她手心,道:“睡不着便看星吧。”

      闻言,月乌略有愣神,顺着话低头看向琉璃球。

      “你为何不睡呢?”

      谢微尘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准备挪去自己位置的动作登时收住,很快靠回她身侧。

      光线太弱,月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出他话语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知道,也许因为这不是一个适合做梦的地方。”

      月乌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你这样大的年纪还怕噩梦?梦里都是假的。”

      谢微尘低嗯一声,回答忽然变得含糊:“好梦也怕。”

      月乌这回没有追问,仿佛再问就会听到以目前的关系不该探知的私密事了。她装作没听见,低头去摆弄手中的琉璃球。

      谢微尘也没有继续说,他往后退,退出光亮的范围,隐藏在黑暗中静静看着她。

      她的头低垂着,在认真琢磨琉璃球,连几缕别在耳后的碎发荡到额前都未曾察觉。

      光辉笼住她眸间淡淡的愁绪,幽蓝如海,但眉梢仍有一丝少女的灵动。

      谢微尘就这样轻易被海浪裹挟,陷入她沉静的目光中。

      梦中事,无论好坏自然是假的。噩梦惊醒就好似逃过一劫,无疑欣喜。可一场美梦,醒来却怅然若失。

      她好不容易回到家,谁又能忍心打碎她的梦呢?

      谢微尘凝望她的眉眼,心怀侥幸地想:“也许释昙已被诛杀。这幻境不是释昙的诡计,而是神女为月乌创造的新生。他只要留下来,提醒月乌注意鬼尸族的动向,也许乌目就不会灭亡。在这里,她会有家,有子民的爱戴,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但这点侥幸在珊瑚灯的红光再度亮起时,悄然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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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不会坑! 感谢点进来的宝宝~ and点收藏的小可爱~ 只是本人码字时速很慢 求见谅┭┮﹏┭┮
……(全显)